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0章 韩晃漏刃
2026-06-25 作者: 陈瑞聪
再说回蔡洲的战场,虽然这一处的战斗规模最小,但实际上却是最血腥也最关键的一部分。双方的士卒完全纠缠在一起,被分割成无数小的部份,大的不过数十人,而小的可能只有几个人。这是因为齐军一开始就抱着撕碎阵型的态度,使得阵型基本失去了原有的意义。
按理,军队保持阵型是战争的第一法则,因为士卒能从阵型中获得勇气,减少伤亡,也能更直观简易地执行军令。因为无论一个个体有多么强大,在团结的集体面前仍然是不堪一击的,战场上所有的战术演变都是发源于此。
但战争还有一条法则,那就是任何集体都有核心,要指挥偌大的军阵,需要一个统帅,须知没有领袖就没有集体,那斩杀敌军的领袖,也一向是战争中的最高目标。而现在,几乎不用更多的言语,齐人可以清晰地看到,汉军的整个精神支柱都在此处,这也就意味着,只要能够成功擒杀南汉天子,所有的一切都将尘埃落定。
因此,齐人采用了完全没有后方的打法,汉军也采取了拼命的盯防策略。几乎每有一个齐人拼命突入,倚仗着铠甲无视阵型与伤亡开凿出往内的路线,汉军中也会有一人如影随形地跟上去,拖拽砍杀对方,逼得这个齐人回过头来搏斗,这使得河滩上完全陷入了混乱,就像是无数小漩涡对搅在一起,彼此难解难分,根本不可能再撤离出来。就算偶尔脱离战阵,也会带出原本纠缠的对手,双方很快就会又返回战场。
原本清净弥漫着草香的沙洲,也很快因为战斗而布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道。
刘羡观察着战阵,面色固然保持平静,但身体的虚弱与战场的胶着还是让他生出焦虑。他本想站着进行观阵,但站了一会儿后,寒风的侵扰让他喉咙发热,继而忍不住地当众咳嗽,黑夜里的战局也不太明晰。他只好又坐回到马扎上,将随身携带的斩蛇剑与章武剑放在左手边的身旁,一支上了弦的步战弩机摆在身侧右手边,弩上还装了一支尖头穿甲箭。
此时他身边的侍卫已经不多,仅仅分为两排来保护他,一排持弓矢靠近在土丘一侧,以防止有人绕后偷袭,土丘边还有转移用的马匹,另一排环绕在天子身前,披重甲拄着长槊或者大刀侍立。除此以外,还有以陆云为首的百来名文官,只不过随刘羡征战这么多年,文官也都算不上文官,他们抓紧时间在给弩机上箭,也同时紧急挖掘壕沟,以限制齐人将来可能的突进。
李秀也不在刘羡身边服侍了,她正如她承诺的那样,持剑在人群之中进行厮杀。刘羡起初一直在关注她的情形,但见她挥剑利落迅捷,判断机敏精准,虽是女子之身,却剑剑封喉,一连斩杀了五名来敌,鲜血抛洒在甲胄上,很快就模糊了形制,在黑夜之中,也看不出与其余甲士的区别了,过了没多久,刘羡就找不到她的身影,只能暗中祝她好运。
不过这确实也鼓舞了身边的将士,他们都不愿意表现得不如女子。哪怕这里有许多人还没有杀敌的经验,可他们平日的训练也是较为严苛的,羞耻感的驱使,使得他们重新展露了自己坚韧的一面,忘却了生死的恐惧,给予那些冒进的齐人迎头痛击。
这给最前方冲锋的齐人们带来了惨重的代价。他们撕碎阵型的努力与意志是值得肯定的,无论眼前是什么刀锋或是槊尖,齐人都面不改色地往前硬顶,哪怕身受数创,甚至断手开腹,只要腿还没有断,头脑还有意识,也依旧不后退。这种作战意志足以令汉军骇然,即使刘羡身经百战,也从未遇到过如此笃定不顾伤亡的对手。
可惜刘羡选择的战场实在太好,沙地本来就湿软,不适合步兵冲锋。加上西岸呈现锥子状,越往后越狭窄,起初他们凭借着自己的毅力与不要命的冲劲,确实还能凿开一条道,可随着突进的深入,人与人之间几乎已经没有了缝隙,汉军置之死地,结果就是退无可退,在狭窄处形成了一堵人墙,齐军也就进无可进,面对数倍于己的兵锋,很快就被剁成肉泥。
结果便是,在最初的厮杀中,沙洲上的尸体多是齐人。
齐人在发现直接擒王的设计失效后,只能放弃了这种不要命的冲法,选择重新填补阵型,将已经撕裂开来的阵线稳住,再用轮流冲击的方式,逐渐摧垮眼前的这堵人墙。
只不过在变阵的时候,有几名汉将趁机回到刘羡身前,这倒不是因为他们害怕战斗,而是刚刚与齐人激烈的搏斗中,他们的箭矢用尽了,随身携带的佩剑与斫刀也多有损坏,因此不得不进行补充。
而他们走到刘羡面前的时候,可以看到,这些人浑身浴血,戎服的颜色尽数被染红,而血污与汗混合抹在脸上,连面目都不易分辨了。为首的周勰把佩剑往地上一扔,说道:“此剑已经不中用哩,请陛下赐我剑!”
刘羡见状,甚是欣赏,周勰作为周玘的长子,他继承了周家三代引以为豪的剑术,大开大阖甚是刚猛。方才刘羡也注意到了他,因为他与敌人作战从不闪躲,而是以硬碰硬,迎着对面的刀剑,周勰非要将正面遇到的每一个敌人都击倒不可,这导致兵器自然折损得也比别人快,缺口连连,就好似废铁。
不过刘羡明白,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打法其实是心理战,以此来威慑敌方,建立自己刚猛的形象。这次连杀数人后,齐人固然悍不畏死,但见到周勰也不禁心底发怵,毕竟不畏死不意味着找死,所以竟然出现了绕道而走的局面。
刘羡暗自揣摩,周勰的水平大概在文硕与郭默之间,能在此时出现在身边,也算是意外之喜了。他当即命身边的捧剑侍卫赐剑,同时解下自己的章武剑,对周勰笑道:“这是我家传的宝剑,或可增强武运,正该助彦和一臂之力,望彦和爱惜。”
周勰拱手应诺一声,随即又回到阵中,到最前方的左翼去,令陆云等人都侧目不已。有人议论说,此战如此混乱,根本看不清谁人有多少斩级,最后到底该怎么论功呢?刘羡又道:“此战情形如此危急,哪里还用数级?只要参与此战又活下来的将士,都算六命功劳。”
说话之间,齐军的新一波攻势已经发起了。在稳住阵脚后,这一轮齐人应该是集结了所有可能的精锐,向汉军的阵势发起猛攻,他们大约百人左右,以一个锥形自东向西而来,竟然接连击散了几排阻拦的汉军。其来势汹汹,就如同闪电一般突然。
等他们遇到此前受阻的人墙之时,为首有一个大汉,他身着两层甲胄,手持大斧,朝着挡在面前的汉军用力一劈,竟然连甲带人将其劈为两截,一时众人尽皆骇然。而后他居然又连斩四五人,加之后方又有同袍用长槊进行戳刺,这使得人墙终于被他撕破了一个口子,一时突破到刘羡的眼前。
此时刘羡身前只有一道土堑,除百余名行台官吏外,就只有堑壕上下几十个未乘马的护卫。
瞬间的慌乱后,汉军纷纷搭箭对着这名力士射箭。但不能连破两层甲胄,使得这齐人得以冒着锋镝缓步前进,直到土堑之前,他扔下手中的大斧,继而从背部抽出一根长槊,然后左右挥舞,将赶过来的汉军尽数赶走。继而有数名齐人紧跟着冲杀而来,跟着他结成了一个小阵。
情形如此危急,陆云连忙抓住了一个上了弦的步战弩机,这是为了以防万一近战克敌用的,对付的就是这种大力士。他对准那个挥舞着长槊的齐人射去,弩箭巨大的力量顿时将齐人当胸洞穿,使得他在原地挣扎了片刻,终于无力地垂倒在地。
可这一箭射罢,下面的齐人同样予以还击,堑壕前的箭矢纷至沓来,有一支射中陆云大腿,令他痛倒在地。他不知道的是,自己刚刚射倒的那个齐人,是苏峻的长子苏硕,其勇武与苏峻并称。而射中他的,则是在青溪中桥前射中刘朗的神射手韩晃。
韩晃与苏硕都是齐人中极为骁勇者,为了确保突袭成功,都被王弥从苏峻手中转移到了曹嶷麾下,韩晃是苏峻的左膀右臂,如果苏峻无法取胜,由韩晃相助,就没有拿不下的对手,而韩晃被调集到蔡洲,也是苏峻如此草率失败的重大原因之一。钱凤所部的压力减弱了,但刘羡此刻的压力便大到了一个难以承受的地步。
虽然因为堑壕的缘故,韩晃一时没有办法直接越过,但他有一手堪称绝技的连珠箭,便立于堑壕之前,先对着那些没有甲胄的属吏滥射,竟然接连射伤了十来人。汉军回之以箭矢,但却被韩晃屡屡躲过。一旦汉军用弩箭对他进行攒射,他也会非常精明地用地上的尸体作为挡箭牌。
如此情形下,刘羡身旁的上官攸忍无可忍,他从小丘的马群里挑了一匹还带着马具的青鬃马,然后振缰而出,青鬃马迅速地越过地上的障碍,一口气从小丘上越到了韩晃面前,作势就要接着马力一槊刺向韩晃。
但韩晃在齐人中向来以冷静著称,无论面前有何等锋镝,都敢直面危险。他早就看到了策马要杀过来的上官攸,心里迅速就做好了打算,等上官攸一到,他稍稍一个侧身,竟轻描淡写地躲过了这一击。与此同时,他将自己的槊尖从上官攸持槊的空挡中穿过,然后立住,借着青鬃马的冲势,就好像上官攸自己主动撞上了槊尖一般,直接被他挑飞下马。上官攸摔落在地上,看着胸口血流如注,满是不甘地断绝了气息。
这一招真是神乎其技,非得胆大妄为又武艺高超之人不可为之。周围人都看愣住了,而韩晃则是顺势拉住马缰,一个飞身上马,轻松驾驭住了这匹陌生的骏马,而后调转马头,按照刚刚上官攸下丘的路线,反过来飞驰上小丘,此时他将手中快折断的长槊往前一扔,将一个近卫洞穿在地。
转瞬之间,韩晃又从腰间抽出一把斫刀,改由右手持刀,左手牵动缰绳。青鬃马翻蹄急进扫起沙尘,如扑食的猛兽,用力撞倒挡在身前的来平。他也不管眼前的其余汉卒,作势就要直奔麾盖下的刘羡所在。
万分危急时刻,孟和手持长槊,浑然不顾眼前马匹雷霆万钧的冲力,向青鬃马的左侧奋力刺击,长槊狠狠刺入马的右腹,槊尖径直从左侧颈部斜上穿出。啪的一声,孟和的手臂和长槊同时折断,而这匹可怜的青鬃宝马,虽然没有立刻毙命,但剧痛引发的昏厥使其再也支撑不起体重,向右立刻翻滚在地上。
韩晃在此被摔在地上,虽然凭借丰富的经验,他在顺着马儿倒地的同时快速抽身翻滚一周,立刻站起身来,手中也握紧了环首刀。但狼狈的情形,让他略有恼恨,使得他第一时间想要先斩杀了孟和。
但也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赵云之孙,赵统之子赵济大喝一声,吸引了韩晃的注意力,他一抬头,发现眼前有一支上了弦的步战弩机正瞄着自己,而手持弩机的,乃是一个叉腿站立的年轻人。
这令韩晃汗毛直立,因为这个距离恰到好处,他既无法上前近战,又无法抽身躲避。在此一瞬间,韩晃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该怎么办。弓矢、斫刀、骏马、鲜血,所有在战场上他已经见惯的事物,此刻都已经苍白无力;东海、泰山、渔船、冬雨、爱人,生平所经历之事,都变得遥不可及。他干裂的嘴唇微微一动,本想念出妻小的名字,但最后只能变成一个无奈的苦笑。
啪地一声扳机扣动,弩箭呼啸而来,以及一声闷响,箭头钉入这位号称“独步东海”的猛将面门。韩晃顿在原地,双膝蜷缩着,上半身后仰慢慢倒了下去。他身上着白袍,此刻血迹斑斑,却都是汉军流出来的,手中一直紧握的刀柄,至死都没有松开。
韩晃之死,代表着这一轮齐军攻势的落潮,堑壕下的喧嚣几乎在同时消失了,剩下的齐人被赶来增援的周勰等人驱赶走。他上丘来看,韩晃的冲击真的是一片狼藉,距离刘羡所在已经只有十余步,周围因他而受伤的公卿更是不计其数。
也就在此时,齐军后方传来了一阵喧哗声,令他们陷入阵阵骚乱,原本还较为缜密的阵型开始溃散。没过多久,刘羡就可以看到,有打着汉军旗帜的船只靠了过来,正是陶侃所部的军队。
原来,陶侃在白石陂发现有齐军绕袭之后,选择放弃了基本已经快要完工的白石垒,虽然有齐军不断地试图牵制他们不让离去,但陶侃还是强行带军夺船赶来救援。而他们的及时赶到,曹嶷所部遭到前后夹击的窘境,已经无法再发起孤注一掷的攻势,失败已经注定。也宣布着汉军最危险的时刻已经结束了,甚至整个江左战役也即将走向结束。(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