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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2章 归路

2026-06-22 作者: 云水丹心
  下山的路和上山时一样,石板潮湿,竹林里的雾气没散干净,露珠从叶尖往下滴,打在樟木箱的盖板上,啪嗒啪嗒。

  陈湛觉得手举着三个大箱子太奇怪,索性找了个扁担,挑着箱子走在前面,竹扁担压在肩上,两头的箱子晃都不晃,几百斤的份量搁在他肩头,步子照样轻快。

  叶凝真背着装八卦掌谱的小箱跟在后面,走路的时候刻意端着肩,学来时练过的市井步态。

  到了山脚,拐进镇子。

  来时吃过面的那家铺子,门板钉死了,四块杉木板用铁钉横着封住,缝隙里长出一截青苔,粉牌还在墙上,最上面那层红纸被风揭了一角,底下露出旧价钱。

  隔壁杂货铺的老板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头。

  “面馆怎么关了?”陈湛停下来问。

  老板瞟了一眼钉死的门板:“儿子被拉了壮丁,前天夜里来的人,连招呼都没打,第二天老板娘收了摊,往乡下躲去了。”

  说完低头接着拨算盘,算盘珠子碰得很响,多一个字也不愿意讲。

  街面上的人少了。

  来时挑担子的货郎占了半条街,喊价的、吆喝的、蹲在路边等生意的,热热闹闹,如今走一百步才见着两三个人影,脚步都急,没有闲逛的。

  茶馆的门帘掀开半边,里头没人打牌了,几张桌子空着,掌柜在擦桌面,擦了一遍又擦一遍。

  巡逻的宪兵多了一倍,步枪上了刺刀,三个一组沿街走,走过茶馆门口的时候掌柜的手停了一下,等脚步声远了才继续擦。

  天气闷热,风里带着一股焦躁的味道。

  到了曹娥江边,来时坐乌篷船的渡口已经变了样。

  十几条木船被铁链串在一起,首尾相连拦在江面上,船头架着机枪,帆布盖着弹药箱,两个兵蹲在船舷上抽烟,枪口朝着对岸。

  渡口关了,铁栅栏拉起来,上面挂了一块木牌,写着“军事管制,暂停摆渡”,墨还是湿的。

  岸上排着队。

  推板车的,背铺盖卷的,抱孩子的妇人把孩子勒在胸口,孩子哭,她也不哄,盯着江面发愣。

  队伍不动,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放行,有人蹲在路边啃冷馒头,旁边的人嘴里嚼着草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中原打起来了,听说整个师都开过去了。”

  “哪跟哪打?”

  “还能哪跟哪?反正南边在调兵,火车全停了,铁轨上跑的全是军列。”

  陈湛挑着担子从人群边上走过,没停,叶凝真跟在后面,两人穿过排队的人群,沿江岸往上游走。

  走了十几里,天黑透了,江面上没有灯火,水声在暗处哗哗地响,两岸的芦苇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浅滩,水没到腰。

  叶凝真把小箱举过头顶,趟水过去,脚底踩着江底的卵石,水流冲着腿,她稳住重心一步一步往对岸挪。

  陈湛一手挑着三只大箱,箱子始终没沾水。

  过了江,岸上歇了片刻,鞋袜拧干,继续走。

  原计划走铁路北上,到了车站发现情况变化很大。

  站台上挤满了人,大半是兵,军装脏得看不出颜色,领章歪着,绑腿松了,三三两两坐在地上靠着背包打瞌睡,有人抱着步枪蜷在墙角,枪托上系着一条灰布,布上有字,看不清写的什么,是番号还是名字。

  站台尽头的水龙头前排了几十号人,搪瓷缸碰来碰去叮叮当当响,有兵有民混在一起,谁也不让谁,打满一缸水就蹲到旁边喝。

  一个军官站在售票窗口前拍桌子,嗓门很大,说他的部队要上车,地方上的人全让开。

  售票员把铁栅栏拉下来,灭了灯,任他拍,不出声。

  火车来了一趟,闷罐车皮,连站台都没停稳,车门关着,车顶趴着人,手指扣在铁梯上,车过站台带起的风把地上的碎纸和烟头卷了一圈。

  挤不上去,也没必要挤。

  叶凝真去镇上转了半圈,租了一辆骡车,车把式是本地种田的农民,四十多岁,脸上全是晒出来的褶子,开价十块大洋,来时骡车只要三块。

  “世道变了,有命赚钱没命花。”车把式接过大洋吹了一下,收进腰带。

  骡车走乡道北上,避开大路,车轱辘在泥路上颠,樟木箱在车板上跳,陈湛伸手按住。

  走了一天半,又撞上关卡。

  竹篱笆夹出一条窄道,道口一张条桌,桌后坐着个少尉,二十出头,嘴唇干裂,眼皮直打架,桌角的马灯芯子快燃尽了,火头一跳一跳。

  两个兵靠在篱笆上,枪挎在肩膀上,看骡车过来,其中一个伸手拦了一下。

  来时过卡的那个副官不在了,换了人,换了防区。

  少尉接过良民证翻了翻,手指捏着纸角,指腹上全是泥,翻到照片那一页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陈湛的脸,对不太上,懒得细究。

  “车上什么东西?”

  “旧书,乡下祠堂搬家。”   
  兵过来掀开箱盖,翻了几下,满箱线装旧书,竖排繁体,一个字也看不懂,抓起一册抖了抖,没有夹层,扔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少尉把良民证丢回来,挥手放行。

  骡车过了篱笆,车轱辘碾过一滩泥水,溅了少尉一裤腿,他低头看了看,没吭声,趴在桌上继续打盹。

  叶凝真坐在车板上,低声说了一句:“换人了。”

  陈湛点头,“八成人没了。”

  越往北走,路上的面孔换了一批。

  散兵少了,民兵多了,年轻小伙子背着老套筒,绑腿扎得齐整,站在路口查路条,开口叫“同志”,声音亮堂堂的,跟南边关卡上拿枪指人的兵完全两个气象。

  村口的土墙上刷着标语,红底黑字,“保卫解放区”、“参军光荣”,墨还新,有几个字往下淌了一道。

  打谷场上堆着军鞋和粮袋,妇救会的人坐在席子上做鞋,麻绳穿过鞋底的声音嚓嚓嚓连成一片,缝好的鞋码了半人高,一双双摞着。

  旁边有人在分装粮食,秤砣碰秤杆叮的一声,报个数,记在本子上。

  骡车进了村子,叶凝真跳下车,脚刚落地,打谷场边上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干部抬起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鞋底掉在地上。

  她一下认出叶凝真,认识太久,面容不一样,但身形气质独一无二,叶凝真在隐秘战线上干了十几年,经手转移过三条情报线的全部人员,十几个人的命是她保下来的。

  撤回来的人散在各个解放区,消息传得快,她失联的事上面通报过,所有人都以为她牺牲了。

  女干部跑过来,拉住她的手腕,眼眶红了:“叶同志,你回来了,上面说你失联了,我们都以为.”

  话没说完,后面又围上来几个人,有人敬了个礼,有人只是远远站着,看了一会儿,点了下头。

  区委的同志很快来了人,带路,安排住处,一路上不断有人打招呼,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但都知道“叶同志”三个字的分量。

  叶凝真被簇拥着走了,她与陈湛交谈了一句,因陈湛不想暴露身份,便独自去了军区大院。

  陈湛走到驻地院子门口,放下担子,看到院门口蹲着一个人。

  短褂,绑腿,袖子挽到肘弯上面,手里攥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短棍,正拿砂石在棍头上蹭,嚓嚓嚓,蹭得很认真。

  陈厉。

  他跟三水帮的弟兄一起撤回来的,到了解放区被编进地方武装,在民兵连当教员,教拳。

  白天带人操练,晚上自己加一个时辰的功课。

  听见脚步声,他站起来,目光扫到后面的人。

  愣了一下。

  陈湛担子搁在地上,礼帽压着半张脸,面目是易容后的模样,骨架变了,颧骨高了,谁也认不出。

  但陈厉认得。

  “师师父?”

  陈湛摘了礼帽,内劲催动,面部骨骼归位,颧骨落回去,眉眼恢复原样。

  陈厉站在门口,思绪万千,在上海见过一面,深夜仓促,师父说了几句话便走了,来得快去得也快。

  如今日光底下,面对面站着,他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陈湛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何必多愁善感?拳练得怎么样?”

  陈厉咬着嘴唇使劲点头,“练着呢,天天练。”

  陈湛没多说,拍了拍他后背,转身挑起担子进了院门。陈厉站在原地,看着师父的背影走进院子里去,好半天才迈开步子跟上去。

  三间土屋,院里一棵枣树,墙外是打谷场,白天碾谷声和出操的口号交替响着,天一黑就安静下来,只有虫鸣和远处哨兵换岗踩碎树枝的动静。

  三只樟木箱搬进西屋,箱盖打开,陈湛把里面的东西按门派分了类,拳谱归拳谱,丹道归丹道,内功诀单独码在一摞,摆了半间屋子。

  路守一的手记放在桌上最顺手的位置。

  陈湛放好东西,带陈厉返回院子里:“小狐狸,十几年不见,功夫进境倒是不小,上次没来得及考较你,来搭搭手。”

  陈厉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两人在院子中搭手,虽然陈厉进境确实很快,但毕竟还不到三十岁,实力距离陈湛天差地别。

  两人搭手,主要是陈湛在指点他。

  陈厉主修形意和八极,拳打刚猛,符合性格,所以没有跟随叶凝真练八卦,他的八极拳来源于李健吾,十年前跟李健吾学过一段时间。

  但这位现在在做贴身保镖,官职也不低,亦是没时间指导陈厉了。

  不过陈湛回来了,自然不用任何人指导了。

  就这样,陈湛安稳住下,每日和陈厉切磋指点一番,夜里帮助叶凝真疗伤。(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