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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晋|江首发防盗(三合一)

2024-01-07 作者: 予檀
  第二十五章 晋|江首发防盗(三合一)

  ◎“只有你我?”◎
  日子刚过炎夏, 便毫无征兆地寒了起来。

  连着数日绵延不绝的雨,几乎冻住了整座京城。

  雨后初霁,总算放晴, 曦光晒过大地,暖融融的。

  然而扶窈踏进三皇子府内, 扑面而来的, 仍是那浸透骨子里的料峭寒意——

  整个府邸都挂着孝绸白蟠, 一眼望去,除了缟素乌黑,竟不见别的色彩。

  像个巨大的棺冢般,将人盖在里面,平白添了几分阴森。

  一眼望去,只有假山流觞, 几乎不见人影, 冷清得很。

  扶窈一下子又想起了配殿里那副残骨。

  饶是她面对大魔头都气定神闲,想起三皇子殿下那张霁月般的脸,也不由觉得背后一寒。

  被仆从领着走到后花园中, 见百花簇放, 才让人重新感觉到如置人间。

  或是察觉到少女的讶异,仆从低低解释道:“皇后娘娘年前病薨,殿下心诚至孝, 要为娘娘守孝三载……”

  所以才把府邸装成这幅鬼样子?

  扶窈总觉得哪儿里怪怪的, 但又说不出来,嗯了声,随口敷衍道:“殿下的孝心确实是天地可鉴。”

  假山后, 便是一方小亭。贺敛已坐于亭中, 正在摆弄一副残棋, 凝眸,似是认真思索。

  听见她的脚步声,青年才抬起眼,命人将棋局收好,换上茶盏,温和有礼地道:“容小姐,好久不见。”

  是很久了。

  明明感觉也没几个时日,一转眼,天气都转凉了许多,已经快要入秋。

  她寄来三皇子府的玉葫芦,应该已经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了。

  “殿下是有什么要事找我,还是祭礼方便出了变动?”

  扶窈并不跟他客套太多,直入主题。

  自从摸清这人的底细,又见了那副残骨,她便果断把初次见面时那副柔弱无依的样子抛之脑后了。

  反正贺敛肯定也能猜出来她是装的。

  装得好累,就不装了吧。

  “容小姐不必太担心,我此番邀你过来,只是得了些祭礼的细节,想提前与你商议。”

  算来算去,离祭礼也没有多久了。

  这般浩大的事,神宫自然已经开始着手准备。三皇子参与其中,再迟也该得到消息了。

  首先是由一族终年侍奉凤凰羽的巫祝进行天祭,从初一开始,持续时间不定,要一直祭祀到他们的元神能够感应到凤凰羽为止。

  也就是他们口中的,“显灵”。

  接着,便是巫祝长达十天不吃不喝,不休不眠。

  祭品就会在这个时候被送入神宫中央的鸾台上。

  通常来讲,活祭的人到这里肯定会被饿死了。

  但也不一定。

  因为鸾台,并非一个高台。

  而是一个像笼子一样罩下来的东西。里边跟外边完全不相通。

  祭典在鸾台前举行,东西却只能从鸾台后送进去。

  当巫祝在前方开始祭礼时,压根就看不见鸾台里面的情况。

  这也给了他们浑水摸鱼的机会。

  将一个活人送进去,再偷梁换柱,把人拉出来,把准备好的那些血放在里面,谁又知道鸾台里头已经被掉包了呢?

  接着,待巫祝与显灵的凤凰羽沟通完毕,占卜掷筊,祭祀的宫殿便极有可能会燃起大火。

  鸾台里的祭品被烧干净。

  而林知絮,会在这个时候进去。

  验证她到底是不是天命中注定的圣女,在此一举。

  若是不成功,顾见尘自然会用尽全部手段将此事压下,不让云上宗丢脸。

  若成功,便不好说了。

  毕竟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谁知道圣女的造化又会如何。

  不过,看顾见尘如此自信满满,提前将林知絮是凤凰圣女的事情传得四海八荒皆知,八|九不离十不会出岔子的。

  扶窈倒一点都不关心林知絮的事情。

  她听着这复杂的程序,不由得蹙起眉。

  虽然没说,但她隐隐觉得,进出鸾台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不过三皇子殿下并没有展开再细谈,同她商议完几个方案之后,便不再提这件事,只道让她品茶。

  扶窈喝了一口,品得出是好茶,但具体的,也实在是尝不出来。

  她同贺敛的交易马上就要结束,因此,实在没有耐心,跟这道貌岸然的三皇子再多客套。

  翻脸不认人,一向是容大小姐最得心应手的事。

  正欲告辞,措辞都已经到了唇边。

  却突然听见贺敛似乎不经意地问道:“容小姐见过傅仆射吗?”

  “啊,谁?”

  扶窈张唇,茫然地看向他。

  她完全不知道这三个字是个什么东西。

  甚至,要不是白雾提醒,她险些将仆射当做是人名。

  少女眼中疑惑不似作假,贺敛垂眸,却也不知道信也没信。

  “是阙渡啊!”白雾恨铁不成钢地提醒道。

  扶窈想到那身浓靛色的官袍。

  哦,原来是阙渡易容之后顶替的身份。

  ——不过,这怎么问到她头上了?

  扶窈又抿了口茶,半真半假地道:“不过,我好像有点印象,似乎在巡猎跟太极殿上都见过面,但没怎么交谈过,他人看着比较严肃,怎么了?”

  若是贺敛不知阙渡真实身份,只查到她与傅仆射的那重交集,那的确便只有这两面之缘。

  她还想借此套套话。

  指不定什么时候能用上,逼迫阙渡答应她拿捏着沉光香提出的无理条件。

  她可太想看大魔头失去的那段记忆了。

  “没什么。”

  贺敛却不肯多说,语调不温不淡,嘴边虽仍然噙着笑,但并不真切,“是我昏了头,朝上遇到些琐事,怎么会跟容小姐扯上关系。恕我太冒昧。”

  扶窈垂眼,看向茶杯上冰裂的纹路。

  听三皇子殿下的语气,可不太像只是琐事的程度啊。

  阙渡跟他隔着血海深仇,他又是大魔头查清失去记忆的拦路虎。

  便是容大小姐三令五申要求阙渡不准动贺敛性命,心里也很清楚——

  除了性命,其余的,当然是能动的都动了。

  以至于贺敛最近的确抽不开身,这么重要的祭礼事宜,一直到现在才有空找她。

  不过,贺敛会突然在她面前提起阙渡易容后的身份——

  应该也不只是“昏了头”这么简单吧?

  贺敛百分之百在云上宗里安插了人手与眼线。

  也许,已经顺藤摸瓜查到她的院落之中了。

  扶窈可没有忘记,阙渡虽然用障眼法给自己脸上添了伤,但跟唤天隼打起来的时候,可是用真面目见过人的。

  终于发觉自己已经被迫卷入这么一场深仇大恨中,容大小姐由衷地道:“……阙渡的确是天煞孤星啊。”

  立志于跟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带来灾难。

  这不,她的灾难就是一个接一个的来了。

  白雾连忙给她顺毛:“息怒,息怒。”

  扶窈对上贺敛那双正望着她的眸子,一笑,话锋不自觉地转开:“茶是好茶,我之前从未喝过,可惜不太会品,也品不出什么滋味。”

  她只是随口说说,缓解下这微妙的气氛。

  不料贺敛竟顺着说下去:“这是彬州每年年底献上来的特产,我这里只余下一壶。若容小姐喜欢,年底时我挑些送到你府上。”

  年底?

  扶窈一口拒绝:“不必了。”

  她见贺敛怔然了一下,生怕他误会,又立即补充道:“此事了结之后,最迟到十月,我便要前往瀛洲,实在无法待到年底。”

  扶窈还惦记着瀛洲极北那终年不散的雪,跟雪中阙渡的生死劫。

  解决了祭品的事,没了性命后顾之忧,什么事情都得排在她取阙渡心头血后边。

  “蓬莱边那个瀛洲?”

  “对。”

  虽然大家都习惯性把修士所居之地叫做蓬莱,但实际上,蓬莱三岛包括了蓬莱,方丈,瀛洲。

  其中蓬莱最大,所受天地灵气最浓厚,修士也最多。

  瀛洲在蓬莱岛之北,十分偏僻,同云上宗相隔万里。

  除开那些宗门位于瀛洲的药修,通常不会有人跋山涉水去那种地方。

  何况,扶窈还是个凡人。

  按理说,她都不应该,也不可能回得去了。

  “十月,亥月,据说入了冬,瀛洲的天气会冷上许多。”贺敛道。

  他一个凡人,竟然对修士地界的情况信手拈来。

  扶窈道:“是吗?那倒可以顺便去看看雪了,蓬莱四季如春,我还没怎么见过大雪。”

  哪儿没有大雪?

  这显然只是个搪塞的借口
  贺敛也不再追问,颔首,语调里隐约有些遗憾:“原是如此。”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扶窈总觉得他的脸色阴沉了一下。

  也许是这漫天的白蟠太晃眼,以至于她看错了?

  不然,依照贺敛的性子,绝不会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更不会因此不悦才是。

  她正思索着,突然听见贺敛又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抬起头时,青年已然露出平日里那终年不变的浅笑:“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也许到时候还需要容小姐亲自配合。”这么重要的关窍,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才提起。

  扶窈点头:“好。”

  ……

  踏进府邸,被白雾一提醒,扶窈才恍然发现,正好又是每旬末讲法的日子。

  按理说,这个时候人都在角斗之境里,整座府邸会安静得跟死寂的一样。

  然而今日却异常地热闹。

  走近一看——

  原来是都在看她的热闹。

  一个二个的,都聚在她的院子外边。杂音高低起伏,刺耳得很,一时间都听不出清楚在说些什么。

  丫鬟在那儿左右不是人,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见到容大小姐的身影,才像是见了主心骨一样,一窝蜂地跑了过来。

  “大小姐,他们说是宗主下令,要将您迁到最旁边的小院子里去,人还直接想闯进去搬东西!”

  “要不是您那个……奴隶,在那里拦着,我们还真不知道怎么办是好!”

  扶窈顺着望去,正好与阙渡视线交汇。

  少年倚在门边,双手抱胸,冷着一张脸,又一身黑,活脱脱跟个门神一样。

  结合之前他手刃了唤天隼的“事迹”,这群人没谁想当那个出头鸟,你推我让的,虽然叫得大声,却没有一个人真上前。

  还多亏了阙渡在这镇着,不然,她的东西都要被人不经允许地丢出去了。

  看来大魔头偶尔还是有点用处的。

  扶窈转头,再看向那群试图闯入她院落的人时,冷嗤一声:“说是宗主下令,宗主的手函呢,信物呢?什么都没有,在这里拿什么鸡毛当令箭?”

  这群天之骄子们,长这么大,恐怕都没有当面被一个凡人骂过。

  “是不是真的,你自己心里没数吗?”为首的人讽刺道。

  另一个也奚落起来:“你已经并非宗主义女,更不是我云上宗的一份子,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叫嚣!?”

  “就凭你们说半天,都拿不出宗主的手函。”

  扶窈懒得跟他们费口舌,提起裙摆,头也不回地走进院落中。

  她拉了阙渡的衣袖一把,少年会意,退了一步,啪的关上门。

  直接将这一帮乌泱泱的人隔绝在门外。

  不等这群人又闹起来,里头,大小姐无所谓的声音响起:“没有手函,我就不信是真的,你们这么有本事,又这么多人,那就硬闯吧。”

  闯什么闯啊!
  要是能闯的话,还至于墨迹到现在吗!?
  都是修士,又都在角斗之境见过那一场鏖战,这群人不可能看不出阙渡修为高深,远在他们之上。

  当然谁都不敢先动手,若是落了下乘,那不是在同门面前丢脸?
  其次,顾见尘也没直接说要这么给扶窈难堪,只是随口一提,供下边的人发挥。

  若真打起来,闹大了,实在是不好收场,不好解释。

  这场闷亏,还得轮到他们吃。

  方才出言讽刺的男修立即义愤填膺地叫嚷起来:“真当自己还有靠山啊,装什么装!”

  “就是,我真的看她不爽很久了,还当自己是哪门子大小姐吗?一个凡人,也想赖在我们云上宗的地盘不走,真是不知廉耻!”

  还没轮到更多人附和。

  面前的门又拉开了一条缝。

  只见方才那门神般的少年面无表情,将一叠纸扔了出来。

  啪。

  巨响之后,门再次合上。

  不等这些人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又听见里头一个丫鬟颤巍巍地道:“大、大小姐让我转告……说这些脏东西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实在晦气,物归原主之后,还麻烦全部拿去烧了。”

  众人这才定睛,看向那散落一地的纸笺。

  好家伙!
  全都是写给容扶窈的情契,想要跟她结为道侣。

  最上面那两张写着的名字颇为熟悉,这不……

  正是方才出声讨伐容扶窈的那两人。

  一瞬间,投来的眼神全部都变了。

  其中一个反应最快,抬手就将满地信笺烧落成灰,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大声斥责道:“这都是些什么不三不四的,鬼知道是哪儿来的东西?”

  然而这一回,却不见任何人附和。

  相反,那群过目不忘的修士们低语起来,彼此交流着自己看到的,方才那些情笺上写着的名字。

  有人见自己被提到,又立刻色荏内厉地反驳。

  场面乱成一团,一群人你争我吵的,几乎都忘记自己这一行是来让容扶窈滚蛋。

  林知絮站在远处看完这一出闹剧,蹙起眉,朝身边人淡淡道:“容扶窈这人,不见棺材不落泪,早日把‘棺材’给摆上来吧。”

  至于这群装模作样、自视甚高的天之骄子,看着是嫌弃容扶窈至极,实际上有一个算一个,都想趁人落魄好与人结契……

  真是一群精虫上脑,没用到极点的蠢男人。

  ……

  清完那些不知道从哪儿塞进她厢房的情契,扶窈又要着手准备清点自己的东西。

  事实上,云上宗这群人都想当然地错怪她了。

  扶窈对这处院落没有一点半点留恋。

  她巴不得连夜赶出去。

  要是来个人好言好语同她交代,扶窈说不定还愿意陪着这群人演一出“昔日花瓶大小姐落魄迁入小院”的好戏。

  但这群人选择先斩后奏。

  而大小姐,一向都很讨厌有人随便动她的东西。

  那便是现在这幅场景了。

  不过,扶窈一直等的,都是直接收拾包袱滚出云上宗的命令。

  之前一直传的流言蜚语也都是说,顾见尘要将她逐出宗门。

  她翘首以盼着,没想到等来的,竟然只是这么个不痛不痒的处理。

  白雾:“可能是为了林知絮铺路,不想要在确认圣女出世前,宗里闹出岔子,所以他决定再忍忍你。”

  “但是我忍不下去了。”

  大小姐眯起眸子。

  一直住在这云上宗的眼皮子底下,进出都会被人盯着。

  若是到了祭典前后,顾见尘派人把她关起来,那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功亏一篑。

  如果能住在无法及时察觉到她行踪的地方,偷偷来去几趟还不成问题。

  所以,现在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

  让顾见尘忍不了她这种玩意还能待在府里。

  扶窈垂眸,很快便有了主意。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颗金珠,和一袋足够普通人家用一辈子的金锭,随手递给离自己最近的丫鬟。

  俯身低语几句之后,便道:“替我把这句话传到三皇子府,然后便自己去过日子吧。”

  那丫鬟掂了掂金子的分量,眼珠子都快要落了出来,连忙跪下,哐哐给扶窈磕着响头。

  “谢谢大小姐,谢谢大小姐,能伺候大小姐是奴婢的福分!”

  扶窈:“行啦,快点去吧。”

  还有几个丫鬟留在院子里,容大小姐便将她们都叫过来,一人给了一袋金锭。

  接着,在彻底遣散她们之前,又指使她们开始清点起这厢房里值钱的玩意。

  ——当然是要统统放进乾坤袋里带走。   
  虽然容大小姐富得流油,但云上宗的钱嘛,不要白不要。

  出去之后,她肯定是要住天水阁那种一夜千金的好地方的,往日的小金库也不知道能经得起这般挥霍多久。

  白雾:“可是,天水阁不是也跟云上宗……”

  “但那里的人不是修士,我若有事出去,使个障眼法。他们便不会发现了。”

  就是发现,那也是很久之后的事情。

  这一点点风险,跟天水阁的奢靡舒适相比,实在是不值一提。

  丫鬟们挨着清点到一半,扶窈正监工着,身后突然一阵凉意飕飕袭来。

  转头,是阙渡步履匆匆走了进来。

  他站定在门栏边,视线扫过,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自然,径自道:“侧室动过了?”

  扶窈:“还没。”

  那里一看就没有什么值钱的玩意,当然是放在最后顺便看一眼。

  少年抿唇,绷住的面庞略微松了一些,却仍是不自然,语调都显得有些怪怪的:“我有东西要拿。”

  说着,便跟她擦肩而过,直接走了进去。

  “……随便你。”

  不是,这厢房里什么天材地宝没有,她又是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阙渡这话说的,好像怕她偷了他的东西一样。

  神经。

  就算真的是好东西,她见得多了,也不稀罕那三瓜两枣的。

  进去之后,半晌不见阙渡出来。

  扶窈唤了两声,无人应,试探性地拨开珠帘,探进去一个脑袋,左望右望——

  才发现人已经走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这么宝贝,拿了都不肯给她看一眼啊。

  扶窈哼了声,又抵不住好奇心,仔细端详起这个她之前从来没有正眼看过的地方。

  侧室说好听点叫素净,说难听点叫简陋。

  虽然跟她这里三层外三层的厢房,只有一个帘子一个屏风相隔,却仿佛有云泥之别。

  她住的地方是宫殿仙境,那这里就布置得像个败落的柴房。

  为数不多的东西倒是井然有序地放着,实在看不出他拿走了什么。

  唯独地上的被褥,明显有些凌乱,像是被翻动过。

  但细看,除了少了一床铺着的衾被之外,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阙渡就算是穷疯了,也不可能连被单都拿吧?
  这个奇怪的念头一出来,大小姐差点都被自己给逗笑了。

  笑完之后,她就懒得再看这侧室到底少了什么。

  肯定不是很重要的东西。

  不然,她一定会有印象的。

  夜幕渐渐降临。

  容大小姐留在这厢房的宝贝实在是太多,哪怕专门挑最值钱的那些数,,几个人一件一件地数到了夜深,也仍然没有数完。

  不知为何,天气异常的闷,屋里堆得乱七八糟,堵住了窗户,更是闷得不得了。

  扶窈在一旁监工了一两个时辰,实在待不下去,便踱步到外边透透气。

  老天爷似乎是专门跟她作对,她刚出来没多久,哗啦一声,大雨便倾注而下。

  雨珠砸在地上,飞溅起来,一转眼,扶窈的裙摆已经完全湿透。

  所幸她及时退到了屋檐下,才不至于浑身都被雨淋得太狼狈。

  扶窈点了几个火苗,扔在地上,烤干了裙摆,便顺势找了个藤椅坐下,并不急着进屋。

  里面又闷又乱,暂时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然而,容大小姐只是单纯地想放空一会儿,却似乎有人会错了意——

  “你哭了?”

  扶窈一抬头,但入眼便是黑漆漆的,实在看不见阙渡在哪儿。

  她没好气地道:“是你瞎了吧。”

  虽然所有人都会觉得,容大小姐现在肯定哭得血泪都要出来了。

  但事实上,任务一件件完成,胜利的曙光一点点接近,扶窈高兴都还来不及。

  只不过,就算她把实话说出来,别人也只会觉得她在故作坚强。

  她也懒得费口舌。

  但见到阙渡,扶窈突然想起来另一件事:“我的令牌呢?”

  话音刚落,远处便立即抛来一道白光。

  接着,那令牌便稳稳地落在了扶窈手里。

  借着这点光,扶窈总算看清了阙渡在哪。

  ——他正坐在院落里那棵树上。

  这漫天的雨没有一滴能落在他身上,他便就如此随意地倚着,看上去倒有点潇洒。

  难不成是看她如此落魄,这人心情便好起来了?

  扶窈抿唇,缓缓道:“我准备离宗,这东西应该得被销毁。”

  少了一个能掣肘阙渡的东西,不急,她马上又熟练地扯出另外一个。

  “过几日,我得找法子了解一下瀛洲的药修。”

  她之前就提过,瀛洲药修最通人蛊,说不定能知道那日他修为暴涨,是否与人蛊有关。

  现在又多了一个筹码——

  那些药修这么精通的话,说不定还知道怎么压住这玩意的副作用。

  双管齐下,阙渡不可能不跟着她去瀛洲的。

  等到了地方,自己倒霉遇到生死劫……

  哎呀,命不好,那就不怪她了,都是没办法的啦。

  扶窈努力压下自己那忍不住扬起的唇角,不露出太多喜色,免得被阙渡发现不对劲。

  阙渡“嗯”了一声,也没有下文。

  不过,他这么聪明,肯定能明白她方才那番话的含义。

  就在扶窈以为他走了的时候,黑影一闪,原本刻意跟她保持距离的大魔头,又突然出现在了她面前。

  阙渡那神情,好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语调有些莫名:“只有你我?”

  “啊?”

  “——去瀛洲的话。”阙渡抿起唇,补充道。

  “当然。”扶窈拧起眉,警惕地看着他,“你不会还想带人吧?”

  她是绝对不会同意阙渡拉帮手的。

  对付一个都够呛了,再来几个,这不得累死她啊。

  “没有。”

  阙渡否认得很快。

  他垂眸,摩挲着手里那一颗小小的金珠。

  冗长的寂静无声之后,阙渡才道:“我们约定的三个月,很快也要到了。”

  三月之内,不能动贺敛的性命。

  祭礼将近,时限也要过去了。

  少年似乎只是随口一提,并无下文。

  然而扶窈低下头,便从那地上的水洼里,看见了倒映在其中的,他的面庞——

  比这倾注的暴雨还要森冷上几分。

  *
  扶窈托人去找贺敛,自然是要请三皇子殿下打点一番,看能否让她混进一个顾见尘在的大场合。

  她要在顾见尘面前刷刷脸,再故意摆出一副准备搞事的架子。

  让顾见尘意识到,冷处理是不行的,必须得把她这个借着云上宗名义招摇过市的人逐出宗门。

  否则,她一定会“借着云上宗的名义出去败坏整个宗门的名声”。

  但,这场合似乎是有点太大了——

  竟然是皇宫专门为林知絮接风洗尘的晚宴。

  白雾:“你悠着点,万一闹得太大,顾见尘要把你杀人灭口了呢……”

  “不会的。”

  就算贺敛找到了代替她的祭品,再怎么说,她也是这天底下唯二能活祭给神女的人。

  依照顾见尘的性子,肯定会留她一命,也是在给自己留一手。

  “但这一会的主角是林知絮,若是她……”

  “若是她能因为这件事记恨上我,在顾见尘面前煽风点火,让顾见尘下定决心,也是再好不过。”

  扶窈有些遗憾地叹气:“可惜林知絮虽然看不上我,但我们云泥之别,她应该也没兴趣为我助这个攻。”

  说着,辇轿已经停在了宫殿侧门前。

  一下轿,便有宦官递来解渴的荔枝蜜。

  扶窈接过,一饮而尽,余光却瞥见了熟人。

  冤家路窄。

  林知絮同样也瞥见了她,抿起嘴唇,便不再跟身边的跟班谈笑。

  待扶窈将瓷杯放回玉盘上,那宦官又端着玉盘送到林知絮面前时。

  林知絮扫过那半边未被享用过的,和另半边已然见底的瓷杯。

  并未拒绝,只是淡淡吩咐道:“先擦干净吧。”

  她身后两个跟班会意,连忙你一句我一句地接了起来:

  “便是没亲手碰到,光是挨了边,也觉得脏啊。”

  “就是,得擦得干干净净,把那股嚣张跋扈、脑袋空空的味道去掉了才……容扶窈,你疯了吧!”

  话音未落,便是几声惊叫。

  扶窈直接拿起两杯荔枝蜜,随手泼到两人身上。

  对上那两张惊怒交加的面庞,大小姐弯起眼,语调轻轻柔柔。

  “什么味道,只有师姐们闻得到啊,怕不是自己身上散出来的。用荔枝味儿盖一盖吧,免得丢脸丢到宴上去了。”

  反正来这儿就是闹大阵仗,宣布自己要搞事的,那当然是越跋扈越好。

  那两人一听,直接起了火气。

  盖一盖?
  这可是实打实地朝他们泼过来的!

  就算一转眼就能用术诀清理干净,可刚才容扶窈那动作,跟道士驱鬼时泼狗血没什么两样。

  ——简直无礼!
  眼见他们要在这儿跟容扶窈吵起来,林知絮抬了抬手。

  虽没有太多表情,警告之意却已经外露。

  那两人只好将气压下,甩头,假装不去看扶窈。

  仿佛是为了替她们掰回一局,气氛刚凝滞下来没多久,一道小女孩儿的声音自不远处悠悠地传来:“娘,那个姐姐便是你说过的圣女尊上吗?”

  那女孩儿旁边年轻的妇人满头珠翠,一看便是哪个世家的夫人。

  能来赴此宴,自然也是身份斐然。

  妇人弯下腰,温言细语地道:“还没定下来,可不能随便说这些。”

  “……不过,这位林修士确实是超凡脱俗,以后可是话本里才有的那般大人物,如今能见一次,是咱们囡囡走运了。”

  林知絮闻言,却并未像往常那样当做耳旁风,而是偏过头,看向那一对母女。

  她这一明显的动作,自然落到了扶窈眼中。

  扶窈心下泛起浅浅的诧异。

  比这还要多的夸奖,林知絮听过数不胜数,本不会放在心上才对。

  难道是为了专门给她难堪吗?

  “对,”白雾说,“她以前就经常刁难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你们一直积怨很深。”

  这一段记忆,扶窈并没有继承。

  听白雾说起时,倒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了。

  她还以为,林知絮对她的态度就像对待一粒沙子一样。

  觉得脏,看不惯,但是心气太高,又懒得出手。

  万万没想到……她们俩竟然还有这么深的过节。

  从方才那两个跟班故意挑事便能看出,林知絮要落她的面子,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扶窈若有所思。

  而另一边,见林知絮这眼神,那妇人眼睛一亮,立即扯了扯女儿的袖子,示意女儿上前。

  小女孩的眼睛也跟着唰唰亮起,瞬间跑了过来。

  林知絮又回过头,正欲低声吩咐身边人。

  然后,便眼睁睁地看着那小女孩——

  停在了扶窈面前。

  四下安静。

  连风声都仿佛停了。

  小女孩却根本没有察觉不对,低下头,用那颗圆圆的脑袋对着容大小姐,声音脆脆的:“姐姐,你可以摸一下我的头发吗?”

  扶窈怔了一下。

  “夫子说,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娘说囡囡走运了,那囡囡便斗胆再求一次好运,不要长生,要健康长大就好啦。”

  小女孩又仰起脑袋,满脸崇拜地看着她。

  显然是把她当做那个远近闻名的“圣女尊上”了。

  不等扶窈回应,那妇人连忙追过来,攥住女儿的手,神情难掩慌张尴尬:“囡囡,你真是糊涂了……林修士她、她,哎呀,你怕不是沙子进了眼睛,看错了!”

  她狠狠揪着女孩儿手臂软肉,低低道:“小瞎子,跟娘去给林修士道歉!”

  那小女孩这才意识到不对,疑惑地睁大眼,缩回妇人怀里。

  又被母亲拎到了林知絮面前。

  不等她们说话,林知絮已经抢先了一步,淡淡道:“无妨,那位亦是我同门。”

  无妨?

  便是长了眼睛,都不会信这句托词。

  君不见,大师姐的脸色,比这雾沉沉的天还难看。

  然而小女孩儿哪儿听得懂这么多弯弯道道,眼睛里的光又亮了起来,挣脱掉妇人,重新跑到扶窈面前。

  她好喜欢这个拂香盈袖的仙人姐姐啊!

  跟夫子说的一样,那些蓬莱的仙人步步生花,隔得很远很远,都能闻见那股独特的味道。

  扶窈也顺着摸了一下她圆鼓鼓的垂髫,同她小声说了几句话,才抬起头,看向林知絮。

  她微微一笑:“大师姐终日听那么多夸赞,如今我只得了一句,还是比不上呢。”

  当然大错特错。

  方才白雾已经跟她说过了——

  林知絮听了那么多夸赞,最在乎的,还是那些当着容扶窈的面夸自己的。

  林知絮脸色不变,等那妇人牵着小女孩离开,才扭头看向她。

  那语调里甚至不乏一些恼羞成怒的成分,全然与林知絮往日的模样不符:“容扶窈,你以为你还能嘚瑟几日?”

  “可只要我嘚瑟一时,大师姐便视我如眼中钉、肉中刺一时。”

  若说扶窈刚说出这句话时,还不太确定,见林知絮脸色骤变,便立即知道,她说对了。

  拉仇恨不趁此刻,还等何时?

  容大小姐往人心上戳的功力一向深厚,语气放缓,轻轻道:“这么多年,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

  留下这句话,大小姐与她擦肩而过,扬长而去。

  独留林知絮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手指紧紧攥着。

  跟班怯怯地道:“大师姐——”

  “闭嘴。”

  林知絮深吸一口气,运转起清心咒,脑袋里却仍然挥之不去刚刚那句话。

  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呢?

  她之前没有仔细想过这个问题,只当扶窈是宗门之耻,而她作为云上宗的一份子,自然容不得这种败类。

  可似乎并非如此。

  明明她马上就要站在这千百年里,这万万人中,最至高无上的那个位置。

  而容扶窈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凡人,一个生命如草芥的蜉蝣。

  可是一见到容扶窈,她便突然会没由来地心虚与慌张起来。

  那种自丹田,自经络里流淌出来的恐慌,就跟她第一回 到凤凰神宫参拜时几乎一瞬间倾泻出来的崇敬与感应一样——

  完全不受她自己控制。

  “大、大师姐,时辰快到了……”

  “走吧。”林知絮收回思绪,“我这几日熟练祭礼步骤,实在是紧张过了头,怕不是要魔怔了。”

  后半句那突兀的解释,也不知是说给这些跟班,还是在说给她自己听。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