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晋|江首发防盗(三合一)
2024-01-07 作者: 予檀
第二十三章 晋|江首发防盗(三合一)
◎“他是你的男宠吗?”◎
所谓黑市, 倒并非暗无天日。
进入不夜都的地下室后,穿过一条小径,便能看见一条热闹如集市的长街。
仰头便是晴空, 让人分不清这到底是在地上,还是在地下。
黑市跟不夜都比邻, 都是那些利欲熏心流连凡尘的修士们的手笔。
上品在不夜都拍卖, 供贵人赏阅。
其余的, 上不得台面的,亦或者难以辨别价值的,便放在黑市里,等着慧眼的人去大海捞针。
要在大街上走,扶窈自然不能顶着自己那张随时会被人认出来的脸。
她用易容术幻作一张普通清秀的面容,穿的也是布裙荆钗, 低调得打紧。
一路上, 无论沿街有多少让人开了眼的新鲜玩意儿,一眼都不看。
直奔打听到的那一处。
站定在目的地前,只见一个鹤发童颜的老头子, 正抱着一块像夜明珠一般晶莹的石头。
面前聚的三四个人, 基本都是小孩儿。
最小的面容稚嫩,看上去才四五岁,最大的也不过十一二岁。
他们都并非凡人之子, 双亲一定有一方是修士。
只不过出于各种原因, 未被带去蓬莱,而是在邺朝长大。
所以才有一些可能,继承父母一方的血脉, 成为修士。
通常来讲, 正是, 也只有这个年纪的人,会光顾帮人测看灵根的地方。
毕竟,再长大些,若还不确定自己有没有修炼天赋,百分之百就是没有了。
因此,当扶窈出现在那儿时,那老头子看出她已经超了年纪,只当她是看个好奇,根本都懒得招待她。
那几个小孩儿挨个将手放在石头上,那老头子也跟着放了上去,过一会就告诉他们答案。
一群人中,只有那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子有灵根。
还是水木双灵根啦,虽不算纯净,杂质较多,但是只要肯努力,修炼到中阶也是没有问题的啦,吧啦吧啦……
那老头子说得倒详细,一连串下来,几乎要把人未来几十年的修炼目标都给规划好了。
男孩一边听一边暗暗记下来,满目专注。
而剩下那群被确认为没有灵根的孩子们,听着这些与自己无关的东西,却觉得刺耳得很,当即便怀着或遗憾或嫉妒的各异心情散开。
让开一条道之后,扶窈趁机上前。
老头子眼睛也不抬一下,抚摸着自己的石头:“小姑娘,这不是你这个岁数该看的,别挡着我的招牌哈。”
扶窈将修士间流通的灵石放在桌子上,半点废话都不浪费:“我也想测。”
别人放一小个。
她放了一大袋。
钱袋子砸在桌面上的声音,使得周围的人都不由探头过来看了一眼。
能出手这般阔绰的,要么很有势力,自己能赚,要么家底过硬,父母给的太多。
前者自是不可能,后者看着……也不像啊。
这黑市里什么人都能见到,不过这般的,还没怎么见过,真有意思。
老头子也露出玩味的表情:“行吧,你把手放上来。”
就在这样众目睽睽的期待之下,扶窈忐忑地伸出手,附在那块石头上。
然后——
“凡人就不要过来凑热闹了,你爹娘攒点灵石容易吗?”
听见老头子的话,周围一滞,接着,便立即爆发出哄笑声。
“哎哟喂,原来是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的小丫头……”
“我发现最近来光顾何老头的人变多了啊,个个都是凡人,个个都花这么多钱。”
“怕不都是听了云上宗那一位的传闻,听人家也非在蓬莱出生,最后却能有这般机缘造化,自己也想山鸡变凤凰咯。”
此言一出,话锋骤然从奚落扶窈,变成了八卦。
一个凡人小姑娘出点洋相,哪有云上宗大师姐的消息来得劲|爆。
“她不是宗主的义女吗,怎么不是蓬莱身?”
“我也好像听过这个传闻……”
“细说,细说,您们都细说。”
扶窈本来还在想自己没有灵根的事儿,闻言,也被吸引走了注意力。
白雾对林知絮的了解也不算多,至少,还没有跟她说过这些。
她也想听。
那几人也丝毫不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收敛口舌,便七嘴八舌地,交流起这些只有在黑市才能高谈阔论的八卦来:
“是义女啊,捡的呗!甚至都不是在蓬莱岛上捡的。
是云上宗那个宗主从京城离开时,路过彬州那座山,看见了一个弃婴,也有人说当时已经是个会跑会跳的孩子了……”
“那山上不全都是妖吗,而且很多大妖,包括咱们这护城河下面的,好多都是从那儿跑出来的。有孩子能在那儿活?”
“据说那山上的百禽都护着这孩子。同行的其他人去了,团团被围住,无法接近,只有见了宗主,他们才让人带走了她。”
“百鸟朝凤,怪不得说是要做圣女啊……”
这是段扶窈从来没有听过的故事。
不过,大小姐也不觉得惊奇。
天选之女嘛,是这样的。
若没有一些天生异象,顾见尘也不可能从那么早开始就笃定地培养林知絮。
他可不是慈善心肠的人。
不过,问题来了——
她呢?
容扶窈一个货真价实的凡人,到底是怎么一开始就被顾见尘相中为祭品的呢?
但这些人显然只在乎林知絮这般传说中的人物,对容扶窈这远近闻名的废柴花瓶没有太多兴趣,聊了半天,都见谁没提到她的名字。
过一会儿,人又散开了。
扶窈还驻足在那儿,转头,就见老头子已经将钱袋子护进怀里,开始嚷嚷着赶人,生怕她要将那些灵石要回去。
“走了走了,咱们是一口价交易的啊!就算你确实是个凡人,这钱也已经是我的了!”
“这钱你拿着吧,我只是还有一事想问。”
少女偏头,组织了下措辞,“有没有可能,一个人没有灵根,还能有灵力呢?”
话音一落,又是一阵带着奚落的嬉笑声。
老头子也笑了:“你说什么呢!没有灵根,怎么吸收灵气,怎么修炼?你要自己创造灵气出来啊!”
扶窈眨眨眼。
她是在思索着些什么,然而落在旁人眼中,却仿佛是在忍着眼泪,强迫自己不哭出来。
于是,衣袖突然被人拉了一下。
少女转过头,便看见那个子到她肩上,方才才被测出了水木双灵根的男孩子。
有事?
对方一对上她的眼睛,脸立即红了,说话也结结巴巴的:
“姐、姐姐,你不要伤心。你收下这个,我后日便要启程去蓬莱,等我拜入宗门,出人头地,就以此为信物,接你过去……好吗?”
说着,就递给她一个略有些破旧,却明显是细心呵护着,很是干净的剑穗。
扶窈顿了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
这算什么,告白吗?
还是一见钟情的那一种啊。
“…………”
“我的易容术失效了吗?”
白雾的声音也带着疑惑:“没有啊……”
扶窈抿唇,朝他轻轻地笑了一下,并未接过那剑穗:“我就是来试一试,不想去蓬莱的。你把这个拿回去吧。”
她可不想平白无故地跟谁扯上关系。
那男孩子耳根都是红的,咬住嘴皮,挣扎了下,还坚持要将剑穗送给她。
扶窈却已经侧过身,绕开他,笑着同他挥了挥手。
然后一转眼,便立刻像一阵烟一样溜之大吉了。
那男孩子低头望着伸出去却没有被接过的剑穗,面露失落。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接受了要跟那个一见钟情的女子无缘的事实,抬脚准备离开。
然而一动,头顶上的瓦片轰然倒塌,几块砖直直朝他砸下。
便是速度再快,好几块也砸到身上,沾了一身的土,满脸都是那扬起的灰,好不狼狈。
待躲到墙角去修整好时,男孩拿起手中剑穗,却发现不知为何,已经碎成三段。
这不是刚才那掉落的瓦片能做到的。
警铃大作之下,抬起头,扫了一圈,却没有看见任何可疑的人物。
这里的人都各怀目的,哪有时间看他的热闹?
直到再一侧头,突然看见,沿街的二楼上,有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无温,无光,仿佛这天底下最幽暗的深渊。
正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如同在看一只随时能碾死的蝼蚁。
光是看一眼,便让人从头到脚的血液凝固,通体生寒。
见他看了过来,那眼睛的主人微微眯了一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明明他们之间没有半个字的交流,男孩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浮起了三个字,似乎正是那人在嘲笑他的。
——你,也,配?
……
十字路口一拐弯,甩开了那突如其来的桃花债,扶窈便将紧握着的千里飞行符收了起来,重新慢悠悠地逛起街来。
又琢磨起那摊主的话。
可以肯定,她跟其他任何一个修士都不一样,不依靠灵根,不依靠丹田,仍然能有灵力。
虽然不多,不受控制,似乎也没有增进的趋势。
但谁知道之后会怎么样。
还可以肯定,这种异常,跟那滴心头血有关。
那……
“需要这么厉害的东西才能压得住的,属于什么呢?”
扶窈想起她抓住那团火焰时,仿佛响彻整个天地的枷锁破碎声。
白雾:“我不知道,但你会知道的。”
“你别说后半句,我还会信你说的是实话。”
白雾:“我现在也说的是实话,仙界的人,对下界无所不知。”
“难道在仙界,我还有点级别吗?”
大小姐又孜孜不倦地好奇起来。
但这似乎涉嫌到了某些禁|忌,始终没有等到白雾的回答。
还是扶窈自己给了自己答案:
就是没什么级别,在天上打酱油,也比在这天天担心会不会被人献祭,还要面对大魔头那张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臭脸好。
——所以纠结这些有的没的,不如梅开二度,再抓住生死劫的时机捅阙渡两下,把任务完成了吧!
她来这一趟的目的已经达成,也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人,刚准备加快步伐离开黑市,却被熙熙攘攘的人群挡了道。
那些人很兴奋:
“洛神婆婆终于又出摊子了!”
“上一回我可在洛神这儿捡了个大漏啊,转手就翻了二十多倍!”
噢。
任何一个黑市都不会缺少的,让各位气运之子气运之女们,以极低价格获得天选助力的神秘杂货摊。
——原来在这儿。
虽然已经认清自己的气运只比阙渡好那么一点,但这个热闹,扶窈还是想凑的。
被阙渡顺走了那么多好东西,她的乾坤袋里空了一半。
再不想办法添点,又被挥霍几下,马上就要见底了。
没有那些东西加持着,大小姐是真的会活不下去的。
她凑到摊前,一眼扫过去,便差点被这琳琅满目的摊子晃花了眼.
还好有白雾翻着古籍挨着解说,才让她勉强有了些头绪.
大小姐挑挑练练,买下了一堆,视线最终停留在摊边一角。
那是一盒小小的盘香,又是棕色,放在角落里并不起眼。
沉光。
名字很好听,然而实际用途却着实少儿不宜。
燃起后,闻香之人会跟点香人一起进入他的记忆中。
在那段逼真得像现实一样的记忆里,在那些逼真得像现实一样的旧人面前……
彼此可以随意为所欲为。
所以又被称为帐中香。
通常供给癖好较为特殊的夫妻。
除此之外,如同鸡肋,好像没别的大用,便是香味也不怎么好闻。
所以,在这边角里收到冷落,也实在是事出有因。
扶窈盯着那盘沉光香看了片刻,抬眸,望向摊主。
那些人嘴里的洛神婆婆,一个满脸皱纹,正抽着袋烟的老妇人。
“您好,这个香——”大庭广众之下问这种东西,还好用的不是自己的脸,也就没有丢脸这一说了,“可以进入点香人忘掉的记忆吗?”
洛神婆婆猛吸了一口袋烟,斜眼看着她,半晌后,不紧不慢地道:“没有什么能真正忘掉的。”
那就是可以。
哪怕知道这人神叨叨的,又混迹黑市,可能有夸大的成分,扶窈还是心动了。
她弯腰拾起沉光香,又从乾坤袋里拿出一袋灵石,递到她面前。
对方却没有收,伸手,用烟斗缓缓指向她身后:“小姑娘啊,这种东西,这种钱,得让你夫君来付才对。”
扶窈转头,顺着望去——
那双熟悉的眼睛,就是施了易容术遮掩,又站在一堆人中,仍然能够一眼认出来。
仍是之前那副易了容的书生模样,正站在对面的摊子前。
她抿起唇,下意识捏紧了衣袖。
表情还是冷静,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若非洛神婆婆提醒,她都没发现阙渡在那儿。
更不知道这人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简直神出鬼没。
而且,这人昨日才说过绝对不可能跟她同来黑市,那今天,是巧合,还是……
跟踪呢?
扶窈垂下眼,望着手里的传音符,却并未用这灵器传唤阙渡。
相反,她又转回身子,朝洛神婆婆一笑:“您看错了,这人只是个胆大妄为,想要跟踪我的变|态登徒子。”
她声音不大,咬字却清晰。
就是专门说给阙渡听的。
相信大魔头的耳朵这么灵敏,一定能把每个字,连同她咬字时的不悦跟,都听进去。
“啧,我看人很准的。”洛神婆婆努努嘴,不置可否,“可别想骗我。”
“而且,就在刚刚,他也跟我问过差不多的问题。”
扶窈心里一动。
大魔头肯定不会拿这玩意去做闺阁情趣的,那看来,他们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洛神婆婆又抽了口烟,摇摇头:“只不过呢,这种东西,我是绝对不会卖给一看就不像个好人的男人的,除非确定他有自己的道侣。”
闻言,扶窈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大魔头平时仗着自己修为高超横着走,没想到,竟然在这儿吃了个瘪。
她一下子觉得洛神婆婆的话中听了不少,连那句“道侣”都暂时不计较了。
少女压下唇角微微翘起的那点幸灾乐祸的弧度,回头,看向不远处容色冷淡的书生版阙渡:“听到了吗,你把灵石拿——”
命令被骤然打断:“婆婆,这个我要了。”
扶窈手里俶尔一空,一转眼,那盘香便落入了别人手里。
容大小姐愣了愣,转头,看向那女子手里的沉光香,上移,掠过那华贵的衣裳、价值连城的项饰。
最终停在那双略带浑浊的眼眸上。
她约莫能猜出此人的身份地位,扬起唇:“不好意思,这是我先看中的东西。”
“可你在这磨磨唧唧,是我先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按这里的规矩,就是我的。”
女子身边有个如跟班男宠一般清秀虚浮的男子,在她们谈话间,已经把灵石递到洛神婆婆手里了。
洛神婆婆收了灵石,哼起小曲,立即又挪开步子去招待其他光顾的人。
显然没空掺和她们之间的争执。
容大小姐自知理亏,也相当干脆:“这个东西对我很重要,你要多少钱,开吧。”
这人一看就是打算把沉光香真拿来增添情|趣的,给足条件,很快就会放手。
“开什么开啊?”对方却丝毫不接她的话,语气很冲,“本殿下不缺钱的,没必要贪你那几个灵石。”
听这称呼……
原来是贺敛哪个不知名的亲戚,巡猎里没露过面的哪位公主。
怪不得呢,一个凡人带着另一个凡人,也有底气在这黑市生事。
只要是皇室血脉,就算不是嫡女,也能沾些光彩。
比如说,出行时,有十个八个修为不凡的修士们护着。
气氛被这公主一搅和,骤地僵持起来。
直到书生渐近的脚步声略微打破了这微妙的氛围。
所有人都齐齐转头看向他。
阙渡却只望着扶窈,脸上冷色未消,压着不耐:“我直接——”
那边,公主的语调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一下子打断了他的话。
“不过呢,本殿下钱是不缺,男人是不介意多一个的。”
阙渡一顿。
扶窈也愣了一下,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这是看上大魔头了啊!
她瞥了阙渡一眼,故意装作没听明白:“殿下的意思是——?”
“这男子是你的男宠吗?”
扶窈努力压下那翘起的唇角,清了清嗓子:“是我的,但不是男宠。”
“既然如此,这位小姐可否割爱?”
这段对话,就算是放在黑市这种地方,也是相当惊世骇俗的。
某种程度上,这也算阙渡自作自受了。
大魔头可能的确对美丑没有正确的认知,不知道易容这种事,应该易得越朴素越好。
竟然顶着这张隽秀腼腆的书生模样,在这儿招摇过市。
上一回就被相府千金缠着要递手帕,险些脱不了身,这一次,直接被放浪形骸的公主盯上了。
哪怕身边的冷气已经溢散得快要将她冻结,一看到阙渡沉沉的脸庞,大小姐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方才那点闹出来的不愉快,被这个插曲一搅,瞬间都烟消云散了。
她朝阙渡露出的表情就写了两个字——
看戏。
扶窈就爱看大魔头波吃瘪。
凭什么这一天天只有她不爽?
一报还一报,大魔头也该多尝一尝那样的滋味。
非要跟踪她来黑市是吧,跟啊,反正现在被人家看中,还羞辱成男宠的可不是她。
天作孽,都不可恕。
自作孽,就更不可活。
容大小姐可是真的很睚眦必报的。
少年的唇已经抿得平直,显然是按捺着怒火。
那公主却像是一点都没看出来,或者看出来了,却压根不在乎,直勾勾盯着阙渡的侧脸,丝毫不掩饰眼底越来越浓的惊艳与喜爱之情。
见扶窈只顾着笑,不答话,又将身边的男宠一推推到了她面前。
“这个,跟这盘香,换不换?”
那被推出来的清秀男宠先是一愣,随后立刻眉目含情地看向扶窈。
公主殿下也相当豪爽,说出的话更是不把她当外人:“我这男宠虽非清白处|子身,却饱经调|教,相当上道,别有一番滋味。”
“……”
倒也不必哈。
少女一把拿过沉光香,收进乾坤袋里,又将那之前没给出去的一袋灵石拿出来。
手腕被阙渡攥住。
力道不重,但他指尖冰冷,有极强的存在感。
扶窈垂下眸,伸出另一只手,然后——
一根,一根。
将阙渡挨着她肌肤的手指掰开。
然后脱离了他的桎梏,继续方才的动作,将那袋灵石利落地放在公主手中。
“香给我,男人都给你。我先走了。”
大小姐转身,面对着阙渡,弯起眼,声音甜滋滋的,像是在与情郎说话,吐出来的词句却刻薄得很:
“去吧,喏,现在你是这位殿下的新男宠了。”
她对上那双眼睛。
哪怕易容后披着一张儒雅的皮,少年眸子里近似刃一般的冷戾,也足够让人心惊胆颤。
当然,不包括容大小姐。
身侧,公主还在催促着:“你主人都把你卖给我了,还不快点——”
尚未说完,声音便被响彻整条街的惊叫声盖过。
天空骤然惊变,只见几道裹着火焰的巨石从天而降,直直朝他们砸了下来。
不过一转眼,半边集市都被火海覆盖。
修士们狼狈躲闪逃窜,人群一瞬大乱。
公主殿下的暗卫们立即出面,将她与那男宠团团护住,带领他们找出路离开。
然而哪怕一眨眼就被送到边缘,她仍流连方才那少年。
伸长脖子望去,却丝毫不见两人的身影。
只看见洛神婆婆不慌不忙地把摊子收好,坐在那儿继续抽袋烟。
望着天,摇摇头,长叹一口气:“现在的人哟,都太年轻,都太冲动了哟。”
……
马车内。
没有任何准备被拉着飞了一路,一停下来,扶窈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
要不是她已经不止一回体验过这种近乎瞬移的滋味,还算磨砺了几次,绝对会直接吐出来。
阙渡已变回原本模样。
那张逼近她的脸庞,阴沉得滴出墨来。
闹出方才那么大的事故,似乎完全没有让大魔头平复下来心绪。
手仍用力攥着她的手腕,哪怕已经捏出一道青红痕迹,看上去也完全没有放开的打算。
他仿佛丝毫没看见扶窈还没缓过来,眼底似是还倒映着那场熊熊大火。
扶窈脸色还有些苍白。
然而,抬眸,眉眼间却不见半点被这欲来风雨吓到的惧色。
她扬起下巴,相当无所谓:“干嘛啊,反正你这么厉害,等下自己回来不就是了。”
话音一落,手上那力道变重,险些把她的手捏断。
扶窈紧紧咬住唇,贝齿反复碾磨过唇瓣,硬是一声冷气都没有嘶出来。
“我可以直接抢,而不是——”
少年吐出的字也很紧绷,仿佛一旦不按捺着,就会泄露出那足以烧烬一切的火焰。
可他并没有说完。
而不是什么?
是被她借人之口,当众羞辱。
还是,被她这样轻描淡写地,拱手送人。
他未曾说,扶窈也懒得去想。
“你可以又怎么样?我不想啊。”
大小姐视线一寸寸地挪,扫过大魔头少见情绪外露的神情。
明明气氛都已经弩张剑拔到了极点,她看上去却一点都不紧张,还有心思挤兑他:“我就喜欢看刚刚那种场面。”
白雾都在大脑里同那些逃难的人一样尖叫着,让她适可而止。
扶窈却恍若未闻,启唇,一个字一个字的,像一把把刀一样,从那张柔软的唇瓣里吐出来:
“只要你现在还是我的奴隶,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做奴隶的,被主人转手送人,不是很正常吗?
做奴隶的,一切都要以主人的心情与利益至上,不是很正常吗?
在这种时候,容大小姐甚至还有心情笑一下:“才过几天,就忘记我们当初是怎么说的了,是不是需要我跟你再复述一遍?”
正常人当然不可能永远给她这般低声下气的。
被她如此践踏磋磨之后,怎么可能不想要僭越。
何况是心气这么高,并且原本就一直准备着背信弃义的大魔头。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当初在护城河下口口声声答应她的条件,只要她没有更改,就没有改变的余地。
就是阳奉阴违,也要先奉了才行。
现在就直接违到她面前,到底是不是当她的威胁是空气啊。
手骨几乎要被捏得破碎,高阶修士怖人的威压笼罩下来,连带着浑身上下的经络都像是被冰冻住。
扶窈咽下去一口血。
不但不躲,还抬起脸,主动离阙渡近了一寸。
那双任何时候都漂亮的,仿佛无所畏惧的眼睛中,清晰映出少年的脸。
她的声音落在他耳边,近似缥缈:“我还想知道,这几日,插手我的计划,忽略我的命令,跟踪我,监视我……你之前不是很会装,现在是恨我已经恨到装不下去了吗?”
很轻很轻。
却又重重砸在人心里。
阙渡瞳孔紧缩,气息都跟着滞了一滞,蓦地松开她的手腕。
半晌后,他才迎上她的视线。
仿佛是为了掩饰刚才那一瞬间的怔然,又仿佛是因为已经说到了这个地步,没必要再压抑情绪,他的声线出离森冷:
“还装得下去,不劳大小姐费心。”
*
容大小姐从黑市回来之后,院落厢房的氛围,似乎什么都没变,又似乎发生了铺天盖地的变化。
虽然大小姐跟个没事人一样,瞧不出任何不同。
那些丫鬟们却明显感受到了——
首先是那又重新回来的,终日不散的低气压。
从侧室那个过于俊美的“奴隶”的居所,蔓延到整个院落。
灵力带给人的感受,跟修士的心情息息相关。
凡人感觉不到具体的灵力波动,却能从那近乎窒息的感受中,隐约猜到那少年的脾气……
所幸他昼伏夜出,在这儿的时间不像月圆之夜前那样多,给了她们这些凡人松口气的机会。
其次,是那少年不再跟她们说任何一句话了。
之前还会问扶窈的动向,问她出门前准备的动静,虽始终是冷沉着一张脸,却没有如今这么不好接近。
现在当然是什么都不会问,仿佛什么都不关心。
而且,往日还能见少年在大小姐醒来前或睡着后,从她房里出入,似是没经允许。
他倒也大胆,明明可以凭修为来无影去无踪,却偏偏要弄出些动静,让她们听见了。
不过他已经警告过她们,这些丫鬟是一个字都不敢对扶窈多说。
但还不等她们检举,少年却已经没了这个习惯,现在是随叫随到,不叫不到。
丫鬟们一日十二时辰轮着守在厢房外等大小姐吩咐,瞪大了眼睛,再也没有见到过他擅自出入厢房。
每回都是扶窈动了传音符喊他,或是他先用传音符向扶窈申请。
实在有点……好像很正常,又好像很不对劲。
这日入夜。
偌大的厢房里,只点了一盏灯,却并不觉得清僻。
谁让路云珠实在是太多话了些。
她一个人说的话比扶窈的两倍还要多,叽叽喳喳的,时刻不停,却很有分寸,并不让人觉得过分吵闹。
因为她,整个院落都似乎热闹了起来。
连带着消解了这几日不散的微妙气氛。
吃完饭,扶窈又尝了尝路云珠带的她娘亲手做的青梅糕。
作为礼尚往来,大小姐也拿出了自己的私藏——
她带着路云珠开始看自己压箱底的话本。
扶窈看话本就是随便看看,囫囵吞枣,打发时间。
谁让她身上还有保住小命跟拿走阙渡小命这两件大事,没解决之前,就算娱乐,也只是一段短暂的闲暇。
没办法真的沉下心去。
然而路云珠就不一样了。
她对每一个细节都看得很认真,时不时还要想一下。
作为土生土长的修士,对于这些书生胡乱编出来的志怪灵异,以及里面那些人啊妖啊的思想行径,路云珠都着实不太了解。
比如说——
“这个书生为了考取功名,迎娶公主,多次利用狐妖报恩的真心,导致她三百年修为灰飞烟灭,自己也被捉妖师弄死了,这种难道不算是血海深仇吗?”
扶窈点头:“当然算啊,所以她重生之后最大的心愿,就是让这书生失去一切,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路云珠抬起那张写满疑惑的脸,呆呆地望着扶窈。
“那为什么她不直接杀了书生,一定要跟他互相折磨这么久,听见书生说他爱她,最后又跟着他一起去死呢?为什么不自己一个人继续修炼成妖仙呢?”
问到她了。
扶窈之前还真没有仔细想过这个问题。
她就把这玩意当成那些落榜书生的无病呻[yín]或者梦中遐想,随便看看就过去了。
然而路云珠问了,大小姐也认真地思考了一番。
“或许是因为,她也还爱着那个书生。”
在活了一辈子,用死的代价证明那个书生确实只是在利用她的情况下,狐妖仍然还爱着书生。
她一世骄傲,努力修成了族里最厉害的妖精,却唯独在这件事上卑微如耻辱。
所以,哪怕获得了一次反悔的机会,狐妖宁愿花一辈子跟书生耗在一起,也不愿意走出来。
她一定要书生承认爱她,证明那样耻辱的爱是来源于两情相悦的人之常情,而非她一个人被践踏到了泥地里还在乞尾求怜。
路云珠似懂非懂。
这样的感情,对她这个年纪的小朋友来讲,着实是有些复杂了。
“那狐妖得到了那句‘爱过’,解开了这个心结,把书生杀了,仇也报了,为什么要自刎呢,她好不容易重新活了一辈子啊!”
“……”
扶窈很实诚:“不知道啊,这妖精可能脑子不好使。”
路云珠还是很苦恼,这个复杂又奇怪的故事给她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
见扶窈答不上来,她瞥向侧室里那道始终没有露过面的人影,精准猜出了阙渡的身份。
“哥哥,你觉得呢?”
“哥哥,你有听见这个剧情吗,你觉得这个狐妖最后为什么要自杀啊?”
扶窈实在不想让阙渡参与进这温馨的时刻。
然而路云珠太坚持了,她不得不跟着帮腔:“人家小云珠问你话呢。”
侧室的珠帘被一只手掀开,少年甚至未曾露面,只有凉薄声线短暂传来:
“都是编的,不切实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