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晋|江首发防盗
2024-01-07 作者: 予檀
第二十八章 晋|江首发防盗
◎又那般桀骜不驯。◎
待阙渡说完这句话, 鸾台里又一次陷入死一样的寂静中。
只听得见大火被风吹起,熊熊燃烧的声音。
和堆在最下面的祭品被烧融,以至于那一堆东西全部倾塌, 砸在地上的重响。
平白让人更加心慌意乱。
生死之危在一点点逼近,扶窈也没空跟阙渡争个你我。
横竖吵赢了也不能捡回一条命。
她的注意力已经被迫移到了自己心窍的那股热流上。
心脏仿佛要跳出来了一样。
不是疼痛, 也并非舒适, 而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或许, 类似于兴奋?
这种过度的莫名的兴奋,让扶窈的心跳一遍遍不受控制加快。
有一瞬,她几乎感觉有什么东西要破膛而出般。
白雾也恰好在这个时候失踪,怎么唤都没有回应。
扶窈一只手摁住心口,勉强调整着呼吸的频率,抬起头, 不得不求证于那个满门心思都在感知灵力波动的少年:
“喂, 你……你的心脏难受吗?”
阙渡愣了一下,低头,蹙眉, 扫过她那张被熏得过于酡红的脸蛋, 和她身前被摁着之后更加明显的起伏。
扶窈见他半天不说话,以为他想到别处去了,连忙主动托来:“我好像有点不对劲, 不知道你是不是也这样。”
“嗯。”阙渡顿了一下, 才应了声,便飞快地移开眼神,“应该跟你差不多。”
为什么说是应该?
因为对容大小姐来讲难受得能死去活来的疼痛, 对他而言, 实在是家常便饭。
若非扶窈提起, 他甚至不觉得那是“不对劲”。
总归他身上到处都是毒,蛊,昔日受的伤,早已经习惯了那永无宁日的疼痛。
扶窈却已经从这句话里面佐证了自己的猜想。
阙渡跟她都有同样的反应,那果然跟心头血有关。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阙渡的心头血,会跟神宫里的东西有感应?他
跟神宫可是没有一丝一缕的联系。
还是说,大魔头天生妖邪,心头血也沾染了不祥之兆,因此会天然地被神火抑制?
那他在鸾台里面还能发挥自己的灵力吗?
一个又一个不着边际的猜测冒出来,她又听见阙渡问:“你怎么回事?”
扶窈下意识眨了眨眼。
是紧张的。
哪怕大魔头现在是准备救她,她也仍不会把阙渡这句话理解为关心。
或许,更像是试探。
虽说阙渡之前好像不知道自己心头血的妙用。
但没了一滴心头血,总不是小事,她不信阙渡全然无所知。
可是他至今没有提起,也许是不确定那到底跟她有没有干系。
“不知道啊,可能我们心有灵犀吧。”
大小姐含糊地把这件事揭过去了,转移话题,“你想出办法了吗?时间真的不多了。”
她说着,反而把自己说得更加紧张了,连忙伸长脖子,仰起头,四处张望起周围的光景。
不看还好。
一看,才发现已经比她感受到的还要糟糕上数倍。
鸾台四壁完好无损,火却已经从外面烧了进来,融化了半边的祭品,并逐渐朝他们逼近着。
就在这之前,扶窈还有些别扭,被阙渡这样抱着,还不得不坐在他的腿上,实在是让她哪哪都不舒服。
但是看清现在的形势,这点不舒服立即被她抛之脑后——
还是老老实实躲在阙渡的结界里面吧。
至少可以再晚一刻钟被烧死。
如果没有阙渡,扶窈还真不好说,她能在这场火里撑过多久。
大魔头来之前,她就已经黔驴技穷,走投无路了。
“别乱动。”
少年的嗓音微哑,带着丝明显的警告。
他只短暂地瞥了她一眼,便又抬起头,望向那鸾台的穹顶:“——还有,我知道怎么出去了。”
扶窈的眼睛唰的亮起来。
直到听阙渡简短地讲了他接下来准备做的事。
大魔头思来想去,最后的解决办法竟然如此简单粗暴——
找不到鸾台的任何一丝缝隙破开,没关系。
直接炸掉不就好了吗?
说这话时,他语气如此平常,好像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你要不睁眼看看,现在烧进来的是什么,”大小姐觉得有点不可理喻,“那是祭祀的神火啊!”
神火都没能烧融的四壁,他打算用什么炸掉?
别转头来鸾台没破,她先被牵连到命丧黄泉了吧。
她扯了扯阙渡的袖子。
一个声音告诉扶窈,确实没了别的方法,这是最快也是最后的法子。
另一个声音却在垂死挣扎着,大魔头现在可并非全盛时期,之前瞧着也没有厉害得特别超过,这么做实在是太冒险了……
阙渡却已经起身。
他看着清瘦,力气倒大得不行,单手就能把她抱得很稳很稳。
另一只手,掌心翻上,似乎已经在酝酿火焰。
火光照耀着阙渡的侧脸,使他半边脸忽明忽暗,更是莫测。
“又不是神女显灵放出来的火,怕什么。”
少年嗤笑一声,点地,直接带着她飞至高空。
接着,便不管不顾般,冲进那团原本还离他们有三丈远的火焰中。
抱着她的那只手紧了些,另一只手则投出一粒不起眼的小小火星。
然而那火星一脱手,便直接在空中爆开,随即变成大得几乎要将一切都吞没的烈焰。
两团火焰当即扑到一起。
轰!
火光撕裂穹顶,直冲云霄。
少年衣摆发梢都被掀起,形容一瞬间略显狼狈。
然而火光将他的神情照得格外明亮清晰。
那般冷静。
又那般桀骜不驯。
扶窈仰头看着他。
或许是心头血的反应太过剧烈,她听见心脏的震动,一下一下,如此清楚。
但这般出神并没有持续多久。
哪怕有结界护着,扶窈在这过度膨胀与紊乱的灵力下也实在撑不了多久。
混乱之中,她只有一点清醒,隐约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随后,勉强辨别出耳边少年无比平静的声线——
“就算真的是神女,那又怎么样?”
说带她出去。
就一定不会撒谎。
紧接着,扶窈便什么都感受不到了,意识仿佛急速下坠,堕入一片黑暗。
最后一刻,那些不可置信,出于意料,心有余悸,隐约触动……在心底猛烈翻涌之后,全都变成了一个想法:
阙渡这人……
真是的,怪不得未来能做大魔头啊。
……
祭台前。
巫祝已经全部停下了敲钵祝颂,也退到了祭殿之外。
可那幽幽的颂曲声,仍回荡在整个神宫里。
林知絮一步一步走进火中,丝毫不在意那些火焰向她席卷而来。
她仰起头,望向那烈火的顶端——
那里有什么在召唤着她,召唤着她丹田里的东西。
使得她整个人都兴奋得大脑空白。
在一阵难以抑制的战栗中,她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近似裂骨的酷热与疼痛。
甚至无法再站直,而不得不跪在地上,手勉强撑住,低下头,艰难地呼吸着。
幸亏了丹田里那颗东西……
否则,她真感觉自己回随时会死在这场大火中。
但不会的。
这一定是错觉,林知絮告诉自己。
她生来就是圣女,现在出现的是神祗的恩泽,也是神祗的考验。
她一身灵力皆为神女所有,一身荣耀皆为神女所赐。
得此机遇,别无所求,别无所奉,唯有用一生供奉神女殿下。
意识混乱之间,她脑海里走马观花般想到了很多。
“知絮,待你荣登圣女高位,一定不要忘记了云上宗多年的栽培。”
“知絮,从我在彬州山上捡到还是个孩子的你,看见那些禽鸟大妖都要畏惧你三分,我就知道,你是真真有大造化的。”
“知絮,我现在也不瞒你了,若非出了些岔子,我原本是打算活祭容扶窈的,当初带着她一起回云上宗,便也是为了你考虑。
我的意思是,所有的一切,所有的人,都应该为了你而牺牲,这个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围着你转的。
因为你是这千百年来,这万万人中,最有可能感应神女的存在。”
一句又一句嘱托的话。一张又一张惆怅又激动的面庞。
全都化在这火中。
林知絮闭上眼,回想着巫祝交代她的祭礼步骤。
等巫祝引燃这大火。
当鸾台里的祭品全部献祭,当她浑身的灵力都被抽干,当神火燃烧到了最剧烈的时候,她就能感受到神女的气息。
好。
就是现在!
林知絮唰的闭上眼,又睁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抬起头,望向天空——
火中,腾升出一道虚影。
没有具体的形状,但却仿佛能看见那霓裳般的披羽。
很难形容第一眼见到那道影子的感受,敬畏,震撼,自惭形秽,发自内心地匍匐……
这些词语,在这一刻,好像都显得太苍白无力了。
祭殿外,巫祝们已经齐齐跪下,那一声声“圣女问世”自四面八方传来。
林知絮当然不知道整个神宫,乃至大邺、蓬莱三岛,被这一刻掀起了多少惊涛巨浪。
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那道虚影,看着影子轻轻晃动,又看着影子凭空消失在火中。
唯有一根由灵力幻化的羽毛,缓缓落了下来。
脑袋里瞬间冒出一个声音,无端催促着林知絮,拿住它。
一定要拿住它。
拿到手,她就一步登天,成为了真正的圣女,成为了神宫的主人。
再也不用活在莫名其妙的恐慌中。
再也不用害怕自己的秘密被发现。
连神女都愿意把这一切交给她林知絮,其他人,包括她自己,又有什么资格质疑她?
林知絮伸手,用平生最大的力气,牢牢抓住了那根羽毛。
说来神奇,那原本只是虚影,被她碰到后,反而变成了实物。
变成了天命中荣登圣女的信物。
狂喜淹没过林知絮的元神,她的手剧烈颤唞着,差点就拿不稳了。
火焰逐渐熄灭,灵力也重新回到她的身体里。
林知絮正准备转身,面向那群巫祝,高举起她得到的信物。
却忽地发现,眼前的祭坛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从天而降的碎片砸得稀烂。
而碎片的来源是——
祭坛后固若金汤的鸾台。
林知絮瞳孔微缩。
火焰散尽,才能看见鸾台的顶端已经完全被炸裂开,变成一片残渣废墟,唯有尘烟弥漫。
然而那灰烬中,有一个林知絮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
她后退一步,几乎惊骇:“容、容——”
扶窈刚刚才起身,原本不是在看她,而是东张西望地找些什么。
听见林知絮的声音,才迟钝地望过来。
脸上仍是不定的迷茫,仿佛根本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然而林知絮看得清清楚楚——
扶窈的手里,也有一根,一模一样的羽毛。
当然不只是林知絮反应不过来了。
等火焰熄灭,众人得以看清殿内的情景,都不由露出不同程度的惊讶。
连那为首的老巫祝都愣在了原地。
一会儿看向林知絮,一会儿看向容扶窈,再一会儿看向面前那张临摹的神谕,最后偏过头,与族人们面面相觑。
显然是被这从未想过的画面给打乱了计划。
凤神显灵,赐圣女信物,允许圣女得以侍奉她,与她沟通,接着便应该是圣女的问封大典。
这都是他们日夜揣度神谕,得出来的结论。
也是这场祭礼原本安排的步骤。
但神谕里面可一个字都没有提过,会有两个信物,会有两个圣女啊……
骚|动之后,还是人群最末的顾见尘站了出来。
云上宗差一步就能问鼎,这么关键的时刻,他也懒得装了,脸色阴沉,视线如锐剑一般看向扶窈。
“容扶窈,你试图扰乱祭典,打破祭礼,干扰圣女的问封大典,甚至不惜私造信物——”
训斥的话还没说完,一道灵力便直冲他胸口。
顾见尘后退几步,竟硬生生吐出一口血来。
老巫祝转过头,面色十分冷漠,丝毫不畏惧顾见尘那惊怒不定的神情,与他周身萦绕的灵力。
“那信物是神女所赐,神女在上,其言其行自有用意,岂容你我蝼蚁质疑?”
蓬莱三岛最尊贵的云上宗宗主,修行至今,头一回在大庭广众之下,被这样不留情面地骂了。
还是被斥骂作蝼蚁。
可无人敢出来提顾见尘说一句话。
这里是神宫,就是给他们这些人一千一万个胆子,都不敢在这里造次。
顾见尘抹去嘴边的血,猛咳几声,才将那藏了十几年的秘辛一下子说出:“巫祝大人有所不知,那人是我最初准备的祭品,阴差阳错换了另一个活祭,却不料……”
“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老巫祝硬是一点面子都没给他留,冷冷打断。
他又扫过其他人各异的神情,接着道:“我不管你是如何确定谁是祭品的,神女将信物赐给了她,她活着从神火里出来,便说明她绝非活祭。”
扶窈便看着顾见尘的脸一会儿青紫一会儿黑。
最后却全部忍了下来,完全不敢发作。
紧接着,又听见那老巫祝道:“得凤羽者为圣女,所以,圣女就该在她们两个人之中。”
!!??
扶窈瞳孔一震,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那根从哪里冒出来的羽毛。
不是,什么圣女,什么凤羽,天选之女人生的高光时刻,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中途被灵力震晕又震醒了不知道多少次,记忆断断续续,最清晰的那一刻,停留在火光直冲云霄时。
绞尽脑汁,才能很勉强地回想起炸开鸾台之后的事。
火光散去,火星四射,她仰头,依稀能看见天空的颜色。
湛蓝清澈,又让人觉得无比的亲切。
她甚至来不及惊讶,阙渡那简单粗暴的一招竟然真的成功了。
便感受到了猛烈的下坠。
腰间的力道骤然加重,少年搂紧了她的腰肢,急促地道:“你抓紧我。”
然后呢?
然后,她忘记她有没有抓住阙渡了,只记得火没了,他们坠入了一片白光之中。
再然后,就是现在这一幕。
羽毛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阙渡不知道是从哪儿走的。
她正想着,感受到一道格外明显的打量。
顺着望去,便看见那人群之后的树上,正坐着一个周身墨色的少年。
“……?”
阙渡怎么去那儿了?
接着,耳边响起一道千里传音。
大魔头仿佛已经提前猜到了她心里所想:“白光之后,我就在这儿了。”
便是他一贯冷静,说到最后,也不由染上一点诧色。
默了片刻,一道更低一点的声音传来。
“我在这等你。”
不知是不是扶窈的错觉,她总觉得,少年有意将自己冷冽的声线放得柔和了些。
然而他似乎这辈子都没有柔声跟任何人说过任何一句话,以至于怎么听都怎么别扭。
可惜传音符坏了,不然扶窈多少得给他说一声“谢谢”。
为之前他来救她。
也为了现在这句话。
一个人站在这废墟里,又遇到这莫名其妙的情况,怎么可能没点紧张?
然而大小姐习惯不把这种情绪表现得太过明显,尤其是在面对着这些不知道怀没怀好意的人时。
只下意识捏紧手里的羽毛。
随后意外发现,这奇妙柔软的触感令她莫名有些爱不释手。
又捏了捏。
抬起头,便对上林知絮那随时要将她生吞活剥的眼神。
哦,这里还有一个更紧张的人。
成为圣女的路上突然多了个岔子,这岔子还是由她从前最讨厌的人造成的。
林知絮怎么可能冷静得了?
没抽出剑直接跟扶窈比个你死我活都是好的。
而听见两个圣女这种说辞,顾见尘脸色一动,又上前,声音明显比方才缓和许多:“这两位都是我云上宗所培养,实在是我宗幸事……”
“宗主大人。”
容大小姐冷静地吐字,容色被神殿的鎏金照得焕丽,又难以接近。
雨夜一别之后,扶窈对顾见尘的印象已经跌入了谷底,自然懒得跟他再有半点纠缠。
“令牌已碎,我跟你们宗门没有任何关系,还请慎言。”
“……”顾见尘嘴角轻微牵动,明显还有话要说。
老巫祝的冷眼却已经提前扫了过来:“顾宗主,这里是神宫,不是你的蓬莱岛。”
顾见尘这才闭嘴。
若说这里他还要顾忌着谁,那便是这个修为不一定在他之下,身份又在此时比他高上一截的老巫祝了。
老巫祝又看向扶窈,语调明显比刚才温和了不止十倍:“您并未出现在祭坛前,又为何——?”
“我在鸾台里面,”这时候当然没必要说谎了,少女无比坦率,“鸾台突然塌了,这根羽毛就突然到了我手里。”
略过了大魔头把鸾台炸了的亿点点细节,剩下的,扶窈是全盘托出。
反正她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扶窈说完之后,又是一阵沉默。
当事人都不清楚,他们这些人自然就更没头绪。
老巫祝想了想,拾起那平放在地上的金箔。
上面篆刻誊写着神女曾经降下的谕令。
也就是他们其他人口中的“天命”。
他们这群人,看似已经站在了万人之上。
但归咎到底,所有的命运,这或长或短,或平淡或波澜的一生,都只取决于神女的一句话而已。
然而,这事实并不让人忿忿不平。
相反,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他们受到的恩泽才对,若非万人至上的位置,甚至得不到如此珍贵的天命。
扶窈就看着老巫祝抚摸着那张金箔,不断有灵力从箔纸上冒出。
这是在做什么?
同一时刻,跟死了一样不出现的白雾终于作声了:“这个人是巫祝里面跟凤凰羽感应最强烈的,所以由他想办法感应更多的信息。”
白雾的用词还是相当严谨的。
只能用感应,而非沟通。
实在是有点耐人寻味。
扶窈恍然:“你之前去哪儿了?我都联系不上你。”
“正常的,”白雾安抚她,“我的力量来源于上界,神女的气息也来自于上界。这天地太小,容不下太多上下界的交流。”
扶窈:“噢。”
白雾严肃的时间从来都不会超过三句话。
一转眼,又是挪揄语气,且相当振聋发聩,掷地有声:“我就说嘛,你去求救阙渡,他肯定会来救你的,事实会证明,我才是最了解大魔头的那个人!”
扶窈想到少年那双乌眸,心下一动,却只敷衍地附和它:“好好好,你是,你是。”
她又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了那试图作法的巫祝身上。
老巫祝喃喃自语着,很快便将手抽离开金箔纸,道:“得凤羽者为圣女,凤羽只有一根,既然如今你们手里都有,便说明,你们拿到的并非是圣女的信物。”
有点绕啊。
扶窈还在尝试理解。
林知絮已经先一步道:“这是方才神女显灵之后赐给我的,若这都不行,那还要怎么样的凤羽?难道要神宫里供奉的那一根吗?”
怎么可能?
那可是凤凰真身落下的羽毛,被世代供奉超过千年,她们连碰的资格都没有。
“是,也不是。”
老巫祝顿了一顿,面色肃然起来。
“是神宫里供奉的凤凰羽,但,并不是现在这一个神宫。”
扶窈:???
她被这玄之又玄的对话弄得一头雾水。
偏偏那林知絮还露出一副醍醐灌顶的样子,显得她现在更像个局外人了。
事实上,从头到尾,到现在,扶窈都还没捋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而,老巫祝并没有给她提问的时间。
他弯下腰,恭敬地朝她跟林知絮道:“还请两位重新站在祭坛之前。”
扶窈便提起裙摆,一步一步地挪了过去。
她的腿被震麻了,这般轻微地动着,还是有一点酸痛。
挪到祭坛前,站在这个极具地利人和的位置,扶窈终于得以看清殿前全貌——
几十个整齐有序的巫祝。
巫祝后面是顾见尘等人。
顾见尘旁边,是贺敛。
她的视线在这里停留了片刻。
三皇子殿下脸上有尚未褪去的讶异,初看时实在不算明显。
不过,相比起他之前宣布要杀了她时都平淡的脸色,这已经算很外露的情绪起伏了。
察觉到她的打量,贺敛跟她对视了一刻。
他看上去坦荡得很,没有半分心虚或是后怕,反而朝她安抚般地笑了一下。
对,安抚。
好像是怕她太紧张无措了。
容大小姐假装没看见,移开了眸子。
贺敛后面,那棵树上,就是看上去一点伤都没受的大魔头。
刚刚还没看清楚,现在一看,才发现,阙渡那张俊美的脸比她还干净,真是一点灰,一寸血都没有。
她的视线都在打量着周围的人身上。
全然没管,那些巫祝已经重新唱起了颂曲,细听,还是跟刚才不一样的调子。
听着听着,余光便赫然瞥见,身后祭坛不知何时已经恢复了原样,连同鸾台都重新变得完好无损了起来。
若非扶窈手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灰,恐怕看见这幅情景,她真的会以为刚才那一切都是荒谬的幻觉。
紧接着,便是漫天的火重新逼近而来。
她方才在鸾台留下了阴影,见到火光,下意识退了一步。
反而惹得那站定不动的林知絮好一阵嘲笑:“连神火都受不住,还是尽早打消了做圣女的美梦。”
然而现在已经没有她们口舌争执的时间了,几个眨眼之后,眼前便逐渐模糊了起来。
那些近在咫尺的人,林知絮,乃至她自己……都统统变得模糊抽离。
只有老巫祝的声音,幽幽响在耳边,轻,却又震耳欲聋。
“圣女问世,凤神垂怜——”
“神女早已告诉了我们答案。”
“只是我等凡人愚笨不堪,才需要时间去领悟。”
*
容大小姐觉得,再这样不断地间歇性失去意识,又间歇性苏醒,她人绝对要傻掉了。
这才刚入秋,扶窈一醒来,便感觉到漫天连绵的寒意,仿佛刚刚在雪里面睡了一天一夜。
等等。
雪?
扶窈唰的睁大眸子,迷糊的困意一下子消失得一干二净。
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冰凉的玩意。
原来不是错觉。
真是雪。
视觉清明了,听觉也跟着敏锐了起来。
几道声音接连传来,扶窈抬头,还没来得及分辨声音的来源,便看见那漫天的箭雨。
一转眼,面前那乌压压一群人便全部胸膛中箭,鲜血飞溅,死不瞑目,形容极为骇人。
无尽白雪皑皑中,黑箭赤血,实在是再显眼不过。
更显眼的,是那群死者的面容——
最初入眼的几张面庞,虽是熟悉,但扶窈不敢肯定她是否真的见过。
直到看清楚其中一个是顾见尘时,她才终于下了定论。
这不就是方才在神宫里的那些人吗?
她还没来得及弄明白情况,又看见那些“死者”的遗体化作透明,被风一吹就散,转眼便消失在原地。
连影子都没留下。
?
这又是哪一出?
“现在你们站着的土地,是几百年前,也可能是一千年前的瀛洲。凤凰羽选择了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没有原因,你我亦无从置喙。”
人群散开,只剩下老巫祝站在中央,形单影只一人。
他转头,看向扶窈,和她身后的林知絮。
“初次开启阵法,牵扯进了多余人等,我刚刚已经清了出去。不必担心,死去之人即可重回现实。”
“但真正的圣女,能在这里拿到神谕中的凤凰羽,破灭幻境而出。”
话音落下,他便捡起地上的一支箭,插进自己的心口里。
然后也同样化作透明,消失不见。
扶窈终于理清楚了现在的处境。
——她得在这个幻境中拿到凤凰羽,才能证明自己是圣女。
不,不对啊,她下凡渡劫的目标又不是当圣女。
好端端地把时间浪费在这儿上面干什么?
还有要事等着她呢。
扶窈还坐在地上,伸手,正准备拿过那离她最近的箭矢自尽,手刚放上去,却突然顿住。
她抬头,看着这漫天飞雪。
“这里是……”大小姐不由得喃喃出声,“瀛洲。”
她又忽地想起,自己早早为阙渡准备好渡生死劫的地方。
“倨瀛洲极北,四时皆雪,匿于无人境,唯初冬亥月可窥。”
难道,只是巧合吗?
扶窈正出伸地想着,一道阴影忽地在她头顶上投下。
接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果断抽走了那箭矢。
她顺着那手看上去,对上少年的脸庞。
阙渡摆弄着箭矢,只看了两眼,便很快扔到一旁,冷嗤道:“这玩意上面有剧毒,你也不怕先把自己毒死了?”
扶窈扇了扇睫毛。
她不答反问:“你怎么在这?”
老巫祝不是说,他已经把多余的人都清走了吗?
她还以为这里只剩下她跟林知絮了。
“他放的火都没把我烧死,放的箭——”
怎么可能杀了他?
阙渡话语未尽,意思却表达得很明显。
话里话外,是听不出半分对那巫祝的敬重之意。
他又低下头,直直看着她,正欲开口。
衣摆便被少女的手攥住了。
阙渡的视线从她手上扫过,抿唇。
看似是波澜不惊,实际上,是因为愣了一下,以至于没有及时反应。
容大小姐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难得称得上温柔友善的笑容:“——正好我也不想你走。”
少女笑的时候,眼睛总是会弯起来。
像两个小月牙。
“随便你。”阙渡移开视线,语调蓦地冷淡下去,“反正在哪儿呆着不是呆着。”
手却伸了过来。
扶窈拍掉衣摆上的雪水,从善如流地搭着他的手,起身。
她看着眼前这了无人烟的雪山,正准备自然而然地指使阙渡,去打探一下周围的情况。
却突然见少年沉了脸色,望向她身后,语调比这飞雪还冷些:
“——倒是三皇子殿下待在这苟且偷生,又是想做什么?”
扶窈转过头。
先看见的当然是离她一尺的林知絮。
再越过山头,便看见不远处那颗万年青旁,站着一道清隽的身影。
先前,他们都没有发现他。
贺敛踱步缓缓走了过来,却没走近,而是站定在林知絮旁。
他自然不会像阙渡口中说的那样苟且狼狈,相反,看上去心安神泰得很。
形容也同样毫发无损,看上去并未被那箭雨波及。
好像他不是在一个历练的幻境中,而是顺便过来冬游一场。
青年不疾不徐地解释:“皇室嫡系流着的血也能感应凤凰羽,我有所感应,自然心生向往。”
扶窈还没来得及说话。
林知絮倒是像想起了什么一样,伸手,挡在贺敛之前,看向扶窈跟阙渡,维护之意已经明显至极:
“巫祝大人并未让三皇子殿下离开,恐怕也是有他的用意在。”
用意,什么用意?
贺敛一看就跟阙渡一样,是想办法躲过了那场箭雨,擅自留下来的。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但林知絮非要拿这个当挡箭牌。
她说得这般冠冕堂皇,其实不过就是瞧上了贺敛的血脉有用,想试图与三皇子结盟。
扶窈猜透了林知絮的心思,倒是不意外。
阙渡却不跟她商量,已经召出了剑,直指向林知絮的命门,冷淡而懒散地道:“你先滚开。”
好像压根就懒得跟她动手。
这态度,一下子就惹恼了林知絮。
长这么大,除了被容扶窈骂过以外,天选之女还没有被谁如此轻慢地对待。
林知絮当即冷笑起来,也召出剑:“你的主人都还没说话,哪里轮得到你这只走狗来叫?”
“——行了。”扶窈伸出手,摁住阙渡那抬剑的手臂,低声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她自然不是怕林知絮跟阙渡打起来。
总之这两个谁受伤了,都对她有好处。
说到说去,容大小姐脑子里最重要的也只有那一件事——
取阙渡的心头血。
贺敛留在这里的意图不明,但她嗅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息。
哪怕之前才被这人背叛过一回,扶窈也隐约觉得,他还能派上用场。
何况,她对青年还有许许多多的疑问。
然而,扶窈不可能把这些算计告诉阙渡。
阙渡自然也不会知道她在想什么。
少年偏过头,眼底明明灭灭。
他似乎是不想让其他人听到他们的对话,用的腹语传音:“你被关在鸾台,是不是贺敛的手笔?”
“是。”
语调更沉了一点:“是不是我带你出的鸾台?”
“是,但……”
“但什么,你被人卖了还要替人数钱?”
少年薄唇微微扯了一下,哪怕他在人前有意克制着,也不免泄露出丝戾气与讽刺来。
“大小姐,这里死了又不会真咽气,这你都舍不得,那到时候我真杀了他,你是打算跟着殉情?”
扶窈:“……”她能理解阙渡的心情。
但实在不能理解,阙渡是从哪里推出她准备殉情的结论。
难道她在大魔头心中的形象,已经从心狠手辣的蛇蝎女人,变成忠贞不悔的痴情女子了吗?
扶窈深吸一口气,正欲出声。
青年的声线却提前一步,徐徐传来:“容小姐终日与这般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亡命之徒待在一起,哪有尽力分得出来找凤凰羽?”
扶窈:“…………”
三皇子殿下,你也没好到哪里去啊。
不得不说,未来储君的心理素质就是过硬。
上一面才给她下套,这一转眼,又一副跟她毫无芥蒂的模样。
她剜了贺敛一眼,又看向阙渡。
一点也不怕少年那周身的冷戾,径自伸手,把他的剑拿开。
阙渡只要心念一动,那剑锋就能割破,乃至划穿她的手。
然而他真就让那剑被她拿开了。
这一下倒好,阙渡连腹语都不跟她传,径自出声:“你——”
扶窈眼疾手快捂住了他的嘴。
看在阙渡方才真的救过她,以及现在对她还有大用的份上。
大小姐耐着性子,一字一字地道:“我们还有要事要处理,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这些不相干的人身上,知道吗?”
她实在不会劝架。
毕竟平时要么隔岸观火,要么就直接上刀子。
这么温声细语、好声好气跟大魔头说话,还真是第一回 。
白雾:“你……哎,算了,对比你之前说的话,这确实已经算很温柔了,甚至还有‘我们’,好,当我没说,你继续。”
但不管白雾怎么暗戳戳地嫌弃。
这一套意外地有效。
阙渡真的安静了下来,也乖乖把剑收回了元神中。
唇上忽地覆上她柔软的手,少年滞了滞,下意识抿起唇,然而片刻之后,又忽地作了声。
“什么事?”
他每说一个字,薄唇便轻轻地在她掌心摩挲一下。
这般说出来的话,听着比平日要闷些,也慢一些,吐字都有些不清楚。
连阙渡自己都觉得略显滑稽,忍不住蹙了下眉。
然而扶窈却未觉,想了想,坦诚地道:“太多了,那个巫祝都没交代清楚,你先让我理一理,你也顺便想想。”
大小姐总是以一副非常理所当然的态度吩咐他。
阙渡:“……”
阙渡:“好。”
见少女还捂着他的唇,阙渡伸手,攥住她手腕,将她的手拿开到一旁。
却并未放了,而是拉住了扶窈,自然而然地往远离贺敛跟林知絮的反方向走。
“换个地方再想,”大魔头边走边道,“反正这里都是不相干的人。”
少年有意地重复着扶窈的话,好像在提醒她什么似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