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
2024-01-07 作者: 一夕风月
第一百六十九章
明寻走后,王府里琴音消散,倏地变得更安静了。
萧瑾闲来无事,会站在院子里,看白术用扫帚扫落叶。看着叶子黄了,才知道原来又到了秋天。
算来已经过去了一年。
可惜萧瑾总感觉心里缺了点什么,以至于过一年,与过一天,于她而言,好像也并无区别。
古人写贺词,许愿,总喜欢说年年岁岁,岁岁年年,但身边若是没有熟悉的人陪着,活一万岁,也就那样了。
萧瑾知道自己过于颓废,完全没有一点穿书者该有的样子。
奈何像精神状态这种东西,也不是她能够左右的。
她认识的人,要么走了,要么就死了。
遁入记忆碎片,陪伴了千万次的人,也只是往日留下的一道虚影。看得见,但碰不着,说不了话,抱也不能抱。
按照这个状态持续发展下去,迟早有一天,萧瑾要么死,要么疯。
果然有一天,快无聊疯了的萧瑾,从库房里找出了把好剑。
瞧着那银蓝剑刃通体冰凉,根本藏不住锋芒,割下去,准能一剑封喉。
萧瑾拿着无名剑,却并无求死之心,只是一笑而过。
日子怎么过,凑合着过。
萧瑾就这样又清醒地凑合了两年,一共七百三十天。
每天,她都会做同一个梦。她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抓不住的东西,总是会记忆犹新,格外深刻。
她在记忆碎片里,去抓那片白袖,却眼睁睁地看着那截袖,从透明的指间穿过。
做梦时也去抓,醒来后,什么都没有。
幸好,在萧瑾彻底疯掉之前,尧国大军压境,打过来了。
说起来,楚韶的速度也真是恐怖。如果世界上只能写一本速通教科书,那么扉页一定赫然印着楚韶著。
第一年掌控新尧,第二年复国,第三年伐齐。
齐国老皇帝如果泉下有灵,知道自己一辈子都没做到的事,在三年内就被楚韶做完了,恐怕会直接掀开棺材板,从里面跳出来。
这速度不能说是闯关,简直就是扫荡。
叶绝歌寄过来的信里,除开震惊,就只剩下发自肺腑的钦佩。
“王妃娘娘知人善任,锐意图治,堪称女中尧舜。”
萧瑾看完这封信,倒没有太多的感受,只觉得绝歌这孩子的确不太上道,都这时候了,还叫什么王妃娘娘。
该改口,喊一声陛下了。
萧瑾一直在心里计算着,还要多久才能等到楚韶兵临城下,见识女帝陛下的风姿。
却不想先等到的,是另一位未曾加冕,却手握大权的陛下。
来通知她的人,是白筝。
“殿下,唐翎要见您。”
彼时萧瑾正在喝茶,刚咽下去一口,觉得温度有些烫,便皱眉:“尧国大军都快打到京城来了,她不急着处理朝政,为何要见我?”
唐翎怕不是把传奇话本看多了。
不会真以为,把她当靶子推出去,楚韶就会退兵吧。
白筝笑着摇摇头:“唐翎的想法,我也不知道。”
萧瑾看看外面飘的雪,想了想,还是披了件斗篷,再跟着白筝出门。
她今日未曾戴冠,只是把披在肩头的发用带子束起。
走在宫道上,雪下得越发大了。白得像细面团子,厚厚一层,铺满了整座皇宫的琉璃瓦。
一堆卫兵奉了唐翎的命令,寸步不离地跟在萧瑾身后。
盯着前面那道身影看,面上却有疑色。
其中一人刻意落后几步,忍不住问:“头儿,我们跟的人,到底是谁啊?”
“不知道,兴许是哪位足不出户的世家小姐吧。”
中间有些资历老一点的卫兵,已经认出了前面那女子到底是谁,却牢牢闭上了嘴,不敢说出真相。
到了太液池,围在萧瑾身后的那群人便散了。
萧瑾转身,站定了,望向挨着结冰的池水,于旁侧修建起的那座小楼。
看着倒是高华气派,不像是一朝一夕就能建成的。想来建造此楼的人,应该费了心,下了不少功夫。
楼阁门口,一名凤翎卫上前,对她行礼:“燕王殿下,您请。”
萧瑾走了进去。
步过一圈阶梯,便望见站在窗下,负手而立的唐翎。
虽说唐翎终究姓唐,穿不得一身明黄,但到底也当上了摄政的臣子,不该只穿着单薄青衣。
然而她转过身,还是披了那身青衣。
光线透过窗棂糊的纸,照进来,给唐翎的眉目都笼上了一层浅金。
唐翎笑了笑,向萧瑾介绍:“这座小楼,原本是我几年前向萧昱提议,让他建造出来,给昭阳殿下住的。”
“可惜昭阳殿下性子骄傲,早就给自己准备了后路,我费心修了这么久的东西,终究没派上用场。”
也只有等到尘埃落定了,唐翎才敢把自己是双面卧底的身份给抖出来。
时隔三年,萧瑾走近了,还是提及了当年之事:“你是什么时候投靠太子的?”
唐翎摇摇头:“不存在投靠与否,我本就是太宗皇帝的一步棋。”
“他看重昭阳时,我便是长公主手里的刀。他对昭阳失望,我便只能入萧烨麾下,当他的内应。”
“为什么太宗笃定,你会任由他摆布?”萧瑾问。
唐翎微笑着说:“因为他自以为,他的手上有足以拿捏我的把柄。”
萧瑾看着唐翎:“他自以为?”
“对。”唐翎伸手,关了窗,“他派人去监视我的生母,自以为捏住这一点,就能让我乖乖听命于他。”
“但最后,你不仅背叛了姑姑,还背叛了太子。”
唐翎颔首,大方承认了。
萧瑾盯住唐翎的眼睛:“所以,你的生母,她死了?”
唐翎回道:“对。”
萧瑾不说话。
毕竟唐翎都不把自己当个人了,那她也不能把唐翎当成人来看。
唐翎笑望着萧瑾:“燕王殿下,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这人,忒狼心狗肺了?”
萧瑾道:“不然呢。”
唐翎失笑:“看来,昭阳殿下果真信守承诺,没有把我的真正身世告诉任何人,甚至连你也瞒着。”
萧瑾怔了怔。
真实身世?唐翎,还有什么身份。
唐翎给萧瑾讲x了个故事。
故事的开端,是一条悠长的河。一座画舫,靠着河岸修建。
画舫里住了个疯癫的河厥族女人,常常撑着栏杆,极目远眺。琥珀色的眼睛蓄满泪水,望向京城的方向。
她在等,等着她的情郎来接她。
有一天,那女人终于等到了。但他们带走的,只是她的女儿。
年复年年,不知是何年,妓.女的女儿被送到公主府,当上了凤翎卫长。那位公主有个很好听的封号,叫做昭阳。
再后来,凤翎卫长变成了尧国国师的心腹,她的新名字,叫做凌十一。
故事的结局,以一场大火收尾。
那场火燃烧几天几夜,焚毁了整个国师府。此后,妓.女的女儿成了指挥使,所有人都知晓她的名字了。
这是唐翎的前半生,没有任何新奇之处。
奇怪的是,唐翎只讲到了这里,并没有叙述自己之后是如何蛰伏,图谋霸业的。
唐翎的解释是:“我的前半生,就足够让我回味一生了。此后经历的一切,不过苟活而已。”
萧瑾有些讶异,唐翎最想回味的,居然不是算无遗策,成为最终赢家的那一刻?
“为什么?”
唐翎微微笑了笑,说道:“因为你们都想错了,我并不是那个妓.女的孩子,也不是唐家主的女儿。”
萧瑾愣了愣:“那你刚才讲的故事,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故事是真的,只有我是假的。”
“我只是河厥战败后的流民,被贩子转手买到了黑市,我不知道自己的生母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直到那天,一个女孩被贩子拐进来,她有一对琥珀色的眼睛,很美。她告诉我,她叫唐翎。”
“齐国的贵族们闲来无事,喜欢看困兽相斗,赢了的则活下来,输了的,便会被打死。”
“那天轮到我和唐翎相斗,我赢了,她被拖出去,乱棍打成了血泥。”
“之后有个妓.女,带着金银珠钗来到黑市,想赎回她的女儿。那女人疯了,看见我的眼睛是琥珀色的,便扯住我的手,喊我唐翎。”
“我应了声。此后,我就成了唐翎。”
听完唐翎的话,萧瑾沉默良久,才问:“所以,姑姑知道这件事?”
唐翎笑了笑:“昭阳殿下跟太宗皇帝不一样,她并没有因为我是妓.女之子,便看轻我,所以自然要查清楚我的底细。”
萧瑾缓声问:“之后?”
“之后,昭阳殿下亲手调走了我的簿书,毁了,换成了新的。并且告诉我,她不会拿这件事来要挟我,除她之外,也没有任何人会知道此事。”
“相应的,我需要效忠她,替她监察太宗皇帝那边的动向。”
萧瑾觉得头疼,敢情唐翎是卧底中的卧底。
卧了这么久,看似谁都效忠,实则谁也不效忠,始终只为自己办事。
萧瑾真心问一句:“唐大人,你不累么?”
唐翎轻描淡写地说:“我这样的人,能活下来就不错了,还谈什么累不累。”
萧瑾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唐翎道:“再然后,我替昭阳殿下挡了一剑,她越发信任我,派我去尧国完成一件重要的任务。”
“我潜伏在蒹葭楼,跟着南锦出生入死,辅佐了她十一年。”
“南锦唯一一次疑我,是那次昭阳殿下为了阻挠太宗遣凤璇和亲,让我提前举事。”
“当时南锦告诉我,她怀疑我。但却说,她不会调查我,因为我是她最信任的人,如果连我都不能相信,那她就没有可以托付信任的人了。”
萧瑾已经知道了结局:“但最后,你还是背叛了她。”
唐翎说:“对,我背叛了她。”
“当时我求昭阳殿下,求她放我离开大尧,除了大尧,让我去哪里都可以。除了背主这件事,让我干什么都行。”
“但昭阳殿下没有答允,她说,这件事只能由我来做。事成之后,我会成为齐国指挥使。”
萧瑾看着唐翎,突然记起了,姑姑一定要让南锦跌入尘埃的理由。
她命令唐翎背叛南锦,盗取城防图,是为了给原主铺路。
尧国一乱,这样原主就能够轻松积攒军功。顺便在伐尧时中一箭,废掉腿,让京城众势力松懈警惕。
之后快刀斩乱麻,将四皇子踢出局,也就顺理成章了。
如此看来,这的确是姑姑必行的计策。整个计划看似天衣无缝,只可惜中间出了两个不小的岔子。
一是让唐翎寒了心,二是,原主死了。
所以,满盘皆输。
大家的心愿,全都完美落空了,没有一个人是赢家。
萧瑾忽然就明白了,唐翎所讲述的故事,为什么选择断在她成为指挥使的那一刻。
因为无论是在之前,还是之后,都不会有那么一刻,大家都输得彻底了。
之后唐翎又说了很多话,不过萧瑾并不在意,没有仔细去听。
末了,唐翎站在窗下,把神机营的另外半块虎符交给了她,说道:“燕王殿下,因为你,南锦死了,但我并不恨你。毕竟我连唐翎都不是,又有什么资格,用唐翎的身份去恨别人。”
“燕王殿下,你是昭阳费心打磨了这么多年的一块玉,我不愿看着你等待国破,死在燕王府。你应该拿着这块符,战死沙场。这是我为你挑选的结局。”
阳光又照进了窗。
唐翎把话说尽了,挥袖赶人:“好了,燕王殿下,您现在可以走了。”
萧瑾沉默良久。
终究她也没有拆穿,唐翎想放自己一条生路的事实。
只是问:“那你呢。”
“我?”唐翎眉眼含笑,将手负在背后,一派洒脱快意。
“微臣又不姓萧,也下不了罪己诏,当然是趁着国还没破,躲在这座小楼里,继续赏雪听曲了。”
萧瑾走出了小楼。
刚行了几步,便听见楼上推开窗的轻响。
紧接着,扑通一声,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太液池的冰面上。
宫女太监们似乎在尖声惊叫,呼喊着一个人的名字。
萧瑾却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去看。毕竟唐翎又不是唐翎,叫出别人的名字,也不可能喊得醒。
捏着手中虎符,出了宫,抬头看见飞雪里飘扬的光。
倏地想起那对琥珀色的眸。
一盏茶前,那人正站在明灿灿的窗下,眉眼微弯,讲着:“京城里的人,总说我什么都好,唯独眼睛生得不好。如果不是生了这双眼睛,我的官位,想必还能再高几截。”
“可有一天,南锦看着我,却对我说,十一你这个人,无处不寡淡,唯独这双眼睛生得最好,明净透亮,灿若星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