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9章 岿然不动
2026-06-25 作者: 陈瑞聪
刘羡之所以决定在蔡洲西岸列阵,是在做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选择。
时间仓促,自己手上的兵力也不足,刘羡几乎按照本能挑选了此地作为战场。因为西岸是蔡洲地势较高处,有几个较为明显的小丘,而左右两侧又全是厚厚的黑色淤泥,不利于船只停靠,或是士卒前进攻击,这就使得立足于此后,不用担心左右两翼的威胁,只需要考虑正面的迎敌。
换言之,这就是一个缩小版的蟒口。
只是与当年不同的是,刘羡当时虽然面临十余万北军,但麾下都是由西人组成的百战精锐,即使只有万人,仍旧能够毫不畏惧地以一敌十。而现在,刘羡手中仅有数百人,面对的敌人也不过是千余人,但麾下的近卫都缺乏足够的经验,反倒是对方的士卒显得极为老道。
此时夜空晴朗,齐军甲士拥挤地站在沙洲对面,他们混身铁甲,在沙洲上列成数个方阵,但没有急于发起进攻,而是先在身后举起数不尽的火把,以此来彰显自己人多势众。同时又有一艘舰船在沙洲边游弋,试图以此来打量刘羡所部的阵势,寻找其中的破绽。
在这个过程中,除了背后熊熊燃烧的营垒的火光以外,这些甲士不发一言,在寒冷的月夜中静立如雕塑,极为安静地等待着上级的命令。这无疑是虎狼之师的特征,能做到完全服从命令,无疑便是一支铁军。
相比之下,汉军的士卒们虽然也很安静,但这是因为刘羡没有过多下令的缘故。刘羡可以清晰地看到,不少士卒是有些焦虑的,目光闪烁,时不时要抬首打量自己的神情,以此来提振勇气。而且刘羡身边还有陆云、桓彝等朝廷高官在,他们并没有切实的战力,一旦敌军杀入中阵,在战场上便会成为拖累,更加败坏军心。
这也是刘羡少下令的原因,他要以身作则,表现出自己的镇定自若,胜券在握。哪怕身体困顿,也绝不能露出丝毫软弱之态。
此时的沙丘上,汉军士卒并肩而立,结成半圆长阵以待敌。半圆向内收缩,这在诸葛阵法中叫做却月阵。因其形如弯曲的月牙而得名。却月阵如半缺的月牙,依托于不同的地形,既可以内缩,也可以外凸。
一般在水平的江畔,就是外凸的阵型,这样可以防备多个方向的攻击,又让阵势更加紧密,杜弢所部在马鞍山下便是如此列阵。而眼下这种夹角地形,就可以内缩成一道弧形,这样一旦敌人进入中央区域,就会遭到前、左、右三个方向的弓矢打击。
但缺陷也很明显,阵型一旦支撑不住,就逃无可逃,只有全军覆灭这一个结局。
而曹嶷在抵达之后,等仔细打量过汉军布置的这个阵型,也感觉到非常的棘手。
他本意是趁夜偷袭,一击取胜,没料到这一夜接连遭遇了两个意外。一个是刚一上岸便被人发现,竟然给了刘羡反应的时间,另一个则是刘羡竟然动作这么快,哪里像个病人?仅仅三刻钟的时间,他就放弃了营垒,选择来到这么一处死地来进行作战,反应速度快得夸张,全然没有一丝优柔与犹豫,这就导致齐人失去了奇袭的优势。
但同样,曹嶷也没有犹豫与拖延的空间,现在的一分一秒都显得格外珍贵,他当即派出一名叫周坚的牙门,毫无畏惧地进入汉军的射程,然后高声呼喊道:“尔等败局已定,何必在这里陪刘羡送死呢?现在我王给你们一个机会,只要你们离开此地,就饶过你们一条性命,否则,就休要怪我等无情了。”
说到这,周坚突然从腰间解下一个包裹,从里面拽出一个血淋淋的人头,高举过头顶,然后用力抛向汉军的方向。
“是度支校尉陈丰!”周勰接过送上来的人头进行端详,给刘羡报告道。陈丰是淮南军的将校,专门负责后勤转运一事,此时却没有与刘羡一道,看来是齐人夜袭时他慌了神,不知该逃往何处,结果被齐人斩首示威。
刘羡面色平常,他捂着胸口,不去看头颅,只是对众人道:“陈度支为国捐躯,我们必须为之报仇。”他又说:“比今日凶险千万分的战事我都打过,这算不得什么。”正说到这儿,他就看到对面的齐人一部已经开始大步迈进,要对汉军发起攻击,刘羡深吸了一口气,又对众人道:“但刘羡今日没有别的倚仗,就把生死托付给诸位了。”
如此言语,反而让略显躁动的人心安静下来了,李秀此时也已经穿好了戎装,手持一柄长剑,用刚中带柔的语调,对众人说道:“诸位,贱妾不才,愿做杀敌的先锋。”连女流都愿意上阵杀敌,这更加令其余人羞愧,都作势要坚守到底。
而眨眼之间,齐军已经放出了第一轮箭雨,他们由一部分成两队,朝汉军的左右翼射起箭雨,这些人不愧是齐军精心挑选的壮士,几乎每个人都会连发快箭,虽然前进的人数与汉军差不多,但是箭雨却纷飞好似飞蝗,将列阵固守的汉军给压制住了。
汉军前排此时都披铁甲,头戴挡箭用的铁兜鍪,面对被压制的情况,也用弓矢进行反击,但黑暗之中,其实只有声势的区别,两边的箭矢射入黑暗中,很难判断命中的情况。两轮箭雨下来,双方的空地上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箭矢,可双方被射死的人员却很少。
乍一看,齐人应该是想先用这等方法消磨汉军的士气,同时也消耗汉军两翼的箭矢,然后在没有后顾之忧的情况下再进行贴身缠斗。但刘羡明白,这个战术其实是个幌子,齐军主将的真实意图,应该还是想以此逼迫汉军调整阵型,在箭矢尚充裕的情况下主动出击。
可越是这种时刻,阵型就越重要,因此无论齐军怎么放箭,刘羡都如泰山般岿然不动,反而令各部尽可能地少放箭,天子既然不动,将士便冒着箭雨继续坚守。果然,见汉军的反击力度小了,齐军不仅没有选择继续放箭,同时也没有选择正面进攻,而是尝试着从沙洲的两侧进行迂回作战。
齐军携带有船只,他们让一艘冒突舰试图绕到汉军的背后,想要从此处上岸。但此地满是芦苇水草和没有冻结的湿泥,齐人想要在这里下脚,立刻便惊起芦苇中的鸥鹭。鸥鹭飞起来,又不愿意就此离去,不停地嘎嘎叫着,大概是里面留有雏鸟的缘故吧。齐人走了几步,发现在这里寸步难行,完全是汉军的活靶子,只好放弃返回。
如此,齐人所有正面作战以外的尝试宣告失败,他们再无别的取巧选择,直到此刻,他们才开始进行猛攻。齐人抽出斫刀,发出雷鸣般惊天动地的吼声,然后狂奔向两翼的汉军,他们此时没有携带多少战马,但表现得却如同骑兵一般,不顾眼前汉军士卒的阵线,一个劲地往内冲,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被众人簇拥在中军中的南汉天子。
汉军自然也明白他们的目的,于是竭力阻拦齐人向前冲击,双方随即在军阵中带起漩涡般的反应,人与人纠缠在一起,似群蛇般翻滚着撕咬,卷起更多的漩涡。无数的漩涡相互纠缠撞击,难分彼此,可以想象,置身其中的士卒们完全不是在正常地厮杀,什么战术,什么冷静都全然顾不上了,血腥得就如同兽群们在相互撕咬。
而这样的厮杀情形,不只是令蔡洲上的两军士卒为之疯狂,也同样牵动着石头山上的两军士气。就在蔡洲上营垒火光燃起的那一刻,原本正逐渐掌握局势的汉军主力可谓一片哗然,他们此时才明白齐人二次出战的用意,这几乎瞬间在汉军中传播出恐慌情绪。因为众人都知道,眼下的蔡洲防御薄弱,天子又患有疾病,一旦天子被杀,会带来何等的政治灾难,这已然完全超越了这场战役本身的意义。
在这种情况下,原本陷入疲态的齐人大为振奋。无论是石头山前的齐人,亦或是在江面上进行对射的水师,都爆发出了新一轮洪水般的攻势,而汉军则因为军心的动摇,阵型开始有失序与崩溃的征兆。具体表现为清凉山上的汉军开始逐渐后退,江面上的水师有小舟试图脱离队伍。
身为主帅的王敦此时正在竭力重整秩序,一面下达反击的军令,一面令亲信去督斩那些违背军令的将士。但与此同时,他自己也极为明白,眼下的情况已经糟糕到极致:即使他稳住阵型,也很难分兵去支援蔡洲,那如此一来,刘羡安有生理?
原本沉寂已久的杜曾,这下更是泛起狂喜,此战他一直身在水师之中,为诸军所裹挟,根本不得反水的机会。而此刻若是汉军的阵型多露出几个破绽,他便可以抓住机会,率部突袭汉军的指挥中枢,促成整个汉军的大崩溃。
但杜曾并没有来得及进行动作,因为这种混乱并没有持续多久。眼尖的人很快就发现,在蔡洲的西岸,天子点起篝火,并把自己的麾盖旌旗重新立在蔡洲西岸之上。尤其是那面汉贼不两立的幡旗,三丈来长的旗帜远看却像是一颗米粒,可这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天子在向各军表示,他不仅安然无事,还要设法抵御来袭的齐军。
这令汉军主力重拾信心,过往种种关于天子的事迹,此刻都涌上心头,继而勇气倍增。走到今天,天子早就已经不只是单纯的一个人,而是成为了一段历史,历史本身便足以赋予人新信念与力量。在月辉的照耀下,汉军的阵线迅速恢复稳定,尤其是江面上随波浪沉浮的水师,他们原本露出了几个缺口,但此时又连成一片,如同一块铜墙铁壁。
但这尚不足以改变战局,或者说,哪怕汉军已经发挥出了超乎寻常的表现,兵力的差距依旧太大,齐军既然选择全面开战,在鏖战了整整一日后,汉军也只是将两军的优劣抹平,重新拉回到一个起跑线上。这使得汉军主力固守有余,可想要逆转攻势,却依旧不够。两军如今处于微妙的平衡上,任何一点新的改变,都足以改变这个平衡,使得局势彻底倒向另一方。
而现在,汉军和齐军都还剩下一支生力军,那就是台城内部的汉军周玘所部,以及齐军负责看守台城的王延所部。双方一直迟迟未动,就是在等待一个一锤定音的机会,随着战场上屡次三番出现明显的波动,两人都意识到,大概该是己方上场的时候了。
台城内部的汉军不比在石头山上的汉军,身处在台城之内,他们无法了解整个战场的战况。他们只能用望楼来观察齐人的动向,隐约判断局势偏向哪一方。其实在战斗的过程中,台城内几次有汉军要求出城响应,但都被周玘压住了。周玘的理由也很简单:时机未到。
他对众人说:“我军身处在贼军腹地之中,乃是非常之军,一旦出动,必定要建立奇功,切不可因小失大,白白浪费了战机。”
岂料这一等便从上午等到了下午,白日等到了黑夜。周玘虽然不知道蔡洲上发生了什么变故,但他一直在打量远处钟山大营上的布置,他见一支又一支部队从中开赴下来,扑到石头山的战线中。而从石头山中撤下的军队,却停留在台城附近,并没有返回钟山大营,这让他的内心产生了一个想法。
到了这一刻,建邺的战况愈演愈烈,钟山大营却不再派出任何军队,他终于下定决心:钟山大营已是一片空虚,绝没有多少军队了。
随后他叫来陇西王刘朗,对他说:“殿下,决胜的时刻终于到了,九日前您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令齐人胆寒息声,如今两军胶着,正好是您直扑钟山,立下不世之功的好机会啊!”
刘朗这才明白周玘的用意,他先是恍然,随后又略生犹豫,因为自己对钟山地形不熟,也不清楚王弥的长相,如今天色又暗,到山上发起袭击,未必真能擒杀王弥。
周玘知道他的疑惑,就解释道:“有没有亲自杀掉王弥,这并不重要,只要钟山乱了,我们要他死,他就死,要他生,他就生,到时齐军必然大乱,您再从钟山杀下来,就如同大锤破瓦,还怕齐军不败么?我为您抵御后面的追兵!”
“好!”刘朗这才明白,他翻身踏上赤龙骥,对众人立誓道:“都说河东男儿心如铁,斩贼杀虏如割草。前日我在桥边受了一箭之辱,眼下正该是还他一报的时候了!”
台城自此大开城门,所有汉军倾城而出,没有留任何守兵于城内。没有号声,也没有角声,汉军们自西门与北门鱼贯而出,抱着必胜的决心在大地上卷起股股尘烟,好似惊涛骇浪般席卷而过,奏响了此战的尾声。(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