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2024-01-07 作者: 一夕风月
第一百七十章
女子身姿笔挺,如出鞘薄刃,漠然凝视着齐都城紧闭的门。
寒风凛冽,细雪纷扬,拂入墨发间。
副将骑着马,行至女子身侧,恭敬询问:“秦将军,何时攻城?”
风雪下得愈发紧了。
放眼望去,云层之下,整座城池都覆上了一层浩荡的白。
秦雪庭伸手拂去肩头雪,启唇道:“再等半时辰。”
副将抱拳应是,正欲向下传达军令。
秦雪庭瞥见城墙头那道身影,却忽地抬手,止住了他:“慢。”
副将勒马待命,循着秦雪庭的视线往城墙上方望。
只见一女子着墨衣,披甲,腰间系剑,缓步登楼,上城墙。
清瘦面容如冰若霜,唯有唇间一点殷红,浓似血。
秦雪庭知道那人是谁。
指节握住手中弓箭,面上泛起微笑,寻思着两军交战之际,那位殿下大抵来不及对镜涂朱,所以唇畔的那点红,恐怕真是血。
眉间虽有笑,但下达指令的语气,却冷漠到几乎显得有些无情。
“不必等了。”
“就现在,攻进去。”
登上城楼之前,萧瑾本来以为,率大军兵临城下的,应该是另一人。
行至墙头,一眼望过去,却没看见。
如果说,萧瑾的内心没有生出任何情绪波动,那肯定是假的。
只不过无论如何,凌十一都给了她半块虎符,而且自己身后,还跟着叶家和守卫京畿的精兵。
这仗,总是要打的。
即使实力悬殊,差距过大。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萧瑾看着底下那一众黑压压的军队,虽然一时半会儿也估算不出到底有多少将兵,但很值得怀疑,尧国总共有没有这么多人。
看样子,楚韶是把每个城池能征的兵,都给征完了。
然而就算是追求速通,按照这个标准来征兵,也激进到略显恐怖了。只怕尧国现在已经成了一座空城,没剩下几道人影。
也x难怪能够一路高歌猛进,第三年就扫荡到了齐国。
叶绩站在萧瑾旁侧,不禁摇摇头,道:“尧军发兵迅捷,毫无征兆,前几天刚刚攻下西陵国,今日却能带这么多兵打过来,可见所行的必然是苛政,百姓早已苦不堪言。”
萧瑾自然明白这一点,所以没有接话。
换个角度来想,秦雪庭今天既然敢领兵打过来,要么就是有十成胜算,要么就是兵行险招,决意破釜沈舟了。
不管是哪一种,对齐国来说,都是守不住的局面。
但萧瑾还是决定要守。
要说为什么,其实也没有那么多理由。只是不习惯在还没有竭尽全力之前,就轻易认输罢了。
看着树林里正在组装投石机的将兵,萧瑾挥旗,下令:“放箭。”
霎时,数百支黑箭从城墙头射出。
流矢细密,犹如天公降怒,泼下的倾盆大雨。
顷刻间,百发沉默的箭隐入丛林。看不清飞掠而过的残影,断裂之声却荡在耳畔,尖锐清晰。
鸟雀惊飞,仓皇逃往别处。
啼叫声伴随着利箭钉入皮肉的闷响,投石机轰然坍塌,溅开一片鲜血淋漓。
哀嚎之音此起彼伏,秦雪庭混不在意。
挥剑斩断箭支,面上甚至露出了一丝微笑,对身侧副将下令:“让盾兵出列,挡在前面,架攻城车,强攻进去!”
“是!”
盾兵护住攻城战车,怒声嘶吼,撞倒了数列卫兵。
都城左右两翼涌出禁卫军,策马而来,持剑冲杀,越过大如车盖的盾牌,取了敌方首级。
然而这边刚倒下,又一队将兵持盾袭来,似乎源源不断。
秦雪庭行的是不要命的打法,数支冲锋队在前方送死开路,掩护士兵靠着城墙搭好云梯。
士兵刚爬上云梯,便被一支袭向面门的羽箭,贯穿了整个头颅。
尸体坠地,印出一团红。
无数双战靴踏过士兵的身躯,他的脸被靴底碾碎,鲜血淋漓的四肢嵌入石板,极为妥当熨帖。
硝烟弥漫,他的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萧瑾没有精力去计算,这场仗到底打了多久。
只知道大门被攻城战车撞开时,尧军似乎爆发出了一阵足以遏住天边行云的呐喊。
叶绩沉默不语。
半晌,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句:“燕王殿下,我们的人,挡不住他们。”
萧瑾的手搭在城墙上,垂眼看着这一切。
然后回应:“我知道。”
叶绩的声音从未如此滞涩:“殿下,为了城中百姓,不如打开其它几门,降了吧。”
萧瑾没有说话。
硝烟漫天,她看着底下的残尸断戟,想到了很多东西。念头一转,又好像什么也没有。
春潭街的柳,京城的雪。
筵席上,满杯屠苏酒。问月殿前,朱衣似血,朝颜伴着夕颜。
碧波悠悠,渔夫执桨,嗓音嘹亮,一曲越人歌。
月渡河的水日复日,年复年。
岁岁年年,向东流。
一幕幕画面从眼前晃过去,最终定格在满院辉煌,楚韶抬起头,望向百盏灯笼的瞬间。
楚韶的眼睛里,有很好看的灯火。
烛光闪烁,她说:“多谢。”
萧瑾闭上了眼。
睁开眼后,对叶绩说:“不降。”
兵戈相接,掀起冲天震响,叶绩似乎愣了愣,没听清萧瑾的话。
所以萧瑾重复了一遍。
“我说,宁死,不降。”
语罢,下城楼。
数不清究竟战死了多少人。
到了最后,萧瑾的视线被鲜红漫过,一片模糊,恍惚间她几乎记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只知道挥剑,斩下,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将兵们死的死,逃的逃。
直到最后一名负隅顽抗的禁卫军被剑刃刺穿胸膛,坠地,一切才落下帷幕。
倒下的瞬间,萧瑾看清了他的脸。
是禁卫军首领,叶绩。
萧瑾的心中再不可能生出任何悲意,但用血剑斩下敌方副将的头颅时,却发现自己的手还是抖了抖。
这样的颤唞无关其它,只因一柄利箭破空射出,贯穿了她的右腿。
“嗖——”
还没感受到痛楚,又一柄箭袭来,钉进左腿。
萧瑾从马背上跌落。
坠地的瞬间,身上的所有伤口齐齐迸裂,她却沉默,没有喊出声。
很奇怪,痛到极致了,反倒感受不到一点儿痛意。
嘴唇里漫出血,萧瑾甚至懒得去揩。反正,也抬不动手。
更何况,擦不擦,也都是一样的。
想到这里,萧瑾本想闭上眼,就这样睡去。一点刺目的光却挤进眼缝,晃得她险些以为,自己又穿回去了。
睁开眼,才发现是一截泛着冷光的剑,正悬在她的面门上。
看着秦雪庭手里的长剑,以及背后那把弓。
萧瑾总算知道,刚才射中腿的那两发冷箭,究竟是谁放的了。
意识到装了这么多年,自己终于从假残废,变成真残废了。
萧瑾躺在地上,想到自己马上就要从一具完整的尸体,变成一具残废的尸体了,内心略显无奈。
无奈之余,忍不住开始笑了起来。
听着耳畔的笑声,秦雪庭动动手腕,把剑抵在了萧瑾的眉心上:“燕王殿下,你笑什么?”
萧瑾说不出话,只是继续笑。
每笑一声,唇间的血就越涌越多,似乎流不尽。
秦雪庭微微蹙眉,嗓音却动听:“你是在想,你当年不该救我么?”
萧瑾很想为自己辩白,说一句姑娘你想多了,我躺在地上,什么也没想,也什么都没必要想。
奈何,她讲不出话。
萧瑾只是开心,开心自己总算要愉快地死去了。
虽然死之前没能见到楚韶,是死了都难以释怀的遗憾,但好像,她现在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
所以,就这样吧。
可惜秦雪庭并不打算,给予她将死之人的清静,嘴唇一张一合,还在说着什么话。
好在萧瑾没有听秦雪庭说话的兴趣,于是恰到好处,晕了过去。
萧瑾没有想到,自己还能再醒过来。
应该说,没想到让自己清醒过来的,是泼在脸上的一瓢冷水。
想来是刚从河中舀起来的一瓢,凉得提神醒脑,若是灌进去尝几口,准能再咳出几滴血。
萧瑾的眼皮很重,本来睁不开。
还要多亏了这瓢水,她才能恢复理智,思考起自己现在到底身在何处。
房间很暗,只亮了一盏微弱的灯。
灯下,放了把椅子,上面坐着个人。那人正举着木瓢,漫不经心地把她给望着。
萧瑾看清了女子的面容,反倒松了一口气。
想着幸好是秦雪庭,要是换成楚韶,叶绝歌之类的人物,给自己当头泼一瓢冷水,她心态一崩,恐怕就要玻璃心咬舌自尽了。
瞧着周围摆放的一堆刑具,萧瑾估计自己大概是被押到牢里来了,至于到底是哪国的大牢,还是很显而易见的。
原来她从齐一路晕到了尧。
萧瑾正在感慨,楚韶的好感度机制实在强大,能让她吊着一口气,从押运途中撑到现在,这不比山寨系统有用一万倍。
秦雪庭旁侧,便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秦将军,您还是听我一句劝吧,您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苏檀的嗓音依然淡如水,言辞里却带着难得的恳切:“等那位收到消息,从西陵国回来了,知道您干出这些事,必然会动怒的。到时候,你我都担待不起。”
秦雪庭挑眉,看向苏檀:“苏大夫,领兵征伐齐国,是我一人的主意,你需要担待什么?”
苏檀对上秦雪庭的视线,眼中涌动着复杂情绪:“您趁齐国不备,打了个措手不及,本是件好事。但同时,陛下也不知道此事,您也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听到这里,萧瑾明白了。
敢情伐齐这么大的事情,秦雪庭竟然没有知会楚韶,自己领着兵就去打了。
苏檀顿了顿,看了萧瑾一眼,继续说:“更何况,我指的让陛下动怒一事,并非您擅自带兵攻打齐国,而是……”
“苏大夫,你难道忘了吗?”
秦雪庭截了苏檀的话:“你难道忘了,就是你眼前的这个人,让陛下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吗?”
苏檀不言。
听见秦雪庭的话,萧瑾那颗自诩已经死得透彻的心,又轻轻颤了颤。
半晌,苏檀缓声说:“正因为我知道,所以才让你不要轻举妄动,有些东西,原是你我没资格去干涉陛下的。”
“资格?”
秦雪庭扬唇笑了笑:“这些年为陛下出生入死的人是我,陪在陛下身边的人也是我。陛下受过的伤,我都看在眼里,她让陛下伤透了心,我难道连泼她一瓢水的资格都没有?”
苏檀张了张嘴唇,想了x半天,还是把话给咽下去了。
揉着眉心,说道:“秦姑娘,你现在是尧国的大将军,我确实没有资格管你。我刚刚劝你的那些话,你就当没听过吧。”
“我说这些话,也只是不想等陛下回来了,问我当时为什么没有阻拦你,迁怒到我头上来。”
语罢,苏檀又看了萧瑾几眼。
走之前,嘱咐了秦雪庭几句:“可以审,但用刑一事,万万不可。”
苏檀走后,大牢里只剩下萧瑾和秦雪庭两人。
冷水混了血,还在沿着下颔往下滴。
萧瑾低头看着拷在手腕和脚踝上的玄铁,觉得秦雪庭把这东西用在自己身上,还真是有些多此一举。
左腿右腿各中一箭,她又能跑到哪里去。
秦雪庭似乎也明白萧瑾的意思,微笑着说:“就算你的腿废了,也还是北齐燕王,该用上的规格,还是不能缺斤少两的。”
什么规格。
甲级战犯是吧。
萧瑾没有跟秦雪庭说话,伤口上缠的绷带,隐隐飘散出一股药草味,想来应该是苏檀给自己包扎的。
又想到秦雪庭说出的那句话,思绪便不知道飘去哪里了。
待到回过神来时,秦雪庭已经捏住了她的下颔,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从前明寻侃她,劝她去白马寺当禅师。萧瑾便信了几分明寻的胡话,以为自己的心境快要接近四大皆空了。
然而,一听见楚韶难过受伤,瞬间又被打回了原形。
三年过去了,她还是没什么长进。
想到这里,萧瑾抬眼看秦雪庭,眼神里又有了点人味。
准确地来说,是冷意。
秦雪庭似乎很满意萧瑾终于有了反应:“萧瑾,当年你杀死我爹的时候,可曾想过,你也会有今天?”
萧瑾没想到,秦雪庭还惦记着她那逛青楼的爹。
于是实话实说:“没印象。”
下颔施加的力道,隐隐重了几分。
但对于受过无数次伤的萧瑾来说,显然还是太轻松了。
在这份力道的压迫下,萧瑾淡淡补充了一句:“对于你爹,我没印象。”
唯一印象尚存的,只有秦雪庭她爹的遗体被苏檀放在暗室里解剖,切了个七零八碎,泼瓢水冲一冲,什么都干净了。
秦雪庭笑了一声:“您是北齐燕王,生来便含着金钥匙长大,当然不会把我们这些贱民的命放在心上。”
“虽说我爹本就是个该死的人,但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爹既然死在了你手上,那么你当日之所以救我们,也只是为了拿捏四皇子的把柄。不然,你会有这么好心?”
“你说得对。”萧瑾甚至不想辩解。
“我知道,我妹妹的死,也是你用来跟血雨楼谈条件的筹码。如果雪衣不死,你如何能借此机会发作,除掉穆远。”
萧瑾继续附和:“你说得都对。”
也就是古代人领会不到这句话的杀伤力了,如果秦雪庭能听懂,此时只怕早已怒火滔天。
然而秦雪庭确实不知道,所以面上还有笑:“您是北齐燕王,您想要谁死,只是动动手指头的事。”
“雪衣死的那晚,先前明明有护卫守在院子里,之后却无故消失了,你敢说,这不是你下的命令?你敢发誓,这不是你为了拿捏条件要挟血雨楼,干出来的好事?”
萧瑾无话。
毕竟当时太子作为治水钦差,纡尊降贵驾临她在庆州置办的府邸,算得上是微服私访。
储君的行踪乃是机密,不可声张,府内大部分人都不知道。
秦雪庭并非她的心腹,自然不可能知晓当晚太子来访,不然也生不出这么清奇的脑回路。
不过,在秦雪庭不知道的情况下,按照刚才那个思路推下去,自己是幕后黑手的可能性,好像真的还挺大。
萧瑾还能说什么呢。
都是造化弄人,阴差阳错罢了。
而且,就算秦雪庭知晓其中内情,在先入为主认为她不安好心的情况下,估计也会觉得自己就是真凶。
所以萧瑾彻底没话说了。
秦雪庭松开萧瑾的下颔,却还有话要说:“你也心虚了吧,试问除了你燕王殿下,还有谁能调走护卫,又还有谁,能轻飘飘左右我们这些贱民的生死。”
“可笑你明明达成了目的,还在那里猫哭耗子假慈悲,惺惺作态给我妹妹立了个碑……你这种人,也配么?”
萧瑾重新夺回了活动下巴自由权,索性点点头:“我不配。”
眼见萧瑾这么配合,秦雪庭都失去了讥讽她的兴趣。
离开牢房之前,盯住萧瑾缠了绷带的双腿,微笑道:“像你们这种视人命为草芥的贵族,本就不该活在这世界上。”
“你们如果不存在,我爹不会死,我妹妹也不会死,那些被你们剥削,受你们压迫的人,也不会含恨而终。你……本就该死。”
萧瑾看着秦雪庭,险些以为对方也是穿过来的。
这番言论,就差把全世界无产阶级联合起来打在公屏上了。
萧瑾有太多感慨,却说不出口。
末了,只道:“并非别人视你为草芥,是你自己把自己看得太轻贱了。”
得到的是秦雪庭提起腿,踹在她肩头上的一脚。
这一脚极有魄力,秦雪庭走后,萧瑾咳了好几口血,才稍稍缓了过来。
傍晚的时候,许是怕她饿死了,有人来送饭。
隔着牢门两两相望,萧瑾有点想笑,因为来的是她的老熟人,苏大夫苏檀。
大抵是念在往昔还有些交情的份儿上,牢饭虽然是发馊的,但苏檀还带了个装有其它菜的盒子,买通狱卒,送了进来。
苏檀站在牢房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这是我府上厨子烧出来的菜,他做菜素来随意,手艺肯定比不上燕王府的好。我也不知道您忌什么口,所以就把几样菜各放了一点,您将就着,多少先用一些。”
看见萧瑾久久不说话,又劝道:“我已经传信给陛下,还有叶统领了,想来再过三四日,她们就会回来。您且忍忍,很快就能从这里出去了。”
直到苏檀的脚都快站麻了,萧瑾才摇摇头,说道:“苏大夫,我如今已是阶下囚,你不必对我再用敬称。”
苏檀弯了弯眉眼,却是一笑:“当年街坊邻居都称我为苏郎中的时候,您不是也偏要叫我苏大夫吗?”
之后苏檀也走了,牢房里再度变得空荡。
萧瑾打开食盒,发现里面还放了一双银筷,想来苏檀还真是职业病犯了,来牢房送个饭,都要防着毒。
手腕戴着铁拷,拿东西有些不方便。
摆弄了好久,萧瑾才把第一层和第二层食格揭开,放在地上。
看到第三层食格里放置的菜肴时,她却愣了愣。
因为里面放着碗水豆腐,雪白莹润,浮了几粒葱花,上面浇了一层卤汁或是酱醋之类的调料。
萧瑾沉默许久,才端起那碗豆花,送到嘴里吃了起来。
刚舀了几口,还没尝出里面到底放了几勺醋,几勺盐,就有什么东西,从眼睛里掉了下来。
砸进豆腐脑里,本就略咸的一碗豆花,瞬间更咸了。
苏檀还说,自家厨子做菜向来随意。
可尧国地处南方,基本上都是吃甜口豆花的,如果没有她的嘱咐,哪里会做出一道咸掉牙的咸豆花。
吃完饭之后,萧瑾看了看牢房里的草堆,拍拍上面的灰,觉得也还能睡。
所幸她不是真燕王,穿进这个世界三年,没养出一身闲散富贵病,枕着草堆,也能昏昏沉沉入睡。
半夜,萧瑾甚至没有做梦,只是天冷,总被冻醒。
一晚上清醒的时候,比睡着的时间还要多。
牢房里没有窗,更没有光,全靠铁栏外那几条缝透点气进来。
萧瑾喝不了酒,看不了月亮,但可以把系统召唤出来,遁入记忆碎片里,看看她看了千万次的那个人。
刚听小楚韶吹了几曲长相思,陪小楚韶逛了几次御花园,又一瓢冷水,把她泼醒了。
这次萧瑾的心情不太美妙,眼中杀气毕露,几乎让那几位狱卒有些后背发凉。
狱卒摸了摸鼻子,突然意识到自己没必要怕萧瑾这个阶下囚,拖拽着铁链,嘴脸十分不耐。
“今日陛下得胜归来,举国欢庆,你最好识相点,别找你大爷我的晦气。”
萧瑾一怔。
楚韶这么快就回来了?
另一狱卒小声说:“赵兄,陛下不是指名道姓,要在大典上面见齐国燕王吗?我们是不是应该对她态度好点……”
那狱卒哂道:“你懂什么,除开那几个边陲小国,如今陛下已经将九州收入囊中了,自然要彰显仁明,大赦天下。”
“她是齐国x燕王,把她弄过去,肯定是为了加以赦免的。不然,你以为陛下真会把一个敌国将领奉为座上宾啊?”
“原来是这样。”
萧瑾被先前的消息给震住了心神,一时之间有些恍惚,都没听见他们到底要带自己去哪里。
一会儿,又看见狱卒给她搬来了一张轮椅,说是苏檀送来的。
萧瑾觉得自己就是个提线木偶,而且线还在拴她自己手中。一扯动某根神经,就坐上轮椅,离开了牢房。
由于她腿上的伤还没好,又没人搀扶,故而爬上轮椅,用了不少时间。
可即便如此,待到萧瑾被狱卒推出去,来到他们所说的那个地方时,还是没有看见楚韶的身影。
宣政殿旁侧那大片空旷地方上,只立着穿了官服的朝臣。
一个个戴冠佩绶,扶着汉白玉制成的石柱,互相问安,聊些朝堂事,衣袖间飘出一股极雅的君子之香。
萧瑾再看看自己身上沾了血的囚服,顿觉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若是换作往常,穿成这样出现,倒也无所谓。
但一想到自己要以这副狼狈姿态与楚韶相见,萧瑾就觉得真是造化弄人,秦雪庭怎么不恨她恨得再深点,一剑抹喉,就什么都结束了。
朝臣们忙着寒暄,负责押送萧瑾的禁卫,望着飘雪的天,也在交流感情:“今年大尧的冬天来得好早,前段时间雁子刚飞走,昨天就开始下雪了。”
“是啊是啊,想来再过些日子,就得去买几件棉衣了,留着过年的时候穿。”
“对了,话说回来,陛下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前些日子不是还在西陵么,为何今天就班师回朝了,负责布置庆典的官员,都还没来得及大肆置办。”
“这我就不知道了,只知道陛下好像没带多少人,似乎带着一队精兵就回来了。”
“想来是为了褒奖秦大将军攻下齐国吧,这才马不停蹄赶了回来。”
禁卫军们还在说话。
萧瑾坐在轮椅上,寒风凛冽,刮得她眼睛生疼,薄薄一层囚衣受不住风,身上也冷得发僵。
喉间涌上一股痒意,萧瑾虽试图极力压下去,但终究还是克制不住,捂着嘴唇,剧烈地咳了起来。
咳得心肺发颤,指缝间漏出几点红。
这时候,那一众戴高冠着锦服的贵族和大臣们,不再谈笑风生,往萧瑾那边望去,眉宇间似带着疑色。
“秦将军,坐在轮椅上的那人是谁?”
秦雪庭瞥了着囚服的萧瑾一眼,红唇抿起笑意:“她啊,她是本将军抓来的战俘,北齐燕王,萧瑾。”
台上寂了一寂。
片刻后,议论声不绝于耳:“燕王萧瑾?就是先前入侵我们大尧的那个萧瑾?可她……怎么是个女子?”
“秦将军,你莫不是抓错了吧?我看那女子病殃殃的,马上就要咳死了,哪有一点儿为将者的风范。”
秦雪庭指着萧瑾的腿,轻飘飘道:“她就是燕王萧瑾,千真万确。”
“只不过,她被本将军射废了腿,从马上摔下来,瘸了。”
这镌刻了日月星辰的台子,场地本就大,此时因为众人陷入寂静,霎时变得更空更宽广。
不知道是谁先笑了一声,紧接着,许多朝臣都开始笑了起来。
一位大臣颇有涵养,抬起袖,掩住脸上的鄙夷轻蔑之色:“原来还真是燕王萧瑾啊,这么不可一世的人,居然是个女子,难怪啊,难怪沦落到如此地步!”
萧瑾不知道,自己沦落到什么地步,跟她是女子有什么必然关联。
只是觉得众人灼灼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的确有种如芒在背的恶心感。
“要我说啊,陛下什么人都可以赦免,唯独燕王萧瑾,实在可恶至极。她杀了我们大尧这么多将士,就算把她凌迟处死,都算是便宜她了。”
“千刀万剐算什么,要我说,就该去西域找几条烈犬,把她和狗一起关在笼子里,咬上几天,就只剩下骨头了。”
“听说陛下在光复大尧之前,好像还有一个身份,是什么燕王妃来着的……这个萧瑾,被抓到这里来了,居然还没咬舌自尽,不会还对陛下存有念想吧……”
“她现在是什么身份,也敢对我们陛下动心思,真是痴心妄想!”
众人还在偷笑低语着,在脑子里过了无数种处死萧瑾的法子,夹杂着讥讽之语,最终只化作一句:
“萧瑾现在成了废物,死一万次都是够的,且等陛下来了,看她如何处置。”
萧瑾咳完之后,心态有所升华。
无所谓,反正离完成任务只差最后一步了。
天时地利人和,都齐全。
如今万事俱备,什么都不缺了,只待楚韶赶回来,给她一刀,一切就结束了。
想到自己终于快要得到返程票了,这些人的话,自然就入不了耳。
萧瑾无视了众人的羞辱和谩骂,抬起头,望着在阳光下飘摇的雪,心情甚至都开始变得美妙起来。
看着看着,突然发现周遭好像变得有些过分安静了。
起初,萧瑾还以为是自己又升华了,已经做到了能够自动屏蔽所有杂音。
等到收回眼神,平视前方,才知道原来并非如此。
高台上,立着一个人。
飞雪漫天,那人站在那里,望着她。
时间好像静止在这一刻。萧瑾的心跳也停滞在此刻,被空气里凝结的雪和雾,以及呼出的冰冷气体,给冻住了。
眼前只剩下梦中那片抓了千万次的衣角,看她披着满世界飘洒的雪,提剑下台阶,向自己步来。
百官皆伏倒,跪地高呼着什么,喊的似乎是陛下。
年轻的女帝径直往前走,剑尖划过折叠的阶梯,响声清脆,敲击冰片般悦耳。
玄衣朱裳,拂过负了雪的阶面。
途中跪倒了一片贵族重臣,包括那位深受宠信的大将军,但新帝没有说话,亦没有分出目光看一眼。
楚韶只是往前走,直到能够看见坐在轮椅上的那个人了,才顿住脚步。
也是直到眼前之人走近,萧瑾仰视着尧国年轻的女帝,终于看清了那张隐于珠旒之后的面容。
瞳目冷清,不染纤尘,眉间却含着雪,连带着微微垂下的眼睫,都覆上了一层晶莹的白。
又一阵飞雪飘来,珠旒随风碰撞,轻轻摇晃。
楚韶伸出手,拂开遮目的十二条珠旒,凝视着坐在轮椅上的萧瑾,神容温柔到几乎带着颤意。
不过很快,就转变成了另一种情绪。
楚韶扬唇微笑,偏过头,轻声问:“谁干的?”
无人应答。
应该说,没有人敢应答。
没人回答,但楚韶心中已经有了答案,提起剑,斩向那架轮椅。
萧瑾眼也不眨,盯着楚韶的动作。
泛了寒光的剑锋来到身前,萧瑾却已经打定主意,就算被这柄剑一剑穿心,她也甘之如饴,分毫不避。
剑刃斩下,砍断了萧瑾腕间的铁拷。
紧接着,剑锋偏转,对准身侧禁卫的咽喉,狠厉果决地划下。
鲜血飞溅,洒在汉白玉台阶上。
一抹冶丽惊目的红。
众人目睹了女帝当着百官的面,在庆典上杀人,一个个的都瞠目结舌,失了言语。
转瞬间,又想起楚韶掀起这场杀戮的缘由,刚刚还在振振有词叫骂的嘴唇,此时也开始不住地颤唞。
剩下的禁卫更是面无人色,跪了一大片,磕头喊着陛下息怒。
然而,楚韶似乎听不见任何言语。
唇间还是有笑,但手上随意取人性命的剑,却一刻不停。
这时候楚韶甚至顾不上优雅,手腕剧烈颤动,落下的剑式乱得毫无章法,只是凭借本能,发泄着内心近乎失控的杀戮欲。
眼前的血越洒越多,她的衣袖,纹了十二章的冕服上,全是血。
直到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喊她的名字。
楚韶才提着剑,转过身。
她的神明就这样坐在那里,干干净净的,扯住她的衣袖,把她从地狱里拉了回来。
轻声说着:“韶儿,够了。”
于是楚韶停住动作,蹲下身,抬头仰望着她的神明。
沾了血,肮脏的剑,不知何时,早已被她撂下了。
楚韶颤声祈求她的神明。
“别走。”
“别离开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