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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晋|江首发防盗

2024-01-07 作者: 予檀
  第三十六章 晋|江首发防盗

  ◎万万没想到他能疯魔至此。◎
  36
  一路心绪百转, 回到神宫时,扶窈都没注意到,她寝殿外那些欲言又止的侍从的表情。

  直到踏进殿内, 看见那道玉竹般隽秀挺拔的身影——

  扶窈站定。

  贺敛侧过头,温和一笑:“看来我很幸运, 刚刚一来, 就等到了你。”

  他倒是从善如流, 没有半分擅闯别人寝殿还被主人发现的窘迫,仿佛来去自如,这里便是他自己的家一般。

  扶窈佯装没听到,转过头,看着那似乎一言难尽的侍从,声音轻淡:“怎么没有通传?”

  扶窈其实不怎么讲究规矩。

  但是, 如果突然出现在她寝殿的人是贺敛, 那就不一样了。

  殿里虽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可她就是不想让贺敛靠近一步。

  没有谁会喜欢一个准备杀了自己的人,扶窈也不例外。

  之前几次贺敛要见她, 她都拒绝得毫不留情。

  上一回, 更是借着破了神宫规矩的名义,掰断了三皇子殿下的一只手。

  她不能杀了他,还要留着他跟阙渡鹬蚌相争, 好让自己渔翁得利, 只是一只手,已经算是轻的。

  相信,三皇子殿下如此善察人心, 应该能明白她有多不待见他。

  可他又来了。

  怎么, 一只手好了, 想断另一只?
  “因为,尊上,这……”侍从比划了一下,支支吾吾的,实在说不清楚,“前殿人多眼杂,我不敢让三皇子殿下久留。”

  她说这一通,仿佛没说。

  还是贺敛自己开了口,伸出手,坦荡地解释:“我这幅样子,总不好让别人再看到。”

  扶窈望向他那骨节明晰的手——

  掌上,腕上,袖口上,都是血。

  猩红的,浓郁的。

  映着他那一身淡色绢袍和如玉面庞,更显得昳丽又诡谲。

  哪怕她对血腥已经是司空见惯,一下子看见这种极具冲击力的画面,也不由得心跳一滞。

  忍住没有下意识后退一步,都算容大小姐够冷静的。

  难怪,侍从为了不让贺敛久留在人多眼杂的前殿,只能被迫叫他进来。

  策典在即,贺敛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储君。他出入神宫,以询问策典一事为借口,除了扶窈本人,自是没有谁会拦。

  可这幅模样出现在神宫里,又怎么可能见人?

  旁人若是产生了写猜测,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内乱。

  她一挥手,让侍从先下去。

  然后才转头看向贺敛,冷着一张好看的脸,不留情面:“你也马上滚。”

  “我总不能就这样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神宫出了什么变故。”

  贺敛不急不慢地笑起来,道:“我刚准备洗手。”

  他在这里过得真真悠闲得跟主子似的,说着,还给她指了指那不远处银镶玉的水盆,是之前让侍从搬上来的,装了满满的清水。

  当然,青年的手一伸进去,一转眼,清水成了赤色,全然被血染红。

  铁锈般的血腥味也跟着传出来,叫人发自内心的生厌。

  还好扶窈现在可以自己剥夺自己的嗅觉了。

  她拧着眉,觉得贺敛这笑容还没有阙渡那张死人脸顺眼:“这是哪来的血?”

  总不会是神宫里的人,那——

  “刚刚,我的亲兄长,二皇子贺钦病逝,你没有听到消息吗?”

  贺敛反问。

  “我对你们朝廷上的勾心斗角没有兴趣,我问的是——”

  扶窈刚想说他答非所问,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贺敛见她微微一滞,也明白她猜了出来,更是不隐瞒,十分直白且平和地道:“他确实重病缠身,只不过还没有来得及咽气,便被我弄死了。”

  所以。

  那手上。

  是他一母同胞的长兄的血。

  “…………”

  扶窈一时语塞。

  看来那侍从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不只是因为没通传不好跟她交差,更是因为也许猜到一二,生怕这样的皇室丑闻传出去,故而不敢直说。

  毕竟某种意义上来讲,神宫跟皇室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圣女跟储君的地位有凤凰羽做靠山,就算闹出泼天的丑闻,大家也会粉饰太|平、隐瞒勾结、装聋作哑,下头的人却得自己想办法把自己绑紧在这艘船上。

  一盆水洗不干净,贺敛又换了一盆,一边将那胞兄的血洗去,销毁罪证,一边对她道:

  “我对圣女如此坦白,便是相信圣女不会说出去。”

  扶窈也不会闲着没事去给贺敛使绊子。

  她正事还没做呢。

  不过,如果可以的话,她更希望自己不要听到。

  早知道把五感全部一起剥夺了,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最好。

  她实在不想要面对这些怪事了。

  “你现在告诉我那个灾星是贺敛,我也会相信的。”

  扶窈在心里跟白雾说。

  大小姐由衷地觉得,这个世界真是乱了套了。

  大魔头小时候遭人欺凌,因此黑化,从而手上沾满鲜血,在不归路上越走越远就算了。

  怎么连一国储君也跟披着人皮的鬼一样?
  全部都是恶人,真的没一个好东西。

  白雾:“下界有三千红尘,人生百态,什么情况都可能出现,而且,贺敛这不是跟阙渡是亲兄弟吗?”

  哪怕一个幸运一些,成为高高在上的储君。一个倒霉许多,因为天煞孤星被驱逐出皇室。

  实际上,仍然是一母同胞。

  当然是一脉相承的神经病。

  只不过发病的形式、程度、侧重各有不同而已。

  从贺敛能拿阙渡当好几年药人,把自己的亲弟弟折磨得半人半鬼,甚至还想毁尸灭迹。

  就足以看出,他确实是个道貌岸然至极的伪君子。

  现在亲手戮兄也不奇怪。

  等贺敛将血彻底洗干净,扶窈给他使了个术诀,帮他又清理掉了袖口上的血迹。

  贺敛还很礼貌,颔首:“谢谢。”

  等那些恶心人的血消失不见了,扶窈才走过来,坐回榻上,顺便喝了口荔枝蜜压压惊。

  喝完之后,才抬眸:“你杀了人不处理,跑到我这里来是要做什么,让我给你善后吗?”

  “我既然要动手,自然万无一失,不需要圣女再多费心。”贺敛道。

  这也确实符合他的行事风格。

  就是现在,外边肯定都还在传三皇子殿下那妇孺皆知的好名声。

  他装了十几年,在其他人面前,用滴水不漏来形容都不未过。

  “我只是来通知你一声,他死之后,储君人选,便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扶窈瞥了他一眼,故意做出一番犹豫姿态:“可我怎么听说过一些风言风语,嫡系……除了你跟二皇子以外,还有别人?”

  她既然已经跟阙渡谈好了,那就不会再给贺敛通风报信,说她今日见了阙渡,又与大魔头说了些什么。

  现在模棱两可提起,只是为了让贺敛知道,她也不是全然被蒙在鼓里的。

  “阙渡说的?”

  青年面庞上却不见任何意外之色,也不好奇这么重要的事情,阙渡为什么会跟她说。

  好像早就料到了一样。

  他说:“他流的血,可跟我们不一样。”

  当然是不一样的。

  这一点,扶窈也想通了。

  嫡系的血脉能与凤凰羽感应,可或许是因为阙渡天生灾星命格,导致哪一点出现了些差错。

  总之,他无法像历代皇室嫡系那样感知凤凰羽,却能感知凤凰羽产生的灵力,从而在父母都是凡人的情况下,阴差阳错,竟然长出灵根,成了修士。

  而且是这世上,最天赋异禀的修士。

  走出了一条与贺敛迥然不同的路子。

  “十日之后,便是策储君了。”贺敛话锋又转了回来,没有停留在他那个有血海深仇的弟弟身上,“再之后,我们会经常见面的。”

  顿了顿,他又仔细地修改了一下措辞:“不,也许是朝夕相处。”

  “?”

  扶窈拧眉,毫不犹豫地拒绝:“就算你是储君,我也没有天天见你的义务。”

  她只需要对神谕上传下达。

  会主持策典,只是帮凤凰羽转达对新一任储君的认可。

  除此之外,虽然贺敛正式做了储君,出入神宫更加自由,但她也没必要次次都见他。

  如果贺敛之前愿意答应她,扶窈还愿意耐着性子跟三皇子殿下周旋。

  但现在,她转而押注了阙渡,跟贺敛就更没有半分半厘继续谈下去的必要了。

  贺敛不置可否,只淡淡地道:“这天底下的事情,谁料得到呢?圣女从幻境出来之前,似乎也不知道自己才是天命中的圣女。”

  这话倒也是。

  扶窈也懒得跟他计较那些还没发生过,也没有谁能肯定到底会不会发生的事情了。

  她扫着那几盆血水,用灵力拂开,眼不见心不烦,又转过头,看向贺敛。

  “你都说了,二皇子病重,没多久就会咽气,就算他作为嫡长子活着,也不会威胁到你的地位,为什么要脏了自己的手?”

  扶窈说这些,当然不是为了关心贺敛。

  她顿了顿,才道出自己的真实想法:“这不是在帮阙渡清除障碍吗?”

  倘若二皇子还活着,又有些势力。

  阙渡一次性就会面对两个劲敌。

  他修为再高,也不代表他能把朝廷上的事处理得游刃有余,就算这人悟性高,不算生疏,也总会有那么一刻,被琐事缠住。

  那一刻,对他的政敌来说,便是撕下其血肉的最好时机。

  可贺敛亲手毁了这时机。

  该说他没想这么多吗?
  可看起来不像。

  那,是因为他太自信,觉得自己就足以处理阙渡,不需要与她联手,也不需要二皇子帮忙吸引火力?

  二皇子一死,他就是唯一名正言顺的嫡系,所有人都会站在他这一边,就算阙渡揭露出他那些行径,也不会动摇他的地位。

  也许吧。

  这大概是最符合贺敛目前行为的可能性。

  理智帮她分析出了这个答案,可感情上,扶窈还是隐隐感觉有什么不对劲。

  她说不上来,只是有种近似常年在黑暗里生活的生物,对未知危险天然的直觉。

  贺敛也没有解答她的问题,又端起了之前那副高深莫测的鬼样子:“圣女不必担心,我做这一切,自然都是计之长远,以后你自然会明白。”

  扶窈真的不想再跟这个话都说不明白的人有以后了。

  她忍不住道:“你不会真是在幻境里中了邪吧?”

  怎么之前还是个好端端的人,出来突然就神神叨叨的。

  贺敛愣了一下,随后一笑。这一回,笑得比之前展颜许多,面色看着格外柔和。

  他说:“当然不是,只是以前没来得及跟你说这么多话而已。”

  说得适可而止,便还能保留三皇子殿下高深莫测的形象。

  说多了,就高深过头了,直叫扶窈觉得他病得不轻。

  扶窈还从青年的语末,听出了一点点愉悦的意味。

  她没空细细品味,只用自己的真小人之心揣测伪君子之腹,径自挑破她认为“真相”:
  “该不会是见我做了圣女,三皇子殿下后悔之前卸磨杀驴的行径,想要靠装疯卖傻混过去吧?”

  不然,什么都是“对她好”,不跟她合作是对她有利,那之前把她关进鸾台是不是也是对她有利?
  扶窈觉得,他这么会装的人,就是想靠故弄玄虚,诡辩过她,让她举棋不定,暂时没办法报复他。

  “我从没有替自己辩驳过。”

  贺敛不意外扶窈这般想,却也十分平和:“日久见人心,时间还很长,你有的是时间验证我说的话。”

  大小姐听不得这话。

  她下意识反驳:“没多少日子了。”

  策典之后,交易完成,拿了心头血,她绝对没有任何留恋地离开。

  贺敛依旧还是那副不置可否的态度,自顾自给自己倒了杯普洱,又拿了一个新的茶杯,问她:“你要喝吗?”

  “我不爱喝茶。”扶窈婉拒。

  她低着头,又抿了两口清甜的荔枝蜜,理了理思绪,才问道:“我还知道你之前把阙渡当做药人,有研究出来什么吗?”

  “我倒是颇想要研究出来些什么。”

  贺敛叹气,也不知道是真情实感还是虚情假意,语调缓缓:“可惜,白白磋磨了他七八载,实在抱歉。”

  扶窈是一点都没有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什么愧疚啊。

  “不过,我想,你们虽然相处几个月,你却对他算不上了解。他受痛的能力,比你看到的还要好。”

  贺敛又说。

  虽没直呼阙渡大名,但他们都知道那代称的是谁。

  “若我没记错的话,他身上有几十种我没有解药的剧毒,长此以往,一直留在他的体内。”

  “几十种?”

  贺敛想了想:“七十五。”

  “…………”

  扶窈又一次语塞。

  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感叹三皇子殿下对毒药是如此见多识广,还是该感叹大魔头着实异禀。

  她想起沉光香的梦境中,少年缺一块皮少一块肉的模样,已经依稀能想象出,那些剧毒叠加混合在他经络里时……

  会有多怖人。

  而且没有解药,不就意味着,无时无刻不在发作吗?

  扶窈努力回想着她与阙渡相处的点点滴滴。

  除了明确知道是断肠跟人蛊引起的以外,她几乎没有见过他因为不明原因发作的样子。

  那也许……

  他全部都忍下来了。

  忍了那么多年,已经近似麻木,甚至完全习惯了。

  当时没有觉得有什么,正常人不都是那样的吗,如今贺敛陡然告诉她,阙渡那正常的模样都是忍住之后装出来的……

  扶窈才发觉,阙渡确实比她想得还要深不可测一些。

  她甚至不由东想西想起来:“那他是真的忍不下来断肠之苦,所以才被我威胁到的吗?”

  还是另有所图?
  “断肠跟别的又不一样。贺敛在他身上下的毒,随着他修为高深,耐性加强,还能无视。

  断肠之苦融于灵力中,每每调动都是钻心断肠的痛意,远不是贺敛那些毒能比的。”

  白雾给她吃了颗定心丸。

  阙渡虽然能装能忍,但他当时修为只能算中上,不是什么东西都能忍过去、装出来的。那时候忍着血海深仇与她重新合作,也确实是被威胁到了。

  如今蓦地提起断肠,扶窈又想起另一件事。

  阙渡修为更加深厚,那钻心断肠的剧痛,应该也就更加剧烈了吧。

  他只要一运转灵力,便时时刻刻都要承受。

  只不过,他对她的恨意足够盖过这一切。

  再故技重施,用断肠之毒威胁他,绝对是不可能的事情。

  也没必要再纠结那个毒了。

  正如阙渡给扶窈下的子蛊,如今在小腹里鸾丹压得老老实实,一点都不敢出来造次。

  他们之前彼此牵制的纠葛也算是断了个干净。

  扶窈摁住有些发涨的太阳穴,没再纠结这个过去的问题。

  “还是来说正事吧。”又是贺敛主动把话题揽了回来,“你头一回主持策典,看样子,他们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流程。”

  一听到这玩意,扶窈一下子犯了懒,丑话先说前头:“你们若是要演习数遍,我就不参与了,十日后正式策储君我再去。”

  贺敛似笑非笑,对她这懒惰脾性也不意外,嗯了声,道:“本来也没有多少事情是需要你做的。”

  何况,圣女不想做的事情,这神宫里总没有人能逼得了她。

  相反,为了策典顺利,让皇室又风风光光稳稳当当地延续一代,那群人讨好扶窈都还来不及呢。

  接着,贺敛又跟她一条一条说起策典的流程来。

  真是盛大而冗长,从天不亮就要开始了。

  还好,前面一段仪式都在皇宫里举行,不会吵到扶窈。

  她虽然有了媲美高阶修士的实力,却还是要吃饭睡觉的。

  若寅时就跟着贺敛睁眼,大小姐怀疑自己真的会困得当场再睡过去。

  更别提抽出精力应付阙渡的了。

  事关重大,她得养精蓄锐才行。

  听了一半,扶窈还是有些说不上来的惴惴不安。

  大概是一种最本能的反应,叫她总觉得策典不会有贺敛口中说的这么平顺。

  她承认了阙渡的身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阙渡重回了皇室。

  这看着小小一个插曲里面……到底会延伸出来多少变数?

  她实在想不清楚。

  却还是觉得哪里很不对。

  “等一等,”扶窈径自作声,打断了贺敛的话,“我有件别的事问你。”

  她那模样,一看就没有认真把贺敛说的那些流程都记住。

  但贺敛也不恼,而是一下子有了猜测,先一步道:“跟阙渡有关?”

  扶窈点头。

  她犹豫了一会儿,才道:“阙渡的身份,就算被他自己公开……也应是上不得台面的吧?”

  “当然。他生了一副天煞孤星的骨,流着带邪性的血,皮肉里带的东西,永远都不可能抹去。”   
  贺敛慢条斯理,娓娓道来。

  扶窈盯着他,继续问:“他若是偷了你,或者你死去长兄的血和骨头……鱼目混珠呢?”

  “除非他能改变他的出生,不然,他不可能蒙混过关的。”

  贺敛说到这里,不知道是想到什么,垂下眸,唇弧更加明显。

  似春风拂面,又带着倒春寒的凉意。

  扶窈脑海里闪过许多思绪,电光火石,快得她都抓不住。

  越想,头越疼。

  她都怀疑自己是否是草木皆兵,也许阙渡让她在策典上宣告自己的身份,只是借她的手铲除第一重障碍,外加立威。

  并不能证明,他还要在策典上闹出什么大事。

  有鸾丹在,阙渡就算是要发疯,也不会发到她面前。

  而如果,阙渡选择徐徐图之,那么之后的事情,也跟她没有关系。

  嗯,没有关系。

  她马上就可以跑路了,若是真出了什么烂摊子,就交给大魔头一个人处理吧。

  贺敛见她脸色微白,缓声道:“圣女这几日休憩,该点一点静心宁神的香薰,防止胡思乱想才对。”

  “谢谢,”扶窈抬起眼,淡淡地应,“策典如此重要,我初次接触,确实有些生疏。”

  她没有跟贺敛说自己的考量。

  手又不自觉地覆上了小腹。

  她从那里弄下了半颗鸾丹,渡给了大魔头。

  一旦阙渡敢过河拆桥,鸾丹一定会教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

  *
  十日一转而过。

  在此之间,阙渡未有主动联系过她一次。

  扶窈在私牢附近埋了眼线。不过那些人的修为,连大魔头的分毫都比不上,自然是查无所获。

  没发现阙渡的踪迹,反而在别的地方,打探到林知絮的蛛丝马迹。

  有人说见过她一面,但是她神出鬼没,很快就不见了。问了路云珠那边,又说林知絮失踪。顾见尘是个内心极其凉薄的人,甚至没派人去找她,还将林知絮的令牌收了起来。

  不过,那些旧识的恩恩怨怨,都跟扶窈没什么关系了。

  她老老实实等到了策典当日。

  仪式盛大不已,整个京城从凌晨便开始喧哗吵闹。

  还好神宫里有结界,不至于吵到扶窈。

  贺敛作为储君,先要拜见老皇帝,再去拜供奉先祖的皇陵。

  这一通完了,又是一堆皇室之间为了权力和头衔而搞出的乱七八糟的事。

  磨了接近两个时辰,到辰时,神宫正门才会大开。

  皇室的人,无论是老皇帝,或者旁系,都会聚在天塔底下,站在巫祝一族之后,高颂着他们从会识字时就要学的,对神女的赞颂溢美之词。

  然后目睹储君走入天塔,登上第十层,参拜凤凰羽。

  扶窈只需要准备好一个器皿,叫贺敛把血滴进去。

  然后,观察其跟凤凰羽的气息是否产生感应,凤凰羽又是否承认了这一位新储君。

  通常来讲,肯定是会承认的,没有否认的先例。

  她只是需要走一走流程,用圣女的身份,首肯贺敛成为储君。

  外边锣鼓喧天,锦旗乱飞,扶窈抱着那小小的鸾凤金盏,靠着墙,发呆。

  这天塔封闭,没有望出去的窗口。

  虽然里面都是凤凰羽温暖又舒适的气息,不至于叫人气息不畅。

  但是只能听见外边的声音,无法亲眼瞧见到底是何种景象,还是让她有些不踏实。

  而且,她在这儿等贺敛,也不知道贺敛到底什么时候会上来,毕竟那一套流程实在是太繁复了。

  扶窈闲得发慌,只能跟白雾打发时间:

  “那你说,阙渡会什么时候来啊,在贺敛之前,还是贺敛之后?”

  “之后吧,”白雾说,“如果搁着储君的事情不处理,皇室的人恐怕也没空管他。”

  扶窈觉得也是。

  “可就算承认了他的身份又怎么样呢?贺敛是储君,是天底下唯一流着能被凤凰羽认可的血的人。

  他杀了他,便是与全天下为敌。”

  扶窈撑起脸,思绪飘到九霄云外,“难道他要贺敛活着,成为他的傀儡,折磨羞辱以报大仇,然后,等贺敛再跟人生出一个嫡系血脉来,就把贺敛杀了吗?”

  她原本只是随口一说。

  但是说完之后,越想,越觉得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阙渡之前说了,他对成为王侯将相又没什么兴趣,跟贺敛的仇,也并非因为夺嫡而起。

  至于贺敛的结局——

  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与三皇子殿下确实还能说上几句话,但也只是维持着表面礼貌而已。

  贺敛死了,她一滴眼泪都不会留。

  而且,这人之前拿阙渡炼药,如今若是被阙渡报复回来,只能说是一报还一报。

  想完这些,扶窈又已经开始想她渡劫之后的生活了。

  她有些好奇地问白雾:“仙界有意思吗?”

  白雾:“肯定比这里有意思得多,你在那里也不会受气的。”

  “我地位很高吗?”扶窈听到最后半句,扇了扇睫毛。

  白雾不答,她自顾自地摇了摇脑袋:“……应该不高吧,不然,飞升的任务怎么会是这种。”

  那些话本里说,真正的上神飞升,要渡苍生大劫。

  而她跟阙渡在这里纠缠了大半年,渡的也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劫数。

  如此倒推来看,约莫只能算个逍遥散仙。

  “散仙也好啊,”扶窈抬头,望着那绘着壁画的穹顶,眯起眸子,生出一些向往来,“整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吃喝玩乐,消遣心情,岂不是——”

  她还有很多的话没说完,然后字眼滚到唇边,却被腹部突如其来的绞痛止住。

  拿着金盏的手都一松,杯盏险些顺势脱手跌在地上。

  还好她反应及时,又将金盏从半空中捞了起来。

  然而,腹部那隐隐的疼意仍在持续。

  不是剧痛,却无比绵长,仿佛是从身体最深处产生的反应,叫她的元神都跟着发抖战栗。

  扶窈靠着墙,实在有些站不住了,缓缓蹲下来,将金盏放在一边,手缓缓放在小腹上——

  有点烫。

  那莫名的,灼得叫人心慌的烫意,顺势渡到她掌心上。

  扶窈心跳更乱:“我……”

  一个字刚出来,还没来得及问白雾,她忽然福至心灵——

  该不会是阙渡体内的那半颗鸾丹,出现了什么问题吧?

  仿佛是为了回答她的话,外边忽地传来兵荒马乱的声音。

  不,也许是早就传来,只是她刚刚被疼痛牵去了心神,直到现在才听见。

  借着那些嘈杂混乱的声响,扶窈几乎能想象出那副云谲波诡,暗潮涌动的画面。

  铁骑马蹄踏破泥土,长箭火炮射破苍穹,兵戈扰攘,天翻地覆。

  突如其来,始料未及。

  扶窈脑子太乱了。

  她的掌心紧紧贴着小腹,那如针刺般密密麻麻的疼痛不会叫她失去意识,却让她有一阵没一阵地迷蒙,根本无法集中精力思考什么。

  只能意识到,外面那场变故,或许是阙渡造成的。

  有些她没有想到,或者明明有点思绪却来不及深想的变故,发生了。

  阙渡到底要做什么?
  兵变吗?
  但是也不对啊,就算他凭借自己的修为能赢过了贺敛的千军万马,没有凤凰羽的认证,他也不可能做储君,更不可能做皇帝的。

  真威胁到了储君的性命,先不说那些修士,就连巫祝一族都不会放过他的。

  扶窈不相信阙渡不知道这些利害关系。

  可她看不见情景,也没力气离开十重天塔。

  只能博相信那提前埋下的半颗鸾丹,足以威慑到阙渡。无论他怎么乱来,事成之后,都必须要履行承诺。

  但是,那半颗鸾丹……似乎有些不妙。

  她隐隐觉得阙渡体内剧烈的灵力紊乱影响到了鸾丹,却不知道具体情况如何,也不敢轻举妄动。

  若不到最后一刻,扶窈是不会引动鸾丹自爆的。

  她不确定现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只能静静地等着。

  冷汗一颗一颗滴下来。

  外边戎马倥偬的声音愈演愈烈,却突然在某一刻万籁无声,宛如死寂。

  紧接着,一道连天塔里的扶窈都无法忽视的强大结界,势不可挡地铺开。

  是哪个高阶修士,或者那个修为高深莫测的老巫祝来救场了吗?

  不,那浓重得叫她脚边金盏都为之颤唞起来的气息,带着浓浓恶意,不像是用来防御护卫的结界……

  扶窈没办法细想到底是怎么回事。

  鸾丹愈发震动,滚烫灼人,她整个人都像是被放在岩浆里蒸了一回。

  晕过去,又醒过来,呼吸上气不接下气,不算太疼,却难受得很。

  白雾说,这就是灵力外溢的表现,因为那半颗内丹的干系,她被迫与阙渡的气息牵连。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两个时辰,又或许是一两天,或许更长,更短……

  她已经快要失去了关于时间的概念了。

  只是模糊有些印象,明白那天塔之外,神宫之内,发生了许多事情。

  不知道最后是巫祝一族,是贺敛那方,还是谁,结束了这一切。

  扶窈终于听见了从天塔里面传出来的声音。

  清晰的,脚步声。

  一点一点从第十层下方传来,再一点一点靠近,最后,来到她面前。

  扶窈抬起眼,冷汗跟因为疼痛而产生的泪雾糊在眼睛上,叫她有些看不清那十步之遥外的人影。

  不过,她先一步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

  太重了。

  仿佛那步步迫近的,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只是刚刚从尸山血海里踏出来的怨鬼。

  那浓郁的杀意逼得人喘不过气来,下意识屏息,生怕再呼吸一下,元神便会被不自觉地卷入那遍野哀鸿之中。

  “让你久等了。”

  那声音平静得诡异,说着歉意的话,却听不出任何道歉的意味。

  扶窈怔了怔,随后一下子睁大了眼,又仰起脸,直直盯向那个她方才还想着,却万万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瞳孔里,清晰倒映出那俊美、冷冽,又苍白失血的面庞。

  真真是一张宛如阿鼻地狱爬出来的鬼面。

  阙渡一步一步走近她,影子沉沉压下来,仿佛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叫她退不可退,避无可避。

  他居高临下,又好整以暇,垂下眼,视线缓慢,一寸一寸扫过她的脸蛋。

  好像在认真欣赏着扶窈惊愕过头的表情。

  扶窈没力气站起来,气势却不弱,咬牙,吐字清楚:“我不管你要做什么,都别想来这里给我添乱,就是我现在对付不了你,巫祝一族得知你如此亵渎凤凰羽,也——”

  她话音未落,便眼睁睁看着阙渡捡起金盏。

  鲜血顺着他没有愈合的伤口,缓缓滴落在金盏里。

  盏身没有任何排斥,还发出有规律的三声嗡鸣。

  阙渡不明所以地低笑一声,又随手将那金盏扔到一旁,低头,骨节分明的手掐上了扶窈的脸。

  很重。

  直叫她白皙的脸上多出两道鲜明红痕。

  他逼迫她离他又近了一点。

  以至于那沙哑的,带着某种恶劣的嗓音,都在她耳边又清晰了一分:
  “看见了吗?”

  扶窈下意识怀疑自己眼花了,或者他使了什么幻术……

  可都不是。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金盏里的那滴血,传递出来的气息。

  是认可,而非驱逐。

  扶窈甚至都怀疑是不是她自己出了什么问题。

  那句“滚”卡在喉咙里,被说出来,掐她脸蛋的力道更重,以至于她完全没办法说话。

  “我来天塔供奉凤凰羽,等待册封,名正言顺,为什么要滚?”

  他一笑,没有血色的唇扯开,硬生生映出几分非人的鬼气,渗人得很。

  “对你最忠心耿耿的巫祝,可都没有拦我。”

  神宫有凤凰羽镇守,便是阙渡再疯,也不可能对着神女留下的东西胡来。

  他能稳稳站在这里,又这么久没有巫祝上来阻拦,便足以说明,阙渡所言非虚。

  现在发生的一切,都在告诉扶窈,储君换人了。

  换成了阙渡。

  扶窈脸上的惊愕再明显不过。

  男人颇有耐心地,一字一句地,挑破她心里想法,那论调与贺敛曾经跟她描述过的几乎一模一样——

  “你是不是在想,这人生了一副天煞孤星的骨,流着一身带邪性的血,皮肉里带的东西,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抹去。”

  “怎么不可能,”他每说一个字,那无端的寒意便在扶窈心中加重了几分,“只不过,不够轻易而已。”

  扶窈想象不出是什么方法可以做到这一步。

  邪法吗?
  可世界上有这样的邪法吗,若真有,阙渡的能力真的能使得出来这逆天改命一般的招数,且在使出来之后,还稳稳当当站在她面前吗
  她的脑袋已经彻底宕了,被这一团迷雾塞满,思考不了任何别的东西。

  那句发自内心的“疯了”就在嘴边,扶窈死死咬住唇,压住那无关紧要的愕然与迷茫,努力将声线变得平稳一些,但比平日快了接近一倍的语速,仍旧泄露出她震荡的心绪:
  “好,既然如此,你也不需要我再另外承认你的身份,那我便继续按照流程行事,你把金盏给我,我尽好圣女的职责,然后便两清,你……”

  话没说完,脸又被掐重了一点。

  她嘴都张不开,更别提再说话了,被迫哑了声。

  “容扶窈,你是不是还没有看清楚形势?”

  他声音缓慢,恶意却更浓:“我毁约了。”

  扶窈早就猜到了。

  这是阙渡准备的一场彻头彻尾的报复。

  可是她仍然觉得不真实,含糊张嘴:“鸾丹——”

  阙渡扯了扯唇角。

  “你是说这个?”

  他松开扶窈,掌心一翻,便拿住那莹润发光的珠子,放在扶窈面前。

  扶窈看清,瞳孔震动,近乎破碎。

  她没想到阙渡把这鸾丹挖出来了,这跟生生捅破自己的丹田有什么区别?
  丹田灵力流向经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阙渡到底在做什么?
  “就算你……咳,拿出来了,只要它与你的血相融一刻,自爆之后,便都会让你经络断裂,修为溢散——”

  扶窈咬紧贝齿,一字一字,掷地有声:“生不如死。”

  不只是疼痛,更是毁灭。

  那么高深的修为,极有可能毁于一旦。

  然而,阙渡却无动于衷。

  长指轻轻摩挲过那鸾丹,缓慢,又从容。

  紧接着,脸色一冷,手上力道一重——

  扶窈眼前一黑,意识险些被痛意侵蚀。

  鸾丹被捏碎,饶是她还有另外半颗撑着,不至于被反噬,但也肯定会遭牵连。

  脑袋无力垂下去,长发凌乱散落。偏偏下巴又被人捏了起来。

  极重的力道,不带任何怜香惜玉的成分。

  “生不如死算什么威胁。”

  阙渡低低地笑,那笑意听着着实发自内心,只是染上了太多嗤讽,声调里更是带着刻骨的嘲弄,像一把随时能刺进人心里的匕首。

  可那把匕首上淋漓流着的,是他自己的鲜血。

  “经络断裂,修为溢散,就更是不巧——”

  “我方才,已经提前对自己下过手了。”

  扶窈脑袋嗡嗡地疼。

  阙渡的话像冰棱一样,每一个字都冰冷而锐利刺在她的神经上。

  她万万没想到他能疯魔至此。

  疯了,真的疯了,他到底要做什么,连自己的修为都不要了,不管不顾地拉着所有人下地狱吗?

  “看你为了那滴心头血,机关算计,丑态百出的样子,也叫人发自内心的可笑。”

  阙渡启唇,又捏紧她的下巴。

  那阴翳的脸庞几乎与她贴在一起,气息中噬骨的寒意,都尽数落在她脸上。

  他似乎等了很久,用平生最大的、最后的忍耐把那些情绪压在心底,一直到现在,才终于说了出来——

  “你欠我的,我都还没有一笔一笔拿回来,你有什么资格远走高飞?”

  她能从那咬字中,听出那深入骨髓的恨意。

  流在血里,刻在骨上。

  扶窈的小腹仍旧绞痛,心脏也因为对这疯子的畏惧而跳得紊乱又剧烈。但越是是这个时候,她越是莫名其妙地冷静了起来。

  她努力往前一点,伸手,用最后的力气揪住他那被血染成深黑的衣襟。

  手上都是湿漉的血,但她已经完全不在乎了。

  “我早就跟你说过,若输你一筹,是我技不如人,心服口服。”

  她说得很费劲,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里往外蹦,却如敲金击玉,字字有力,“可我从来,以前,以后,都不会觉得欠了你什么,麻烦你也清醒一点,有本事现在就掐死我,如果是想要看我追悔莫及痛哭流涕说当初不该害你,或者想要等我心甘情愿祈求你给你下跪磕头来赎罪——”

  “那阙渡,你去做梦好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