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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晋|江首发防盗(二合一)

2024-01-07 作者: 予檀
  第二十六章 晋|江首发防盗(二合一)

  ◎——直接逐出宗门吧!◎

  轰隆——

  惊雷撕裂天幕, 一瞬间,将黑暗照得亮若白昼。

  所有掩饰在夜色中的混乱,都重新清清楚楚地摆了明面上。

  苍茫夜海, 骤雨瓢泼。

  院落门大敞,里里外外都挤满了人。

  那一张张脸各不相同, 却又带着几乎一样的表情, 看戏的, 讨伐的,嫌恶的……

  似乎是把往日里那些不敢对容扶窈说的不满,都在今天一通发泄了出来。

  有的在七嘴八舌地骂她:

  “容扶窈,谅你在宗里生活了十几年,我们才没有把你赶出去,谁知道你这么不知好歹!”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你想要给大师姐难堪, 真是疯了!大师姐是什么人物,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也有人交头接耳着,把她当做是茶余饭后的笑柄:
  “啧啧, 还真没见过这么蠢的人, 真不知道是不是被稻草糊了脑子。”

  “诶,便是到这种地步,宗主都没有把容扶窈赶出去, 她竟然一点都不见好就收, 自作孽……”

  见好就收?

  好在哪儿,是还有十几日就要被活生生烧死,成为天选之女大放异彩的陪衬吗?
  容大小姐实在不理解这群人的脑子。

  当然, 也更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要为了晚宴上一点插曲而这么大反应——

  这一个二个的, 说得她好像一把火烧了皇宫一样。

  然而, 事实上,扶窈压根就没干什么。

  宴会分坐两席,左边是皇亲贵族,右边是云上宗的弟子。扶窈让贺敛帮她混进来的,自然只有左边的位置。

  所以在开宴前,她故意施施然地走到了那群修士们面前,迎上那一双双讶异的眼睛,弯眼,微笑,声音礼貌得不了:
  “诶,我不也是宗门的一份子吗,怎么没有我的位子?”

  就这样啊。

  谁知道一个比一个反应得剧烈。

  后面那些她努力想出来的,向这群人宣告“我要搞事了”的操作,都还没一一付诸于实践,便已经提前达成了目的。

  高台下的动静,自然瞒不过顾见尘。他当时未说什么,神情也不变,让人实在猜不透他的想法。

  不过,很快,顾见尘就要过来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踏足这座府邸。

  竟然不是为了这群视他如至高的弟子,而是为了容扶窈这个已经恩断义绝的“义女”。

  不得不说,还有点别样的幽默。

  很快,那些人的噪音便低了下去。

  虽不知为何,但稍微想一想,也能猜到,应该是顾见尘要来了。

  一时间,为了迎接宗主,场面愈发混乱。

  雨声,雷声,人声,脚步声,全都混在了一起。

  趁着乱子,路云珠从人群中绕了进来,想要冲过来:“容容师姐——”

  扶窈怔了一下,却后退一步,躲开,抬起头,看见了跟路云珠一起过来的俞澄。

  视线相对,她使了一个眼色。

  俞澄会意,动了动嘴唇,却没有说什么,立刻扑上来将路云珠拉走了。

  他的修为要想压制一个路云珠,还是绰绰有余的。

  浴室,就剩下扶窈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院落里,人群中央。

  她倒不觉得自己可怜,脑袋里想的,甚至都已经跳出了这座府邸之外——

  回来之前,扶窈已经给阙渡传了口信,让他去布置天水阁了。

  容大小姐准备长住,有那么多东西要搬过去,自然得费点心思。

  也顺便把阙渡支开。

  不然的话,扶窈严重怀疑,阙渡一定很乐于在今晚来看她这幅“落魄”的样子。

  她当然不会如他的愿。

  接着,扶窈亲眼看见,刚刚还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突然自觉地辟开一条路。

  抬起头——

  这是扶窈第一回 看清这个活在所有人口中的宗主大人的脸。

  的确是仙风道骨,明明已经几百余岁,看上去才刚过不惑之年。

  他自有一股威严在,哪怕并不外露自己的灵力,高阶修士天然的威慑,也足够让这些弟子们瑟瑟发抖。

  扶窈也感觉到双肩一沉,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压着她一样。

  “我是不是没怎么继承原身的记忆来着?”

  这个时候,扶窈还有心情问白雾。

  白雾:“对,最初是考虑到你这副身体较弱,不能一次性接收太多记忆,后来……”

  后来,它亲眼看见扶窈能跟阙渡在护城河边打起来,便知道弱什么弱的,都是假象。

  但扶窈一直都不好奇原身的记忆,以至于它都没有空提起。

  白雾:“你现在需要吗?”

  扶窈答得干脆:“不需要。”

  关于原身的过去,她基本上都了解得个七七八八了。

  总归就是个跋扈,色荏内厉,且对自己命运不自知的大小姐。

  而顾见尘是一个表面呵护她,慈爱不已,实际上纯粹是在利用她的伪君子义父。

  这已经足够了。

  别的家长里短,爱恨情仇,扶窈实在没兴趣。

  她脑子里最关心的,甚至还是自己手里捏着的避雨符。

  好像还有半个时辰的时效。

  如果她不想当众被淋成落汤鸡,就要速战速决了。

  是以,不等顾见尘开口,少女扫过周围这一圈人,漫不经心地道:“这么大阵仗,干什么啊?”

  话音一落,便是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容扶窈在他们面前狂,还可以说是分不清形势,还以为自己有宗主做靠山。

  那在宗主面前还敢如此,难不成真是受了刺激,直接疯了?
  若说方才有人见顾见尘还不发作,担心宗主又一回原谅了容扶窈,现下是完全可以放心了。

  容扶窈这么不知悔改,便是宗主大人再怎么宽宏大量,也绝对不能再容忍她。

  果然——

  “放肆,跪下!”

  顾见尘沉声一喝,吓得周围瞬间鸦雀无声。

  这么大的威压铺天盖地袭来,扶窈的手指不由自主紧紧攥着,贝齿也用力咬住舌尖,直至咬出了血来,这才勉强压下被引起的一阵心悸。

  然而她不但不跪,反而更将纤薄的背挺得笔直。

  扶窈看着顾见尘,一字一字向外吐露:“实在不知,我何错之有?”

  “好,好,好!”

  顾见尘点头,一连三个“好”字,足以见得他那不可抑制的失望之情。

  那情绪实在是太真了,以至于扶窈都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从白雾的嘴里得知了顾见尘的利用,知晓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滔天的骗局。

  那实际上呢?
  她从襁褓之中就被养大,会不会在十五年的相处里,有那么一点点真实的父女之情?
  另一边,顾见尘闭上眼,又睁开,仿佛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容扶窈,是我纵容宠溺你这么多年,让你忘了尊卑,目中无人,便是走到今日这一步,也依旧不知廉耻,更不知悔改——”

  他说着,手一抬,属于扶窈的那块令牌,便出现在了他手里。

  顾见尘甚至连手指都没有动一下,只用灵力,便将那令牌捏得粉碎。

  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他对容扶窈已经忍耐到了极限,更是失望透顶。

  ——直接逐出宗门吧!
  扶窈已经准备走了,却突然听见有人叫住她。

  接着,便有一队人仿佛已经提前安排好一样,训练有素地进了扶窈的厢房,要把她的东西一件一件丢出来。

  当着她的面。

  说着是让她把东西带走。

  实际上,不过就是想要彻头彻尾地将她羞辱得体无完肤。

  当然,这只是他们的想法。

  扶窈才无所谓。

  除去方才见顾见尘的神情时,她有一瞬间超出预料之外的波澜,剩下的时候,少女只是冷眼旁观着这她早已经想好的一切。

  比起这些,少女更愿意关心避雨符还有多久才到时限。

  噫,她能不能提前走啊?

  直到厢房里,在那些扶窈看都没有看一眼的,在清点时压根排不上号的东西中,众人仿佛揭开了什么帷幕,发现了一个新世界。

  扶窈突然听见,有人念起了一大长串一听就很值钱的名字:“金乌环、青魄剑、仙芝漱魂丹、融灵破厄散……”

  嗯?
  她不是已经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挑选了出来,该运走的运走,该放进乾坤袋的统统放进了乾坤袋吗?

  直到那些人又叫嚷起来,扶窈才听清楚内幕。

  原来他们不是在数东西,而是在念一叠单据上的物品。

  “听着这么耳熟,这不是之前闹得轰轰烈烈的,说是宗主大人送的生辰礼吗?”

  “但是按这单据上写的这些,所有东西,都是容扶窈以自己的名义跟明上阁买的才对……”

  “难不成是她自己买了,伪装成宗主送的?”

  最后一句话,仿佛是将一粒石子投入水中。

  平静湖面泛起涟漪,最后涌成惊涛骇浪,一发不可收拾。

  好像有什么一直被掩饰着的,不为人知的秘辛,在这一刻彻底暴露于天日之下。

  一转眼,又有人叫嚷起自己的新发现,所有人的视线都望向他那高举过头顶的手——

  正拿着一个玉扣。

  准确说,是一个一看成色,就知道不怎么值钱的玉扣。

  待扶窈看清时,属于原身的记忆突然像是不受控了,一瞬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晃神的时候,眼前似乎都看得不太真切,无数影子重叠在一起,有以前的,有现在的,分不清今夕何夕。

  唯独能听见那几个人围在一起,啧啧称奇:

  “山脚下杂货铺倒贴送的玩意,我都扔了三个了,容扶窈竟然还这么珍藏着。”

  因为这是……顾见尘送给她的东西。

  是一直瞧不上她的废柴,对她不冷不热的义父,见她练的字不错,顺手给她,让她拿来镇宣纸的宝物。

  是长到十四岁,容扶窈才从“父亲”的手里得到的第一个奖赏。

  她从来没有拿来镇过宣纸,而是用最上好的绸布一层一层包好,小心翼翼地珍藏起来。

  为什么不随身戴着,让别人看见呢?
  为什么每一回摩挲着这枚玉扣的时候,都要隔着一层绸布呢?

  难道终日在山上山下无所事事晃荡的人,真的会没看见杂货铺上那成堆的玉扣吗?

  难道见惯了好东西的大小姐,真的会分辨不出这玉扣的成色吗?
  扶窈垂下眸。

  倒不是为了看什么,事实上,她眼前还有些重影,也什么都看不清。

  只是头一回,体验到一种眼睛略微发酸的感觉。

  有点难受而已。

  “看样子……”她忍不住出了声,“我之前说错了。”

  少女的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单薄,自然也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很快便淹没在新的一声喧闹之中。

  那群人仿佛是见了血的狼,全都兴奋不已,几乎要将厢房翻了个底朝天。

  几本残破的古籍不知道被谁扔了出来,风一吹,便直接砸到了众人脚边。

  书脊骤地破裂,纸页漫天飞舞,又被雨淋湿,皱作一团。

  于是,整个院落便像是下了雪一样,抬头就是那白纸皑皑。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弟子们,架不住勃勃的好奇心,纷纷伸手,拿住了离自己最近的几页。

  扶窈懒得看,奈何有几张直接飞到了她脸上。

  她不得不将其拿下来。

  顺便,就扫了一眼那上面的白纸黑字。

  她看不懂那些节选,但听白雾说,这只是一本普通的初蒙修士修炼指导,并无什么特别。

  除了……

  上面的每一个空隙,都挤满了不属这本古籍的字。

  字迹圆圆的,一看就是有人另写上去。

  “从现在开始,每天练习内视,一定要在十二岁之前成为修士,加油啊容扶窈!”

  除了这句以外,其余的挤得满满当当的,都是“正”字。

  一个“正”是五次练习,那这么一页又会是多少?

  根本算不过来。

  是清晨天还没亮爬起来,眼皮困得打架也要照猫画虎学着修行。

  因为书上说了,初阳之气,最适合小儿吸纳。

  是半夜点着灯偷偷温习,听见外边任何一点动静,都要慌乱地把书册藏在枕下,生怕任何一个人发现。

  因为她总是假装瞧不起那些初蒙的修士,故意在被人奚落时扬起下巴,再假装不在乎地说:“那又怎么样?我爹可是宗主,他们修炼得再厉害,还不是也要听我的。”

  事实上——

  怎么会不在乎?

  怎么会不想当修士?

  怎么会不想听见父亲夸自己一句?
  怎么会不想要跟别人一样,堂堂正正地站在宗门的队列里面?

  因为从小就没有天赋,生来就没有灵根。

  所以别人轻而易举得到的东西,就像那天边高高挂着的月亮一样,一个小女孩要费尽所有的力气,才可能够到。

  为了那一丝丝的可能,她悄悄翻遍了所有开蒙初蒙的书,尝试过所有能证明自己有天赋修炼的方法,也了解过修士的每一个种类。

  幻想着,或者说妄想着,只要她试得够多,便总有一天,能真的成为修士。

  一遍又一遍不死心地尝试,再一遍又一遍地失败。

  ——从六岁发现自己没有灵根开始,到十五岁,已经整整过了九年,数不清的日日夜夜。

  心口堵得慌,扶窈眨了下眼,连她自己都未曾发觉自己眼前有一层水雾。

  有一滴始终没有流出来的泪,融进了这场雨中。

  又或许,这一滴泪,本来就不是属于她的。

  她将手里的纸捏成纸团,点出一粒火星,瞬间烧灭成灰烬。

  余烬落在掌心里。

  嘶……还有一点烫。

  “看样子都不值钱,”少女停顿了一下,语调从始至终都很平静,“我不需要,都烧了吧。”

  周围奚落的眼神一道一道刺过来,从未有像现在这样明目张胆。

  方才那发现的一件件东西,一层一层地揭开了容大小姐昔日的遮羞布。

  她总以一副被宠得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示人,叫人恨得牙痒痒,又实在是羡慕得很。

  而如今,那一切被容扶窈小心翼翼经营了十几年的假象,都骤然破灭,轰地倒塌。

  原来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偏爱,每年宗主为她精挑细选的生辰礼闹得全宗皆知,实际上,全是她自己买的。

  原来她根本就没有得到过多少真正的好东西,杂货铺里堆积成山根本卖不出的玉扣,能被当做宝贝一样护着。

  原来她也并非那般嚣张肆意,说着整日不屑于修士为伍,实际上,自己暗自笨拙可笑地练了近十年的入门修行,最后却仍然只是一个凡人。

  原来……

  高高在上的,不可一世的容扶窈,容大小姐,只是一个努力骗过自己,再想办法骗过别人的可怜虫而已。

  扶窈对那些怜悯嘲讽的目光与声音全都置若罔闻。

  她抬头,看向顾见尘。

  忽地笑了一声,缓慢地复述着他刚才的话:“宗主大人,你刚刚是说,是你,宠溺、纵容了容扶窈——这么多年?”

  十五年来只送过一个残次品的宠溺。

  准备把人活生生烧死在鸾台里的纵容。

  实在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她方才是头一回跟白雾承认,她错了。

  顾见尘哪里是什么装得滴水不漏的假慈父?
  他甚至从来没有对她仁慈过。

  装都不屑于装。

  所有的“好名声”,全都靠容扶窈一个人苦苦维持。

  倒也不是说瞧不起一个凡人是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但既然事实如此,刚刚又何必装出一副被辜负的模样?
  那一番表演,几乎骗过了扶窈。

  她又忽地觉得,有那么一丁点的可惜——

  如果原身还活着,或许可以看一看顾见尘方才那一番义正言辞的言论。

  那可能是这十几年以来,他表现得最爱“容扶窈”的一回。

  面对这不加掩饰的讽刺,顾见尘皱起眉头。

  他已经到元神能融于天地的境界,哪怕方才并未留神那些飞扬丽嘉的纸页,也看清了上面那密密麻麻的文字。

  他道:“让你顶着云上宗的名义这么肆意活了十五年,已经仁至义尽,若非你自己非要丢脸丢到皇宫里去,我甚至不会让你离开云上宗。”

  “难不成你天性蠢笨,习不成大道,也要怪罪在别人身上?”

  “当然不会。”

  扶窈抿唇,眼睛弯起来,“我只是觉得有点遗憾,如果大人早点说清楚,容扶窈就不会再痴心妄想地练习那九年了。”

  她一直称的是容扶窈的名字,而非自称。

  手里的避雨符,已经快要消耗殆尽。

  少女偏过头,看向那群人,淡淡地道:“看来你们比我更在乎这些东西,不想烧,那就拿去吧。”

  语毕,便再无留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一路走到门口,才突然见到之前一直没有在人群中看见的林知絮。

  擦肩而过时,忽地听见她低而轻缓地嘲讽道:“自作自受。”

  所有人应该都是这么想的。

  离开了云上宗,容扶窈还能去哪儿呢?

  她靠着运气在云上宗里呼风唤雨了十几年,过着远超于凡人的恣意日子。

  可最终都要还回去的。

  若是扶窈安分一些,说不定还能在这府邸里再多待些时日。

  可偏偏她自己非要闹这么一出,惹恼了顾见尘,以至于被灰溜溜地赶了出去。

  宗主当面斥责,亲令逐出宗门,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从今往后,在蓬莱的任何一寸土地上,都不可能再有扶窈的容身之所。

  那待在凡间呢?

  没了庇护,依照容大小姐这姿容,这性子,恐怕最多风光几日,便会落得个极为凄惨的下场。

  而这一切,都是扶窈自己选的。

  说句自作自受,再合适不过。

  扶窈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压根懒得理林知絮,径自往外走去。

  避雨符终于失效了,她又不得不撑起伞。

  然而天公实在是不作美,雨越下越大,伞面上水珠噼里啪啦一阵响,很快便破开一条口。

  雨水顺势滴落,一转眼就打湿了扶窈半边身子。

  凉意跟着钻进了骨头里,连着她手脚都跟着冰凉起来。

  扶窈蹙起眉,低头,望向腰间的乾坤袋,正思索着有没有第二张避雨符——

  那不断往她身上洒的雨珠,却突然消失了。

  扶窈怔住,抬头,正对上贺敛那双黑曜般的眼眸。

  是他掀开了马车的车帘,倾身,给她撑起了纸伞。

  刚刚还没发现,这里竟然停了辆马车啊。

  如此英雄救美般的一幕,扶窈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看来,三皇子殿下一定在这府邸里有耳目才对,不然消息不应该这么及时。

  贺敛似乎看透了她的想法,但他既然来到这里,便是已经不打算掩饰他的势力有多广。

  青年的嗓音照旧温和,甚至比平时还要轻缓许多:“容小姐,这雨一时半会还不会停,你也许需要人送一程。”

  他不提她周身的狼狈,不提她独自一人在深夜被赶出来。

  连送她的理由,都并非她形单影只,而是这雨下得太大了些。

  有意地,周全地,替扶窈保存了颜面。

  然而不等扶窈出声,忽然又是一道惊雷劈下。

  轰隆声中,骏马阵阵嘶鸣。

  紧接着,余光里一道黑影闪过,手腕忽地被人攥住。

  天旋地转之后,她已经被捞到马背上。

  那人的一只手臂,则自然而然地揽在她腰肢间。

  阙渡施了术法,雨落下的时候全都绕着他们走,甚至连纸伞都不需要了。

  扶窈没想到阙渡竟然会来接她。

  哦不,他可能是猜到贺敛要来,专门过来跟贺敛会一会,顺便来接她。

  扶窈倒无所谓。

  反正巫祝已经开始天祭了,宴会上听小道消息,说会比预想中更快得到“显灵”,那祭礼也就是过几日的事。

  结束这场跟贺敛顺利却实在不愉快的合作,要保证贺敛别这么快死了,也不过是这几日的事。

  而且,贺敛已经发现了她跟阙渡有联系,说不定,还把她当作了阙渡的“同党”,或者“帮凶”。

  当时谁都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以至于扶窈都没机会解释“不好意思他只是我雇佣的走狗而已其实我们各怀鬼胎随时都准备背刺对方”。

  然后再顺水推舟地利用三皇子殿下一回。

  不过嘛,现在,这机会不就是来了。

  脑袋里的思绪过了一圈,扶窈现下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为什么阙渡要骑马,而不是驾马车呢,这个马背真的很颠簸,这才刚坐上去,还是侧坐,就磨得她腿根有点疼……

  等等。

  她僵了一下,又猛地在阙渡的怀中抬起头,看向少年,终于迟钝地意识到了不对劲。

  ——阙渡现在顶着的,是他自己的脸。

  没有任何易容术与障眼法。

  正正好好,就是那张被她画在通缉令上的面庞。

  虽然她已经料到阙渡等不及了,但这未免有些……

  太突然了点。

  少年仿佛没有察觉到她的惊愕,勒起缰绳,转头,对上贺敛。

  三皇子殿下的伞方才被马鞭扫开不说,那鞭子上的刺打的格外的准,直接刺破了伞面。

  若说这已然能看出来者不善,气氛一瞬间僵滞。

  那么,当看清阙渡那张脸时,一切就不只是僵滞那么简单了。

  贺敛松手,将那坏掉的纸伞扔在地上,唇边笑意不减,眼底映着这夜色,又映着少年的脸庞。

  明明还是笑着,却显然不是方才面对扶窈的那副模样。

  阙渡全然没有适可而止的意思,下颌微抬,连带起不轻不重的挑衅,语调里的讽刺也渐浓:
  “——算盘打错了,她有人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