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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1章 这样,便不输了吧?

2026-06-22 作者: 云水丹心
  寅时三刻,国清寺山门开。

  香客们打着灯笼往里涌,隋梅前的香炉插满香,烟气在晨雾里搅成一团。

  陈湛和叶凝真随人流进去,拜佛,添香油,叶凝真在送子观音前磕了三个头,磕得很像样,旁边的妇人还凑过来传授心得,说还愿的香要还三年,第一年许的愿,菩萨记在头一笔。

  她一一应下,起身时眼角眉梢都是虔诚。

  戏做足。

  出殿,知客僧打着哈欠收功德,陈湛塞了两块大洋,求两道平安符,进香团的名册上添了两个名字,周姓,宁波来的。

  午后,两人脱开人流,往桐柏山去。

  半山腰先到的是坛口。

  三进的大院,琉璃瓦在日头底下发亮,院门口挂着金字匾。

  写的是天台佛堂,院里人头攒动,穿长衫的点传师站在廊下讲三期末劫,讲到末法将至,底下一片欷歔。

  偏厅排着长队,领愿单的、捐功德的人络绎不绝,队尾一直排到院门外。

  功德箱一天要抬出去倒三回。

  再往上走百十步,桐柏宫到了。

  山门的漆剥得见了木头,匾额上三个字淡得快认不出,院墙塌了一截,拿毛竹和篱笆补着。

  正殿的瓦塌了半边,露出椽子,殿前香炉里插着三炷细香,火头将要熄灭。

  一墙之隔,冷清得能听见草长。

  一个老道在院里扫地。

  灰布道袍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人瘦,背微驼,扫帚划过青砖,沙沙,沙沙,不紧不慢。两人进门,他抬头看一眼,又低头扫他的地。

  “观里没香火,二位进香,下山往国清寺去。”

  “讨碗水喝。”陈湛说。

  老道放下扫帚,进去端出两碗水,粗瓷碗,山泉很凉爽。

  两人喝水,老道坐在殿前石阶上歇脚,望着院墙外的山,谁也不言语。

  陈湛打量他。

  七十多岁,眉毛胡子全白,脸上皱纹深,手背老人斑一块一块,呼吸极长,一口气自鼻端进去,沉到底,再缓缓吐出来,绵绵不绝。

  寻常人三息,抵他一息。

  喝完水,道谢,下山。

  走出半里,叶凝真低声:“那位老道长,有功夫?”

  “大概不高。”

  “那口气……”

  “养气功夫,跟拳脚两回事。”陈湛回头望一眼山坳,“路守一手记里那篇《桐柏宫养身诀》,源头就在这座破观里,肯定不只他一个人练喽。”

  两人下了山,回到客栈,陈湛继续给叶凝真疗伤。

  几个时辰后,入夜。

  两人避开山道,从林子里上去,月色穿过竹梢,碎在地上。

  坛口前院的灯熄了,厢房里鼾声起伏,点传师们睡得踏实,侧畔小院里,那盏灯亮着,黄澄澄一团,悬在山影里。

  灯下,石桌,棋盘。

  白日扫地的老道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一枚黑子,落不下去的样子,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白日泉水,这时来还。”陈湛笑道。

  老道也不惊讶,点头:“坐。”

  陈湛在对面石凳上坐下,叶凝真立在灯影外。

  棋盘上是个残局,下到中盘,白棋一条大龙被黑棋围在中腹,眼位将断未断,棋形守得极厚,看得出每一手都不肯吃亏。

  “道长法号?”

  “守拙。”老道把黑子搁回棋盒,“师弟守一,老道守拙,一个师父给起的。”

  陈湛看着棋盘,没接话。

  “清明该他回来落子,”守拙老道继续道,“等到今天,你既然来了,替他把这手下完吧。”

  陈湛执白。

  他看了片刻,拈起一枚白子,落在大龙外侧,弃了中腹三子,往外取势。

  啪。

  守拙盯着那枚子,看了很久。

  “他下棋,从来不肯舍子,”老道缓缓道,“这条大龙,回回被围,回回不弃,宁可全盘受制,也要把它做活,你这一手舍得这么干脆,”

  “因为我志不在此。”

  院里安静,灯花轻轻响了一声,老道叹口气:
  “他死了?”

  “死了。”

  守拙的手在棋盒沿上停着,半晌,拈起黑子,应了一手,棋局继续。

  两人交互下棋,都很快。

  陈湛所持白子一条大龙,死中求活,死而后生,循环往复。

  但就是一直有一线生机。

  又下了几手,老道的手又停下来。

  灯光照着他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深得盛得住影子,过了许久,他把那枚黑子稳稳落下,
  “他那一身功夫,老道不懂,老道只懂他这个人。”

  “他从小怕死。八岁上山,夜里打雷都要往老道被窝里钻,师父传养身诀,满观的道童就他练得最狠,旁人卯时起,他寅时就坐在丹房里。”

  “师父说他,守一啊,养身诀是教人惜命的,但不是与天争命。”

  陈湛落子,守拙应子,棋一手一手往下走。

  “后来呢。”

  “后来他说,这座观太穷,养身诀再好,没有大药,没有秘传,熬不出头。民国八年下的山,三十几岁人不见踪影,再听到信,他入了一贯道,又过十几年,做了道主。”

  守拙说到这里,抬眼看了看坛口那边的琉璃瓦,“这片院子,是他起的。”

  “经书也是他搬的?”

  “有些是祖上传下来的道藏,有些是他带人'请'来的。”守拙拈着棋子,“拦不住,也不想拦。”   
  “他每年清明回来,陪老道下半日棋,落几手,封盘,来年再续。下完棋,他去祖师殿坐半夜。”

  “今年没等到。”

  棋下到收官。

  守拙忽然问:“他临死之前,可问过什么?”

  陈湛拈子的手停了停。

  “他问,前面还有没有路,可有长生之法。”

  “你怎么答的?”

  陈湛摇头,守拙懂了,不再问,啪的一声把最后一枚黑子落下,伸手在棋盘上数目,数得很慢,一格一格点过去。

  “你的白棋,输半子。”

  老道收回手,靠着夜色坐了一会儿,

  “他赢了一辈子,逢赌必赢,逢抢必得,连命数都从阎王爷手里抢回去几十年,只是这盘棋输半子。”

  “问路的人死在路上,常事,老道活到七十八,日日是赚的。”

  陈湛看着被屠杀的大龙,双指一点在石盘上,“咔咔咔——”

  石盘并未崩碎,只是从中裂开十几道不规则缝隙,一指宽。

  而这些缝隙,正好将所有黑子漏到缝隙当中,顿时棋盘上只剩下白子,白子大龙,栩栩如生。

  “这样,便不输了吧?”

  守拙老道愣了很久,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和师弟对弈多年,无论输赢,谁都没想过要破坏棋盘。

  不是做不到,而是这种行为很幼稚。

  但陈湛做起来却不一样,无论是气度还是语气,都理所应当,仿佛棋盘就该如此,这一盘也就该他赢。

  陈湛起身,抱拳,“道长,陈某此来,为山上藏书。”

  “知道,”

  守拙也起身,从墙根提起一盏气死风灯,“跟老道来。”

  石屋在坛口后院,背靠山岩,铁皮包门,三道锁。

  守拙提着灯在前,陈湛拍门叫人,把管事的点传师从被窝里拍了起来,姓崔的大点传师披着褂子出来,灯笼一照,看见生面孔,脸先沉下去,看见守拙,又疑惑,

  “守拙道长,深更半夜……”

  陈湛从怀里取出一方木印,托在掌心。

  印不大,黄杨木,印底朱文两个字,无极。

  崔点传师的瞌睡一下子没了。

  这方印随道主十几年,发愿单上盖的就是它,山上山下几百个坛口认印不认人,他盯着印看,又抬眼打量陈湛,喉头滚了滚,

  “道主他老人家……”

  “道主云游,命我取物。”陈湛收了印,“开门。”

  崔点传师的眼珠转了两圈,深夜,生人,道主的印,桩桩透着不对,话到嘴边,看一眼陈湛的眼睛,又咽回去,转身摸钥匙,
  三道锁,开了一刻钟。

  石屋里干燥,樟木箱码了半屋,箱上贴着签,按省份、门派分得清楚,看得出主人的用功。

  陈湛逐箱开验。

  拳谱,剑谱,内功诀,丹道抄本,各派的东西都有,来路写在签上,有买的,有换的,签上写着巧字的,占了多半。点齐装箱,三只大樟木箱。

  角上一只小箱,签上写着,八卦。

  陈湛开箱,取出一函旧册,蓝布函套磨得起毛,他递给叶凝真。

  叶凝真接过,解开函套,就着灯光翻开首页。

  纸黄了,朱笔的批注一行行爬在字缝里,扉页上一方印鉴,篆文,她指尖从印上抚过去。

  光绪年间散出去的东西,董公一脉,正根。

  她合上函套,抱进怀里,没说话,抱得很紧。

  三大架道藏单独码在最里面,守拙的灯照过去,书脊上的签都是旧的,桐柏宫藏,某年某月。

  “这三架,抬回去。”陈湛说。

  他单手一撑,三大箱顿时立在手掌上,纹丝不动,回到坛口,做最后一件事。

  功德账册,信众名册,发愿单的存根,一贯道在浙东几十个坛口的花名底册,从库房里搬出来,堆在院子当中,半人高。

  打开火折子。

  崔点传师看出苗头,扑过来跪下,

  “使不得!使不得啊!这是几十万信众的名录,坛口的根,烧了,下面的功德钱就收不上来了,道主回来要怪罪的……”

  陈湛手中一按,火折子顿时烧得旺盛。

  “道主云游去了,不回来了。”

  火苗舔上纸堆,一蹿,半院子亮起来。

  崔点传师瘫坐在地上,看着火,嘴张着,火光在他脸上跳,廊下挤着看的点传师里,有人捶胸顿足,有人盯着库房的方向,眼珠子在火光里转,

  各人的算盘,火堆旁边就打起来了。

  陈湛拎起三只樟木箱,捆作一担,挑上肩,和叶凝真出了坛口。

  下山。

  五更天,山道上露水重,东边的天刚泛出一线灰白。

  走到山脚,叶凝真回头。

  半山腰,那点灯火还亮着。

  “灯还点着。”

  山上,小院。

  守拙独自坐在灯下,把封了的棋盘重新摆开,黑一手,白一手,自己跟自己,把那盘棋从头到尾又下了一遍。

  没有输赢。

  老道把棋子一颗一颗收进木盒,黑归黑,白归白,盖上盖,
  吹灯拔蜡,寿元将近。(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