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晋|江首发防盗
2024-01-07 作者: 予檀
第二十一章 晋|江首发防盗
◎怎么跟中了情蛊一样?◎
湖中亭一别后, 三皇子便再也没有给她递来消息。
扶窈没有别的联系上贺敛的手段,却也不急着托人去打探。
她耐心等着,又过两日, 终究还是三皇子府那边,主动递了一张贺敛亲书的请帖。
邀请她去万岁山巡猎。
万岁山位于京城后边, 隶属皇廷, 一向是贵族子弟们的私人园林。
这说是巡猎, 但并非像每年春猎那样隆重正式,带着浩浩荡荡一群人驻扎在猎场里。不过就是皇子公主找了个由头聚在一起追欢作乐,打发这漫长又闲暇的日子。
扶窈不知道贺敛为什么要在这种场合邀约她,而非私底下再找个机会。
不过,这般光明正大,坦坦荡荡, 似乎更不容易引人生疑。
毕竟, 贺敛是皇子,容扶窈是云上宗的贵客,这两个人在世家云集的巡猎上碰头, 又说几句话, 不是再合理不过了吗?
坐上那前往万岁山的辇轿,扶窈懒懒躺着,借着窗边泻下的光束, 打量起请贴上力透纸背的笔墨。
很容易联想到, 那封来路不明的请柬。
她那日在湖中亭没有问,不过,答案已经浮出水面了。
——就是贺敛给的。
这么说起来, 贺敛是一早就知道她祭品的身份, 又察觉到她不安现状, 想与她联手。
明明已经一拍即合,却不愿主动出招。
于是,便以那张请柬,那方宫室做了台阶,引她先递了话。
想起皇子殿下那张谦谦君子般的面庞,扶窈啧了声,又将请帖收了起来。
万岁山终年长青,天高气爽。便是夏日,也丝毫不觉闷热。
远远的,就听见那些人高低起伏的调笑声。
虽已经过了请贴上写的时辰,但几位牵头的皇子公主未曾到齐,其余人也不敢提前起身,便都坐着,喝酒闲谈,好不美哉。
只是待扶窈落座时,人群中聊的话题,便不自觉地从其他风花雪月,齐齐变成了那侧座之上的美人。
有些人认出她出席过那夜太极殿的大宴,虽不知为何很快便离去了,却做了好几日的美谈。
不少人都扼腕遗憾着没多看两眼,或是可惜着没见一面。
万万没想到,在这皇家寻常的巡猎上,能再次见到这位云上宗来的仙姿玉色
少女便是不笑,也不同人闲谈,光坐在那儿望着手里的信笺发呆,便足以让人屏息。
可,便是往日再胆大妄为的纨绔,也丝毫不敢上前造次。
只敢端起茶酒水杯,广袖遮住半张脸,看似品茗饮酒,实则窃窃私语起来。
谈来谈去,都是那女子的出身、容貌、气度……
无论男女,都是如此。
就连那被抢了风头的京城第一美人也不见半点妒色,呆呆地看着扶窈,又在她看过来时紧张地移开眼,拉着身边姐妹的袖子,低而激动地道:“她看到我啦!”
男子不用多说。
人群最后几排。一身浓靛官袍的冷面男人听得眉头紧蹙。
大魔头全然无兴趣参与这个话题,只是见前头几个人越说越离谱,将容大小姐吹得天上有地下无似的,实在令人听不下去。
他打断那些人天花地坠的赞美,声音中带着浓浓质疑:“有这么夸张?”
此言一出,阙渡瞬间成了众矢之的。
不只是周围几个官吏齐齐看向他,就连更远一些的世家弟子,都望了过来,皆是一副不可思议又不可置信的表情——
哗众取宠!
当真是瞎了眼啊!
就算是一旁那净了十几年身的太监,也绝不会问出这般愚蠢的问题!
这么天仙儿似的人物,便是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欣赏不来她的美貌,也不该有半分诋毁抹黑之心才对啊!
莫名其妙被这些“同僚”们冷眼了一番,又继续听了一堆夸容扶窈的话,易容术下,大魔头的脸已经黑了。
他重新看向那丝毫不知道,或者不在意自己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的大小姐。
越看越不顺眼。
况且,记忆里,之前扶窈明明也是长的这副模样,只是没有如今这般爱往人堆里凑,又相当高调招摇——
阙渡一抬头,正好看见那从远处来的颀长身影。
正是贺敛。
待三皇子一来,巡猎便正式开始了。四周的山林都打开了栅栏,皆可用作纵马打猎。
只是不同于往日一下子作鸟兽状散开,这一回,人群起身,却不是往四周走,而是有意无意地向扶窈靠去。
容大小姐却一点都不打算享受这般的众星捧月,起身,绕开这层层簇拥,便提着裙摆钻进了山林里。
她当然不可能去打猎的。
远离人群后,就从小径前往了三皇子殿下在这儿的配殿。
贺敛许是被别的事情耽误了,一炷香后,仍然没由来。
不过,桌上已经提前布好了吃食。放了御前龙井,又有几盘糕点,粗略一扫,都是时兴京城千金们最爱吃的口味。
扶窈也不例外。
她不客气地捻走一个,一口咬下。
唔,还是烫的,看来刚出炉没多久。
扶窈还有件事想问白雾:“贺敛既然这么有城府,风评又好得很,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是储君?”
她不太了解皇廷上的事。
只是实在没想通。
就算他似乎并非第一继承人,按照这人的心思,也应该很快就成为了皇子中的佼佼者,赢得老皇帝的欢心,又拿下朝臣黎民的信任,成为正儿八经的东宫太子才对。
白雾:“只要凤凰神宫还在一日,这贺家的皇位就稳坐一日。这么稳如泰山,选继承人也便不需要太考究了。”
“所以,通常都是嫡长子继位,其余嫡子封王,庶子分封地。”
而贺敛头上,还有一个亲哥哥,排名老二。
虽然据说这哥哥是个懦弱无能,毫无政绩的废物,但谁让人家是嫡长子。
按照这千百年来的规矩,横看竖看,都轮不到贺敛。
若他真的贤德有为,以后用来辅佐新帝就好了。
扶窈听得咂舌:“……神宫的影响力这么广吗?”
在遇见林知絮前,她零星听人提起过几次,却不多。
也完全没有意识到,凤凰神宫的地位竟有这么高。
仿佛这万里地上的所有人,似乎都围着那里供奉的凤凰羽在转。
白雾:“很广很广的,等你回仙界就知道了。”
噫,还跟她卖起了关子。
一边吃一边聊,聊得太投入了,那糕点的渣子便不小心落在了她裙上。
张望之后,四下又无婢女,更无哪怕擦拭的丝帕。唯有一道十二折的长长屏风将配殿分作两半,另一半,也不知道藏着些什么。
这边没看见丝帕,便只能绕过去找了。
偌大一个宫殿,总不可能找不到这玩意。
扶窈将那半块没吃完的糕点用米纸裹好,起身,绕过屏风,望去。
引入眼帘的一幕,几乎一瞬间令人血液凝固。
身后,更是在同一时刻响起了青年那低缓温和的嗓音:“抱歉,我来晚了。”
扶窈没有回头。
她看着不远处,那比人还高的珊瑚树上,挂着的那副肋骨——
骨节连接处,被切下,又被磨得平整。
上面还有星星点点的干涸血迹。
内部,甚至有些褐色的……
也许是没有剖干净的皮肉。
除此之外,一眼望去,最明显的,是上面勾勾画画的墨迹。
仿佛像是,在标记些什么。
饶是扶窈已经见过许多血腥场面,此时见到这幅骨架,也仍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险些要将刚才吃的全吐出来。
偏偏,贺敛淡定得很,走至她身边,作声,嗓音里还挟着几丝礼貌的歉意:“之前的猎物一直放在这,忘记收起来了,怕不是惊扰了容小姐。”
“…………”
猎物?
扶窈根本想不出什么兽骨会长这样,她第一眼便觉得这像是人骨。
可贺敛说谎时的表情太淡然了些。
不知道是觉得能骗过她,还是……只是表面上说得好听,实际上,根本不在乎她知不知道。
甚至——
放在这儿不设防,就是为了让她看见的。
扶窈舌尖微微发麻,半晌后才终于找回了往日从容镇定的表情,侧过身。
她对上贺敛那双时时刻刻都温隽的眸子,牵了牵唇角,努力扯出一点笑来。
“我想找张手帕,可惜这殿里一人也无,不经允许便擅自闯进了屏风后……论起来是我的不对,殿下不必多言。”
扶窈明显是想要结束这个话题了。
可向来最懂得察言观色的三皇子,却似乎完全未察,平缓地道:“只有这般了解,日后巡猎,才能一击必中。”
显然是……话中有话。
看来,皇子殿下想杀的人,准备杀的人,恐怕不只是大魔头一个啊。
身前横来一只骨节分明、似和氏璧雕成的手。
正拿着她要的帕子。
“容小姐要找的是这个吗?”
这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插曲,便如此轻描淡写地被揭过去了。
然而,即便坐回了桌前,扶窈脑子里仍有那副残骨的模样。
挥之不去。
再进一步想那不是怎么锯下来,又剖干净……
简直称得上惊悚了。
贺敛却像是没发现她那细微的走神,自顾自地道:“这几日被冗务绊了步子,直到今日才得空邀容小姐出来。”
收回正事,扶窈的心神总算被拉了回来。
三皇子道歉的态度当然是没的说。
不过,这话,却实在只能听一听。
很难说贺敛这几日不是故意晾着她的。
对这种人来讲,玩弄心术,让天平偏向自己这边,已经不是一种手段,而是下意识的事情。
扶窈也不会傻到戳破:“没事,三皇子能者多劳,最近自是抽不出空。”
她急迫地想要离开这座宫殿喘一口气,也实在懒得同贺敛客套。
如此一来,话锋很快便切入了主题。
“那日容小姐便说过,世上很难再找第二个祭品,我虽能压上信誉担保,也无法保证宗主不会有所怀疑。”
所以,他需要一些半遮半掩的“证据”,好直白地告诉顾见尘,这并非天方夜谭。
关于这点,扶窈早已经想好。
贺敛一提,她便立刻接了话:“你这里有可以储存灵泉的容器吗?”
“有。”
扶窈丝毫不意外。
三皇子殿下都能驱使高阶修士杀人,随手拿出一个能装灵泉的碧玉葫芦又算什么。
“给我。”
这葫芦能保证灵泉的灵气不散,自然也能保证,她的血离体后,还能与神宫里的阵法发生感应。
扶窈将把比巴掌略大一些的葫芦攥着,贝齿轻轻咬起唇,想到那屏风后的玩意,她自然不可能再去看一眼了,只可能让贺敛动身。
少女轻轻呼出一口气,抬眸:“还请殿下回避一下。”
不过片刻,那盛了一半的玉葫芦便放在了桌上。
贺敛听见声响,也从屏风后绕了出来。
他的视线从始至终没有在意此番专程讨要的那个玉葫芦,只望着她的侧脸。
扶窈完全没空管他了。
饶是她提前吃了些止疼生血的药,此时唇色依旧微微发白,隐有些虚弱,呼吸一长一短,不算平稳。
右腕的疤痕被一方丝帕遮住,她用左手摁着,也顺便止了血。
“我……”扶窈舌尖发抖,“我有一点冷……”
她之前在护城河底下受了那么重的伤,都没有这般奇怪的反应,这症状实在是比她想象中重一些,浑身一阵阵发寒,整只手都是冷冷的。
很快,几瓶高低不一的丹药放在面前,皇子殿下道:“这几种似乎都能驱寒。”
全都是灵丹。
皇子殿下的手笔也着实阔绰。
而且,作为一个凡人,很了解药性。
然而扶窈并没收下,她凝神感觉这自己这浑身的异样,终于渐渐察觉到了到底不对劲在哪儿。
发冷的地方,从小腹开始。
那个地方……
子蛊!
扶窈对上贺敛的视线,深呼吸,纠正道:“……好像也不是很冷,便可能是有点晕血吧,我出去透透气便好。”
走进山林几步,容大小姐尚未来得及找出能联络阙渡的玩意,便发觉眼前一阵阴影投来。
紧接着,没有伤的那边手腕被人用力攥住,一拉——
直接飞落到假山之后。
修士御剑飞行都是常事,但对扶窈来说,这突如其来的一阵颠簸,简直让她眼冒金星,更加想吐了一百倍。
眼前尚未恢复清明,熟悉的薄嗓音便在头顶上响起:
“你——”
就这一个字,好像卡壳了一样,戛然而止,便没了下文。
取而代之的,是那比往日清晰许多的呼吸声。
接着,阙渡拎起她的右腕,露出那道已经结成褐痂的伤痕。
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上,这道痕迹哪怕远看都尤为醒目。
何况,那未散的血腥味,浓郁得几乎溢出。
加之子蛊感应,再明显不过。
少年垂眸,隐下那点阴翳,语调听不出关心或者嘲笑,仿佛只是单纯地问她一句:“谁伤的?
扶窈打了他那握着她右腕的手一下,却不料这人不仅不放,反倒下意识攥得更紧了些。
她实在不习惯这样被人桎梏着。
仰起脸蛋,没好气地道:“我自己割的。”
少年怔了一下,接着便扯开唇,冷嗤:“不信。”
“……”
也没要你相信啊!
她已经准备跳过这件事,大魔头却不知道是吃错了哪颗药,仍揪着这个话题不放。
他眯起眸,上下打量过扶窈的神情,声音突然放低:“大小姐,看见人跟那个劳什子相府千金在一起,都闹到要自残了啊?”
离得这么近,少年凛冽又带着侵略性的气息全都顺势洒落在她身上,使得子蛊愈发蠢蠢欲动。
扶窈脑子本来就被子蛊弄得晕乎乎的,一听他这没头没尾、南辕北辙的话,更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什么人?
什么千金?
什么自残?
子蛊的存在感愈发强烈,到了忽视不掉的地步。
扶窈推了他一把,催促声刚到唇边,便见那往日怎么都不动如山的身影,直接往后退了一步。
接着,手臂被一扯,眼花缭乱之后——
砰!
扶窈直接被他拉着摔下了山溪。
所幸这溪水较浅,他在下,她在上。整个人砸到少年那比铁还硬的身上,虽然还是疼了点,却比直接落进溪中要好太多太多。
扶窈实在没空去管他怎么突然就这么弱不禁风了,手撑在他腰边,略微直起身,低低催促道:“你先告诉我,蛊为什么会——”
阙渡攥住她皓腕的那只手松了一点,随后又愈发用力:“你流血了。”
以血解毒的蛊,自然会对血相当敏[gǎn]。
听到这个答案,刚准备借力坐直的扶窈手一滑,差点又栽了下去。
“那我不会还要喝你的血吧……”
先不说她有多讨厌那股血腥味,单是想起在配殿里看到的那副场景,容大小姐就实在没办法正常地下口。
救命!
她拒绝!
还不等扶窈把这嫌弃明晃晃地说出来,阙渡突然拎起她的后颈,接着,一个翻身,便将她逼到溪岸边缘。
扶窈尚未开口,便感觉到手上一阵暖意。
她愣了一下,低头望去,才发现阙渡正在往她的经络里渡着灵力。
被他碰到的手腕那一片肌肤,都格外的薄烫。
“我也不想把血浪费给你这种人喝。”阙渡声线绷得略微有些紧,“这点程度,很好解决。”
看来这种非正常诱发的子蛊,完全不需要蛊主的血,只需要他的灵力汇给她,也是一样的效果。
某种程度上,修士的灵力跟血液一起流淌在经络里,早已经交融不分。
但是,等等……
真的很好解决吗?
她清晰听见少年那逐渐变得愈低愈沉重的气息,以及感受到腕上时而轻时而重的烫意,迷茫与惶恐甚至一下子压过了小腹里子蛊蠢蠢欲动的不适。
扶窈对上他低眸时忽明忽暗的眼睛,忍不住开口:“——你还好吗?”
“……”
阙渡不答,侧过头。
“喂?”
“喂喂——”
阙渡始终不理她,还是白雾及时道:“之前第一次发作,你吃了太多丹药,他又身负重伤,所以你们感受不明显。”
“子母相连,发作时双方的心绪会更加激烈,他还打算用灵力慢慢制住,这样一来,双方的情感跟感官都在成倍地放大……”
“放大他自己的感官吗?”
扶窈看着那几乎要贴在她侧脸上的面庞,心跳忍不住滞了一下。
少年玉冠微松,半边长发顺着垂在脸边,一部分被薄汗打湿,紧贴侧鬓。
乌墨长发,浓靛绣金丝的华贵官袍,还有那张比女人都皙白干净的脸,以及脸边淡淡薄红,叠在一起,浓墨重彩至极。
衣襟也凌乱,竟有几分风流倜傥的贵公子模样。
扶窈可以理解白雾说的“心绪激烈”了。
她头一回产生一种心跳如鼓、手足无措的感觉。
但是,确定是放大了感官,而不是改变了脑子吗?
不然的话,到底怎么解释,大魔头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啊——
怎么跟中了情蛊一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