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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晋|江首发防盗

2024-01-07 作者: 予檀
  第二十七章 晋|江首发防盗

  ◎“你是打算要我抱你出去?”◎
  一路疾驰至天水阁, 骤雨仍旧瓢泼不止,甚至真如贺敛所说,越下越大。

  偏偏那马还跑得极快, 一路溅水。

  若非阙渡一直气定神闲地让她“别乱动”,扶窈真的很想让她先把她放在路边, 让他回去再牵一辆马车过来接她算了。

  容大小姐下了马, 便立即开始理因一路颠簸而凌乱不堪的发髻。

  等稍微能见人了, 才分出精力,斜睨过少年那张板着的冷脸。

  真奇怪啊,虽然跟以前都是面无感情,但怎么都觉得……

  现在的大魔头,就是要愉悦一些呢?

  不过,再转念一想。

  刚刚阙渡用自己那张被通缉后“失踪”的真面目与贺敛会面, 便是直接宣战了。

  敌暗我明, 偏偏还有信心这般大张旗鼓,可见大仇将报,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心情好也是难免的。

  不过——

  她还是有一种被利用了的不爽:“你跟贺敛这么深的仇这么深的怨不说, 干嘛一上来非要提我的名字?”

  方才阙渡挑衅贺敛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她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拜托, 可不可以不要摆出一副“能送大小姐是我的荣幸而你没有这个资格”的假模假样啊?
  虽然天上的月亮跟地上的狗都知道,这份维护是为了给贺敛难堪装出来的,但也未免装得过于肉麻了吧?
  至于原因。

  大小姐以小人之心度所有人之腹, 自然恶意地揣测, 阙渡这么做,肯定是想要拉她下水。

  摆出一副他们熟稔得不得了的样子,逼迫她不得不站到他那一边。

  所以, 说那话时, 他揽着她腰肢的手甚至都不由自主地紧了一紧。

  很显然是阙渡怕她跳下马去拆他的台, 提前把她拦住了。

  嗯,虽然话说得很好听,但是下意识真情流露的细节是不会骗人的。

  将缰绳交到天水阁的下人手里,少年侧身,没看她,只有一句话抛过来:“难道你还想跟贺敛纠缠不清?”

  是啊。

  人还没利用完呢,她舍不得这么好一枚棋子。

  然而大小姐又隐隐觉得,阙渡口中的“纠缠不清”不是这个意思。

  答什么都不合适。

  她也跟这人一样学着假装听不见,懒得理他,径自提起裙摆,走进了天水阁。

  等上了楼,在楼梯上,少年虽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却有意地落后她三步台阶。

  身后,兀自地幽幽传来那听不出情绪起伏的声音:“如果我没来,你打算跟贺敛走?”

  “怎么可能?当然是让他把我送到天水阁来啊。”

  扶窈甚至不加更多地思考,便想当然地回答。

  如果不来天水阁,难不成要住三皇子府吗?

  先不说她不习惯寄人篱下。

  单是想起三皇子府那如同棺冢一般的陈设,她心里就凉飕飕的。

  青天白日之时出入还好,若是要在那儿过夜,大半夜面对那些玩意,扶窈觉得……还是算了吧。

  她胆子也没有那么大。

  少女问完,久没等到阙渡的下文。

  站定,转过身,正对上他那双在无光时沉沉的眼睛,挑眉:
  “你问这个干嘛,后悔啦?早知如此,根本没必要勉强你自己出来接我一趟。”

  她让贺敛把她送到天水阁前,而阙渡又在这儿候着。

  这两人有的是机会碰面。

  阙渡也照样能利用她一下。

  完全不需要他还违着良心,忍着耐心,专门纵马出来接人。

  跟她共乘一骑时,想必阙渡的心情也跟她一样,都巴不得时间过得再快一点。

  “大小姐,”阙渡正对上她的杏眼,“我看你对人笑得那么开心,还以为你被赶出来之后心情不错。”

  潜台词是,她被赶出来了不高兴,又不对着三皇子殿下发,所以现在转头就把气撒在他身上。

  说得可太委婉了,大小姐差点还没听出来他是在拐弯抹角地嘲讽她。

  不过,她到底哪里笑得很开心啊?

  扶窈也不跟他掰扯这些有的没的,反正在大魔头眼里,她做什么都是错。

  少女倾身,纤细指尖点了点少年的额骨。

  笑起来,尾音却拖着一丝警告:
  “既然知道我好不容易从云上宗那堆烂摊子里面解脱出来,就别想着拉我又一沾趟浑水。”

  皓腕又被修长指节抓住,阙渡将她的手指移到一旁,冷冷吐字:“别碰我。”

  扶窈已经习惯他这一副好像全天下人都对不起他的冷脸,并不怕,反倒白了他一眼:“不想我碰你,还非要拉着我跟你骑马,知不知道你的腰佩差点把我硌死了啊?”

  这洁癖真是该发的时候不发。

  呵,这若不是跟她故意作对,还能是什么?
  她忙着腹诽,自然没看见,听见最后半句时,阙渡垂下眼,手下意识放在腰边,却没碰到腰佩,落了个空。

  顿了一顿。

  然后像意识到什么一样,十唰的别开了脸。

  似乎压根就不想看到她。

  扶窈早已经一路走到顶楼,推开门——

  面前的装潢,倒着实让她顿住脚步,微微怔了一下。

  除去那些没带走的东西,剩下的,竟然布置得跟之前的厢房相差无几。

  连位置都一样。

  要知道,她上一回来时,这一处原本的陈设跟她的厢房可是天差地别,如今成了这幅样子,若说没花心思,是绝对不可能的。

  她侧眸看向阙渡,难掩诧异:“你记得可真清楚。”

  随口一句发自肺腑的感叹而已,却不曾想,总是选择性装聋作哑的阙渡突然道:“与我无关。”

  “?”

  他的视线挪向那匆匆赶来的伙计,淡淡地撇清干系:“他们的功劳。”

  似是远远地听见了阙渡在夸他们,那伙计跑来的步伐更快了。

  走到扶窈前,便立刻点头哈腰地道:“容大小姐,您放心,这里面的东西全都按您侍卫吩咐的,一丝一毫都不差,一定让您满意。”

  全都按您侍卫吩咐的。

  全、都、按。

  扶窈:“……”

  这一天天的,真搞不清楚大魔头到底要干什么。

  怎么,怕被她发现他经常来她的寝房里面吗?

  啧,她当初起夜找糕点吃时,直接撞见了他的身影,眼见为实,压根不需要这些旁的证据。

  然而不等她端详一下大魔头的表情,少年已经先一步走了进去,只留给她一个高大的背影。

  扶窈也跟着走进去,打量着自己接下来些时日的住处,一边思索有没有什么可以完善的地方,一边从乾坤袋里拿出一粒断肠的解药,顺手扔给他:“谢谢。”

  无论如何,容大小姐还是很赏罚分明的。

  反正这解药的配方简单得发指,她闲着没事,已经准备了不知道多少。

  之前还要扶窈的血,现在只要她往一粒普通的补气丸里灌一刻钟灵力,便足够抑制住阙渡运转灵力时的断肠之苦一月有余。

  阙渡攥过解药,却不着急服用,反倒掀起眼皮,看着她那一派放松的侧脸。

  停顿了会儿,才道:“你以后都不需要送血了?”

  “对啊。”

  扶窈又走到她的新梳妆台前,开始摆弄起来,头也没抬地道,“上一回,不就三日之前吗,我跟你说过了。”

  看样子,大魔头当时似乎并没有放在心上。

  不过也可以理解。

  毕竟,虽然每次阙渡都刻意地剥夺走了她的视线,但她每回都能想办法瞅到——

  三日前,阙渡那被墨黑束领跟长发遮住的颈子上,伤痕已经深可见骨。

  也不知道他塞给她那个像之前那条长链,或者说像捆仙锁一样的玩意儿,到底还能管用多久。

  她每回都心惊胆颤地觉得,再来一回,阙渡说不定就会压抑不住,被副作用左右,恨意上头掐死她了。

  而她眼睛还瞎着,跑都来不及。

  可如果她悄悄把那剥夺视觉的术法去除了,阙渡一定能察觉,到时候他百分之百不会把自己狼狈姿态暴露在她面前……

  那他抑制不住母蛊发作,她也会遭殃的吧?

  除非阙渡知道,或者阙渡愿意告诉她到底为什么这母蛊会擅自发作,否则……这可真是个死局。

  然而大魔头对此三缄其口。

  就算她旁敲侧击提起时,少年也是一副漫不经心又态度恶劣的样子:“大小姐先担心一下自己才是。”

  话里话外,都是在讽刺她受的子蛊更糟糕。

  而他作为蛊主,之前一两回都是失误而已,之后想要抑制住这人蛊,实在是再简单不过。

  关于那擅自发作的原因,更是只字未提。

  呵。

  最好是这样。

  这事实在聊不下去了,只能先放一放。

  总归送到三皇子府上的血量已经足够。

  一个月之内,暂时是不需要思考这个问题了。

  扶窈洗漱一番,重新坐回梳妆台前,竟有了些困意。

  她撑着额头,原本是准备梳发,没想到脑袋一低,差点就睡了过去。

  最后,还是被少年那不咸不淡的声音吵醒了的——

  “原来你哭的时候不出声。”

  “……?”

  扶窈睁开略微朦胧的睡眼,打了个哈欠,眼底蓄起水雾,倒真像是哭过了,转头望向那声音的来处:“你说什么?”

  “没什么,”阙渡看见她眼底的水光,移开视线,淡淡道,“幸灾乐祸一下。”

  扶窈:“……”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大魔头的话不可信”这八个字在她心里留下了太深刻的影响,阙渡之前装模作样关心的时候,她觉得那是在看她的戏。

  可真轮到他直说幸灾乐祸了,又被大小姐品出了几分关心的意思。

  可能她刚睡醒,脑子有点发晕吧。

  扶窈喝了口冷水,又仰头望着顶壁上流光溢彩的镶饰,被那耀眼闪烁的光刺得眼睛疼,总算清醒了一点。

  她转过身看着阙渡,忽地有些好奇:“——你打算怎么处理三皇子?”

  “凌迟。”

  没有半分思索。

  阙渡语调平静,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的,是这天底下最严峻的酷刑。

  将人活生生剖掉三千片肉,又保他不死,受尽折磨。

  扶窈嘶了声。

  她只是单纯地被自己的脑补吓到了。

  然而这声音落在大魔头耳边,他的视线一下子投了过来。

  轻嗤:“你舍不得?”

  当然不——

  解释到了唇边,却被咽了下去。

  容大小姐是有一些叛逆之心在身上的,她尤其讨厌这般无端的揣测,不禁莫名其妙起来,不答反问:“不是,你这么在乎我干嘛,我又不会阻止你。”

  这般说完还不够,她不忘再讽刺他一句:“难道我说舍不得,你就不把人凌迟了吗?这么听话啊。”

  话音落下,却没有听见阙渡的声音。

  扶窈还以为那人又走了,微微侧过头,却正对上近在咫尺的乌眸。

  ——少年一下子闪到了她的面前。

  他脸色微沉,声调也跟着一下子降了下来:“你真舍不得贺敛?”

  “……”

  “听不懂人话啊你!”

  她忍不住又推了阙渡一下,少年的身子跟山一般稳着不动,脸色瞧着一会儿冷硬,一会儿又比刚才缓和了一点。

  不知道是他长期沉着脸,使得心绪实在千变万化令人看不透,还是她着实没睡醒,眼睛也跟着抽筋了。

  “你能来懂一下这是什么意思吗?”扶窈只能问白雾。

  白雾:“我不知道怎么说,但是你……你意会一下……”

  扶窈:“滚。”

  说了跟没说一样。

  她只能自己来猜:“你是不是想从我嘴里套话?”

  如此旁敲侧击,又不直明目的,只可能是想要引诱她先说出口。

  “说什么,随便你怎么处置贺敛都跟我没关系?三个月之后我就再也不会阻止你了?我之前只是因为利弊才保的贺敛,之后绝对不会影响到你?”扶窈一口气说完,也摸不准了,抬起脸认真看他,“这里面有你想听的吗?”

  阙渡已经重新走回窗边,打开窗,任由那瑟瑟冷意一下子钻进厢房里,所幸他挡了大半,才没让冷风吹到扶窈身上。

  大魔头:“我不知道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扶窈便不再说话了。

  她打了个哈欠,困意再度袭来,给阙渡留了一句“帮我灭下蜡烛”,便走进寝房里,倒头就睡。

  过了一会儿,烛光灭了。

  又过了一会儿,她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忽地听见少年刻意放低的声音:“你刚刚说的那几句话,都是真的?”

  嗯?
  然而迷迷糊糊等了很久,都没有下文。

  她只当是幻觉,将被角拉上来盖住脸,继续睡了。

  *
  两日后。

  虽然已经想过很多遍祭礼到来时的样子,但扶窈还是没想过,竟然这么快。

  也要得益于这一回巫祝天祭,竟然三日便显灵了。

  据说在神宫长达千年的记载中,以往最早也需要一旬,十日。如今却缩短了这么一截。

  并且,听巫祝说,这一次,他们的感受要比祖先们记载的强烈无数倍。

  这无疑是再一次佐证了天命不虚——

  圣女出世,凤神垂怜。

  圣女一靠近神宫,他们对神祗的感应都要比往年往日要更明显。

  与三皇子殿下并肩站在神宫外的高台上,扶窈将殿内殿外的情形一览无余。

  她听到了许多巫祝围在一起合唱的古老颂曲。

  音调很奇怪,难以分辨悦耳与否,只让人觉得心里一震一震的,莫名有些心慌。

  心头那股热流也跟着涌动起来。

  或许不只是她,所有修士都会有这个感觉。

  他们如今能修行,全拜凤凰羽所赐,哪怕并非巫祝,也一定会有些反应才是。

  也听到了以顾见尘为首的云上宗大拿们,护送着林知絮,走到神宫面前,你一句我一句地叮嘱。

  顾见尘一脸沉重:“知絮,这恐怕是我们最后一次这样称你名姓,此番之后,你得了神谕,成了圣女,也万不可忘记……”

  扶窈收起那足以让她短暂当一回千里耳的灵器,实在懒得再听顾见尘这些废话。

  横竖不就是要让林知絮记着云上宗的恩情吗?
  都要当受万万人敬仰的圣女了,还逃不开这些东西。

  虽然她跟林知絮关系很差,但想一想,还挺窒息的。

  她别过头,看向旁边的青年。

  今日他一反常态,着一身黑金,不如平时清隽,却显出几分别样的矜贵来。

  与神宫的氛围更配,也倒像个皇子些。

  贺敛并未看她,只是望着那些巫祝,似是出了神,不知在想什么。

  可能在想他那即将一步一步展开的宏图伟业吧。扶窈猜。

  她整理了下措辞,忽地出声:“祭礼之前,我还有件事要同殿下说。”

  还能提什么呢?

  当然是告诉三皇子殿下,那一张曾经帮过他大忙的通缉令,就是她贴的——

  千言万语解释她与阙渡的关系,都不如这一事来得直白可信。

  果然。

  闻言,贺敛眸色微动,温声道:“那日雨夜,我倒是未曾看出这一层利害。”

  这便是让她往下说了。

  “殿下自然知道有一招叫做借刀杀人。可我只是与他合作过一回,如今拿到了想要的东西,便实在不想再做人的刀。”

  这一句话很简洁,却什么都解释干净了。

  扶窈一是想要撇清干系,免得火烧到她身上。

  另一层,也是想借一借贺敛的手。

  三皇子殿下在白雾给她的那一长段剧情里根本没什么存在感,指望他能胜了大魔头,当然是根本没可能。

  不过,若是能在去瀛洲之前,给阙渡留个随时会爆发的隐患,或者埋下个有用的引子什么的……

  自然最好不过。

  一个命中注定的生死劫还不够,容大小姐得争取多给阙渡火上浇点油,确保到时候一定是她占据上风。

  而这个人选,只有贺敛最合适。

  因为目前为止,除了她跟贺敛以外,暂时没看到谁对大魔头造成了威胁。

  无论贺敛之后扮演的是什么角色,至少现在,扶窈肯定,他一定是能用得上的。

  贺敛沉默了片刻,才道:“容小姐竟然能驱使这种人做事,实在令我有些意外。”

  他当然不可能真的意外了。

  若是云上宗的耳目告诉了贺敛,阙渡与她的关系,那自然也会告诉贺敛,阙渡是她买来的奴隶。

  这是府邸里她从没有跟任何人隐瞒的事情。

  这么说,恐怕只是想知道,她到底是提了什么条件,能让大魔头甘之若饴地听话。

  扶窈当然不可能把这种东西全盘托出。

  她装作听不懂,看了眼下头巫祝的动静,随意地转移走了话题:“殿下,我们好像该走了。”

  贺敛也听出了她的回避,却适可而止地不追问,颔首:“好。”

  接着,他们并肩一路走下高台,贺敛都再未出声。

  唯独在走出去时,青年忽地缓缓道:“与虎谋皮,玩火自焚,恐怕落不得什么好下场。”

  扶窈疑惑地转头看他,再顺着他的视线,又转过头,看向路边树丛。

  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也几乎被吓得一个激灵——

  那是一团血糊糊的肉。

  被秃鹫啄得稀巴烂,散落满地。

  不,如果再细看,就会发现那根本称不上“肉”,只是一张皱成一团的……   
  皮。

  扶窈忍住作呕的冲动,死死咬住舌尖,几乎咬出血来,用那点疼痛压住内心慌乱,脸色却仍旧不受控制地煞白了几分。

  只等她看清楚后,贺敛便上前,有意无意地用那颀长身形隔绝了她的视线。

  扶窈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努力冷静下来,找回自己的声音:“这是……什么?”

  “那是傅仆射的同党,似乎帮了他不少忙。”

  或许是这里背了光,青年的眸子比往日暗了许多。

  但光听声音,仍旧徐徐,是他一贯示人的那副温和又好脾气的腔调:“不过,自从他发现这是个叛徒之后,就活生生剥了那人的皮。”

  剥皮。

  活剥。

  作为一个修士,阙渡有千百种折磨人的手段。

  可他偏偏选了最残忍的那一种。

  就算不需要亲自动手,想一想那个场面,也已经足够令人头皮发麻了。

  扶窈牵了牵唇角,勉强笑了一下:“我怎么不太明白殿下的意思——”

  给她看背叛阙渡的人的下场,是打算做什么?
  威胁她不要背叛阙渡来投靠他吗?

  “我只是想让容小姐打定主意,若做叛徒,便是这般下场。”贺敛微地停顿,“若是做我的门客,还有人庇护。”

  哦。

  原来是嫌她的心不诚啊。

  不愧是想当储君的人,着实是一百个心眼子。

  便是与她不是深交,几句话的功夫,便几乎要猜破她的心思。

  这一刻,扶窈终于明白了白雾当初那句“贺敛跟阙渡气质有些相似”的意思。

  阙渡虐|杀了一个叛徒。

  贺敛为了吓她一下,不但不把这人皮处理了,还叫人丢到他们的必经之路上。

  这两个疯子……目前来看,程度真是不相上下吧?
  迎上青年的目光,扶窈缓了缓,却不急着接下这橄榄枝,反倒继续维持着那生硬的笑意:“也许殿下看错了,那是一张兽皮才对。”

  把人皮作兽皮。

  如把人骨作兽骨。

  这便是扶窈的答案——

  三皇子殿下,说实在的,你们两个好像谁都没有好到哪儿去啊。

  她哪一个都不想要托付。

  不过,贺敛还有用,大小姐当然也不能把话说死了。

  “殿下想要我的诚意,我也想要殿下的诚意,坦诚相待,方才能长远。”

  贺敛也不恼,仍是颔首,仍是那句话:“好。”

  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

  扶窈很佩服自己。

  刚刚受了这么一通惊吓,还能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淡定自若地继续跟三皇子殿下走在一起。

  他们绕开高台,从一条似乎从未有人涉足过的小径里走进神宫,再旁若无人地步入鸾台之后。

  一路上无人阻拦。

  贺敛那张脸,便是最好的通行令。

  皇室嫡系出入神宫,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鸾台后侧大门已经被结印封锁。那结印的图腾上泛着深金色的光泽,伴随着巫祝的颂曲不断闪烁。

  让人忽地心生敬畏,不敢靠近。

  扶窈站定,下意识瞥向贺敛。

  青年会意,道:“用你的血,一滴就行。”

  这就是为什么要她专门来一趟吗?

  扶窈顿了一下,咬破指尖,摁上结印。

  结印周围的灵力轻微地扭曲,随着便立即剧烈波动起来。

  就在扶窈担心动静要把其他人引来的时候,大门终于拉开了一条缝。

  视线投进去,最先注意到的便是里面那数不胜数的祭品,几乎塞满了如太极殿那么大那么高的地方。

  着实让人眼花缭乱,目瞪口呆。

  但一想到神宫在这里的地位,又不觉得奇怪了。

  不过,一眼望去,完全无法辨认那些祭品到底具体是个什么。

  只能看见,每一个物件上,都布满了方才那般的结印,闪起耀眼的金光。

  包括最中央那个已经虚弱得晕过去的活祭,肌肤上、衣裳上、头发上,全都是一圈又一圈的结印。

  若扶窈再不来把她救出去,她一定是必死无疑的。

  扶窈走近,倾身,亲自给人喂了颗丹药。

  隔了片刻,那活祭的女孩儿才幽幽转醒。

  短暂地茫然之后,她便立刻坐起来,仿佛死里逃生般,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脸上全是劫后余生的恐慌、庆幸与忐忑。

  “出去吧。”

  扶窈绕过女孩儿,蹲下`身,石又用自己指尖那残存的血珠摁在一旁金雕作的花盏上。

  那里面是她这些日子积攒的血,应该已经被炼化成了另一幅模样。

  她等待着,身后冷不丁传来青年的声音:“瀛洲路远,你还打算跟阙渡一起去?”

  扶窈心里咯噔一下。

  她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定了一定,才确定每一个字都是贺敛亲口说的。

  脑子一瞬间闪过很多画面,与贺敛相处的一幕又一幕都被扯了出来。

  但脑子里如缠上后打了死结的乱麻,完全没有头绪,想来想去,仍是没想明白——

  到底是哪一点出了破绽,能让贺敛一下子就看透她的计划?
  扶窈一瞬间不知道如何回答,半晌才故作镇定地问道:“……殿下何出此言?”

  话音落下,不等贺敛再作声,闭合的金花终于绽放。

  浓郁的血腥味转眼便充斥整个鸾台,使得人下意识屏息。

  花盏里没有那一汪汪的血,只有被炼化之后一颗拳头大的血珠,同样被结印覆盖,悬空在盏上一寸的地方。

  她再次起身,转过来时,那活祭的女孩儿已经跑得没影。

  青年站在门边,一步都未踏进。

  不对劲。

  所有不对劲积攒在一起,扶窈立即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她立即要往外走,肩却像是被人摁住,只能待在原地,难以再上前一步。

  扶窈睁大眼,对上贺敛那双始终沉静的眸子——

  “扶窈。”

  他忽地笑了一下,这番笑意,比之前见的任何一次都要真切许多,如清风拂过,“当年我生母病逝,所有人都哭着可怜我未曾见她最后一面,便要与她生死两隔,可我却一滴眼泪都没流。”

  “因为生离未曾有时,死别终会相见,不是吗?”

  话音落下。

  ——砰。

  大门蓦地紧闭。

  贺敛的身影,一转眼便消失在了视线之中。

  那股挡住她前进的力道消失,扶窈迅速走到门前,伸手摸索着,却未曾找到任何可以打开大门的地方。

  门闭得很紧很紧,甚至找不到缝隙,更没有结印。

  浓郁扑鼻的血腥味仍萦绕在这密封的室内,熏得人一阵一阵的发晕发热。

  扶窈甚至往门上抹了血,等了等,却不见任何反应。

  软的不行,那——

  硬闯出去呢?
  乾坤袋的灵器,符咒……

  扶窈一个个使出来,却统统失了效,一点用都没有,有的甚至还反噬回来,险些震碎她的半边手臂。

  咔擦一声。

  是右肩骨缝错了位。

  吃痛之后,扶窈不得不停下动作,用另一只手护住右肩头,缓了缓,横下心,一摁。

  咔擦——

  骨头重新复位了。

  她疼得两眼发黑,趁着清醒的片刻立即召出止疼的丹药,一口吞下,这才止住了那股痛意,没有直接晕过去。

  这时候,望着这四周毫无破绽的鸾台,扶窈终于不得不直面这个事实——

  贺敛违背了约定,要把她一并献祭出去。

  又有她贡献出来的一身血,又有她本人。

  这可是绝无仅有的两份活祭。

  这份功劳折算给三皇子殿下,恐怕不只是让他成功夺嫡,还能让他青史留名了吧?
  真是好算计。

  白雾比她更不冷静,一阵尖叫完之后,又前言不搭后语地猜测起来:“天啊,该不会是你刚刚哪句话惹恼了贺敛吧!他怎么比大魔头还疯啊!??”

  扶窈闭上眼,又睁开,冷笑一声。

  “跟这个没关系。”

  这绝对不是因为她刚刚哪句话答得不好的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

  ——最迟,就是她说完自己打算去瀛洲的那一刻,贺敛说还有一件事需要她配合。

  从那时起,就已经打算请君入瓮了。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她想要算计别人,别人又怎么会不想算计她呢?
  三皇子殿下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

  只是她没想到,这报应来得也太快了些。

  明明他们刚刚还在谈之后的事情,一转眼,贺敛就淡定地送她去死。

  不等她继续回溯过去的事,鸾台的灵力又一阵一阵地波动起来。

  扶窈低头,亲眼看见肌肤上浮起一道道结印。

  她彻底成为了“祭品”之一。

  紧接着,巫祝的颂声越来越大,震得她头晕目眩,周围也越来越热,连带着心口那股热流跟着涌出五脏六腑,从内而外地,几乎要将人融化。

  按照流程——

  一场大火,马上就要开始了。

  白雾升腾而起,笼罩在她周身。

  扶窈眯起眸,气息已经不自觉微弱了一些:“……我一个人不行的话,你能带我出去吗?”

  “我试试,不行啊……那不会真的要死在这里吧?不会吧,不会吧?不是说你的天命是死在阙渡手上的吗?”

  “——对,阙渡,传音符!你赶紧拿传音符喊他啊!”

  扶窈咬住唇,用没受过伤的那只手催动了传音符。

  亮光之后,她都来不及整理语言,想到哪儿说哪儿:

  “我在神宫要举行祭礼的鸾台里被困住了,你——”

  呲。

  传音符一下子在她面前碎成两半。

  扶窈只是怔了一下,随即便想明白了原因。

  这灵器靠灵力千里传音。

  如今鸾台显然已经形成了结界,完全将她封在里面。

  人出不去,灵力自然也不能。

  但刚刚好像也传出去了半句。

  但是,那又怎么样?
  扶窈撑着墙起身,又吞了一颗止痛生骨的药,精力终于回来了一点。

  白雾正一边鬼叫着一边试图修复传音符,她瞥了一眼,闭上眼,急促地呼吸着:“算了吧,你觉得阙渡有可能来吗?”

  她刚刚是昏了头,被白雾吵得神志不清,才试图向这人求救。

  白雾:“你有断肠牵绊住他啊!还有那夜他修为暴增的未解之谜,还有你作为人蛊以后对他也是滋补——”

  “值得他冒险一趟吗,你跟阙渡谁能保证他能破开这鸾台?”

  扶窈反问。

  “…………”

  白雾哑巴了。

  鸾台在神宫里,受凤凰羽庇佑,就算是大魔头也不能乱来啊。

  而且,他现在的修为还没有到极盛时期,当然什么都保证不了。

  他们知道天命,还能确定大魔头是命不该绝,不会死在这儿,可是阙渡不知道。

  若站在阙渡的角度看,这一趟不是死局,还能是什么?
  滋补,修为,痛苦……

  这些东西,跟命比起来,又算得上几斤几两?
  阙渡这十几年活得这么磋磨,什么苦没有受过,只要不死,他都能忍受下来,等待着以后加倍奉还。

  前提是,只要不死。

  她跟阙渡的交情还远远没有到这个地步。

  少女不再理会白雾,将鬓边碎发别到耳后,召出那般她最趁手的短匕。

  温度越来越高。

  她看不见外边的清静,却隐约感觉到,巫祝已经燃起了那据说只有圣女才能熄灭的烈火。

  很快便会烧进来。

  把这里面的一切都变成灰烬。

  有人一步登天,自然也有人要坠入炼狱。

  很残忍,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也很公平。

  “还没被烧死之前,总要想个办法吧。”

  生死之前,容大小姐意外冷静。

  她环视过鸾台四周,每一寸都似用鎏金打造,却无半点拼合的缝隙。

  连想动手都找不准位置。

  勉强发现一处比周围低几寸的凹陷,一刺下去,结界震动,紊乱的灵力直接将扶窈掀飞。

  后背狠狠撞在顶壁上,那一瞬六神出窍,甚至来不及感受任何疼痛。

  如同那一回在护城河里被攻击一样,只觉得整个人都在生死边缘挣扎了一回。

  恍惚之间,扶窈只剩下一个残缺不全的念头:

  也许还没被烧死,她脑袋一着地,就先被撞得咽气了。

  不受控制地从半空中摔下,扶窈甚至连眼睛都睁不开,更别说召出任何能在这个时候帮上忙的东西。

  意识一片混沌中,她只能默念着生死有命,死了也就死……

  咦?
  好像,没掉下去?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半空中忽地将她接住。

  然后,很小心很小心地,把她抱了起来。

  灵力自手腕经络传遍全身,牵扯到心口那股热流重新翻涌,她的灵力也跟着再一次不受控制地运转起来。

  这一回,却并没有方才那般令人难受的烫意。

  反而……甚至称得上舒适。

  不知道过了多久,扶窈终于有力气睁开眼睛,眼皮微微掀开了一条缝。

  当看清楚引入眼帘的那张面庞时,她怔了一下,甚至来不及反应,就立即又把眸子闭上。

  耳边声音骤地放大,还是那般熟悉的冷:“大小姐——”

  好,不是幻觉。

  “——你是打算要我抱你出去?”

  或许是她体内灵力还紊乱着,那气息落在她耳边,扶窈只觉得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耳廓痒得不得了。

  这个时候,要来救她的,竟然是阙渡。

  她还是不敢相信。

  不过,当她迟钝地消化完阙渡的话,又立即用尽力气地睁开了眼。

  容大小姐甚至都不在意阙渡此时是抱着她的了,满脑子只有最后两个字:

  “你能出去?”

  少年曲腿,用腿给她做肉垫,不让她枕在过于滚烫的地上,抬了下眼,元神巡视四周,微蹙起眉,语调沉沉:“你给我一点时间。”

  听着却好像也不太乐观。

  扶窈撑着起身,眼睛差点直接贴在了他的唇上。

  阙渡下意识抿紧了唇,似乎想与她拉开些距离。

  大小姐却完全顾不上这种事了,细白手指抓起他的衣襟,语速异常的快:
  “所以你还不确定怎么出去?你来的时候没发现这里已经有火烧起来了吗?根本没有多少时间。”

  少年沉下眸,一字一句地道:“我不说谎。”

  说能救她,就一定可以。

  时间紧迫,扶窈深吸一口气,克制住情绪,试图不在这生死关头说太多废话:“你刚刚怎么进来的,能不能就怎么出去?”

  阙渡的注意力全在寻找这鸾台的破绽上,隔了片刻,才低低回答:“不行。”

  ——通过传音符跟那段没说完的话,他确定了扶窈的位置。

  所以传到了她身边来。

  “那你为什么要进来,不直接把我传出去?”

  “也不行。”

  “……”

  搞半天是只进不出啊。

  难道决定传送过来的时候,阙渡没想清楚吗?
  他待在外边,想办法破开鸾台的可能性应该比现在被困在里面要大吧?

  扶窈深吸一口气,实在不明白这发生的到底是哪一出:“那你进来做什么,出不去的话,跟我一起等着被烧死吗?”

  不,不对,只有她会被烧死的。

  大魔头还有那么多恶没作,天命所归,他就是受了神宫的火,也一定会有法子活下来。

  ——好气啊!

  跟林知絮差距这么大就算了,怎么跟大魔头也一个天上一个人地下的。

  扶窈见阙渡一声不吭,气不打一处来,打了他手臂一下:“你说话啊。”

  “说什么?你说得对。”

  少年忽地看向她,下颌绷得很紧,连同声线也明显紧绷了起来。

  乌眸沉沉,对视时却令人忍不住心跳一滞。

  所有翻涌的情绪都牢牢地锁在其中,被少年强行压下,不泄露出多的一丝一毫。

  唯独那略带点咬牙切齿的声音,隐约泄露出他并不平静的心绪。

  “——如果我当时再多想一下,都绝对不会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