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0.第510章 舞

  这天晚上，棠许和季颜都没有睡。

  年少时，因为季颜被燕老爷子管束着，所以即便两个人关系亲密如斯，却并没有过女孩子间同床共枕彻夜长谈的机会。

  一直到现在，她们才终于迎来这样的机会。

  尤其是，这中间还发生了那么多的事，那样曲折的情感波澜，自然会催生出说不完的话题。

  也是同一个夜里，陆星言离开了淮市。

  季颜说要请他吃的那顿饭，棠许逼着他答应下来的那顿饭，终究都成了口头上的许诺。

  棠许被突如其来的门铃声吵醒时，外间已经是日头高照，熬了整夜又突然被吵醒，她脑子里有些混沌，居然意识不到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再转头一看，原本躺在她旁边的季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棠许匆忙起身，拉开门走到外面，正好看见季颜打开大门——

  门外站着的是先前被陆星言安排来遛狗的工作人员，“你好，请问是季小姐吗？”

  “我是。”季颜回答。

  “是陆先生安排我过来的。”那人说，“我刚才已经带Kimi下去散过步了，陆先生说Kimi以后会交给季小姐你照顾，但是为了方便，隔壁的房子他依然会保留，Kimi可以就待在那边，季小姐想过去随时都可以。以及万一季小姐以后有什么事耽误，也可以随时找我来帮忙照顾Kimi。这是我的名片。”

  季颜安静地听完，才伸手接过那人的名片，“谢谢你，我知道了。”

  “那我就不多打扰了，再见。”

  那人转身离去，季颜却依旧站在那里，有些失神地看着手中的那张名片。

  直到身后传来棠许的声音——

  “走得这么匆忙还能安排到Kimi，有时候陆星言这家伙的执行力真是一等一的强。”

  季颜这才转身回来，看见从里面走出来的棠许，只微微笑了笑，“吵醒你啦？”

  “你睡过没有？什么时候起来的？熬了一个通宵你不累吗？”

  季颜耸了耸肩，说：“我就是起床上个厕所，刚好他来按门铃而已。”

  “哦。”棠许应了一声，说，“睁开眼睛没看见你，吓我一跳，还以为我又做了一场白日梦呢。”

  季颜听了，忍不住再次笑了起来，说：“你等着吧，现在我可是彻底赖上你和我哥了，你们想赶我走赶不走呢。”

  棠许说：“你最好说到做到！”

  棠许还困着，去了一趟卫生间出来，眼见着季颜坐在客厅不动，不由得道：“你不继续睡一会儿吗？这样下午会没有精神的。”

  “你去睡吧，我先把我今天的学习任务做了。”季颜冲她扬了扬自己的手机。

  她最近下载了一个语言学习APP，每天雷打不动地记忆练习，可谓是很努力了。

  棠许也不得不对她伸出佩服的手指，“那我回自己房间啦。你要是先睡醒想出去吃东西就喊我。”

  季颜点了点头，目送着她回到自己的卧室，低头打开了自己手机上的APP。

  五分钟过去，学习停留在第一页。

  十分钟过去，学习依然停留在第一页。

  在意识到自己的学习根本没有任何进展时，季颜终于放下手机，起身拉开大门走了出去。

  她来到了陆星言的屋子门口，低头熟练地输入密码，打开门走了进去。

  Kimi早已经听到动静，正在玄关处热烈地摇尾巴对她表示迎接。

  季颜垂眸看了它片刻，终于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之后，轻轻将它抱进了怀中。

  ……

  傍晚时分，燕时予到家的时候，棠许正在将刚送来的饭菜摆上餐桌，见他这个时间回来，不由得愕然道：“不是说今天会很忙吗？”

  “推了。”燕时予说，“颜颜呢？”

  “还在睡。”棠许指了指卧室的方向，“白天我睡觉的时候她好像没有睡，到下午才进去躺下呢。你担心她才赶回来？”

  燕时予没有否认。

  从昨天季颜突然暴露出完整的记忆到现在，两个人还没有单独交流的机会，因此这会儿棠许才坐到他身侧，问他：“你先前……真的一点都没有察觉到吗？”

  燕时予抬眸看向她，问：“那你察觉到了吗？”

  “没有。那是因为她愿意重新接纳我，我已经被欢喜得冲昏了头脑，根本顾不上那些破绽。”棠许靠在他肩头看着他，“可是我总觉得，你肯定是能察觉到什么的，只是对你而言……她其实不记得那些更好，所以你才假装什么都察觉不到，是不是？”

  燕时予伸出手来握住她，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说：“即便我心中有些许怀疑，可是也没办法确定什么。毕竟一个失去记忆的人，会有什么反应都是正常的，所以，除了像昨天晚上那种情况，她其实可以一直装下去。”

  棠许听了，轻轻叹息了一声，随后再一次抬眸看向他，“那你能不能帮我分析分析，她为什么会对陆星言那么冷淡？”

  燕时予垂眸看她，“为什么要让我来分析？”

  “因为我没办法中立地来看待这件事情啊。我既想要顾全她，却也心疼陆星言这么些年的执着……他们两个对我而言都是很重要的人，所以我好像没办法看透……她是不是真的对陆星言一点感觉都没有？”

  燕时予伸手轻轻抚着她的背，低声道：“这一点，或许她自己都不是那么清楚。或许有一天，到你们终于能开诚布公地谈这件事时，她会给你一个明确的答案吧。”

  棠许听了，眼神微微黯淡下去，“那估计要很久很久以后了。”

  “为什么？”燕时予问。

  棠许撇了撇嘴，道：“你这个妹妹，从前就很有神秘感的，所以她的心事，我都只能模模糊糊地去猜测，而我则是被她彻底拿捏的那一方。当然，那个时候是因为她被燕家掌控的关系……可是两个人的相处模式是没有办法轻易改变的，即便我们现在真的可以无话不说，可是……我总觉得我依然是会被她拿捏的那个。”

  燕时予闻言，却忽然笑了一声，随后轻抚着棠许的头发，低声道：“那不是挺好的？”

  棠许微微直起身子来，问：“哪里好？”

  “愿意被拿捏，说明对那个人百分百信任，愿意将自己变成小孩心性，无条件地依赖对方。”燕时予说，“人生不是时时刻刻都需要紧绷独立的，偶尔任性无知，被拿捏一下，不是也挺舒服的？所以，颜颜回来之后，看见你们两人的相处模式，我真的很开心。”

  棠许听得若有所思，抬眸跟他对视许久。

  直到燕时予控制不住地低头吻下来。

  棠许勾着他的脖子，忍不住想要将这段时间以来的心绪起伏通通与他分享，心里却难免还是顾忌，忍不住将视线余光落向了次卧的方向。

  谁知道怕什么来什么，她就这么扫了一眼，正好就与刚刚从里面走出来的季颜对上了眼——

  季颜大概是没想到会看到两个人亲热的一幕，整个身形蓦地一顿；
  棠许心里的紧绷着的那根弦瞬间断裂，原本勾在燕时予脖子上的手臂忽然就化成了掌，“啪”地一声用力推在了他的侧脸上——

  棠许本意只是想要两个人赶紧分开，可事实上，那一掌拍上去，实在是太像巴掌了。

  一瞬间，三个人同时僵住。

  然而缓过神来之后的棠许却完全顾不上燕时予，一下子从他怀中起身来，有些慌张地一面整理自己的头发一面开口道：“你醒啦，正好可以吃饭了，我还让他们准备了你喜欢的芝麻糊，你想什么时候吃？吃完饭再吃吧……啊不对不对，边吃饭边吃也可以……”

  眼见棠许手忙脚乱地就要去拿芝麻糊，季颜伸出手来拉住了她，笑道：“你慌什么？忘了我跟你说过的话了？”

  棠许恍惚片刻，蓦地想起先前她为了给两个人腾出时间和空间来，特意跑到外面去的事情，一时间却更觉得有些难堪了，一把拍掉她的手，说：“我哪慌了？我是在问你吃什么，你在说些什么东西？”

  说完棠许便又走向了餐桌旁。

  见状，燕时予摸了摸自己无端挨了一掌的侧脸，起身走向了卫生间。

  跟季颜擦身而过的时候，兄妹二人对视一眼，季颜无奈耸了耸肩，随后也走向了餐桌旁边，帮着棠许一起摆放饭菜。

  “其实有时候想想挺神奇的……”季颜忽然说。      棠许这会儿满心警觉，微微瞪了她一眼，说：“你想说什么？”

  季颜笑了一声，说：“我想说我们三个……我哥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是你陪着我。后来我哥最难过的时候，是你陪着他……我们三个就这样，在其中一方缺失的时候，另外两个人相互陪伴，这难道不神奇吗？怎么不算奇妙的缘分呢？”

  她这么说起来，好像的确是有那么一些奇妙的因素在，只是这会儿棠许依旧尴尬着，防备着，不敢轻易接她的话。

  “所以啊，经历了这么多，才终于迎来我们可以齐聚的时刻，你呀——”

  季颜话说到一半，棠许直接用一块鸡腿堵住了她的嘴，“这么多吃的都堵不上你的嘴吗？你假装看不见不就行了？干嘛还要煞有介事地跟我讨论？你是不是故意的？”

  季颜咬着鸡腿，笑得眉眼弯弯。

  等到燕时予从卫生间出来，氛围似乎终于正常起来。

  三个人同坐在餐桌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一些餐桌上会出现的话题，棠许无意间提了句御景湾邻居的事，话题结束之后，季颜忽然就看向燕时予开了口：“哥，秋水台的房子，你们是不是都没回去住了？能不能给我？”

  燕时予和棠许同时抬眸看向她。

  燕时予还没回答，棠许便先开了口：“你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就因为我刚才没接你的话茬，你就要搬出去？这点事情应该不算什么吧？我一点都不在意被你看见啊！我真的不在意的——”

  说完她转头看向燕时予，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一般，倾身就在燕时予唇上亲了一下，随后转头看向季颜，“这下可以吗？”

  季颜愣怔了一瞬，随后忍不住捧着碗笑了起来。

  “你早上才说过会一直赖着我们的，这会儿突然要房子是怎么个意思？你要气死我是不是？”

  没想到季颜却笑着反问了她一句：“你着什么急啊，舍不得吗？”

  棠许一噎，微微瞪了她一眼，“又不是我的房子，我有什么舍不得的？你们兄妹俩的事关我什么事！”

  说完她也转头看向燕时予，等待着燕时予的表态。

  “你想要就给你。”燕时予说。

  “谢谢哥！”季颜说。

  棠许瞬间鼓起了腮，放下了碗筷，“你还真想要搬出去啊？就这么迫不及待想要摆脱我们吗？”

  “我不是想要搬出去。”季颜也放下筷子，很认真开口道，“我只是想起，那边有一架很好的古筝，而且那边那么宽敞，在那练习古筝的话，应该不会打扰到邻居的，对不对？”

  “打算重新练习古筝了？”燕时予问。

  “嗯。”季颜应了一声，说，“已经浪费这么久的时间了，是时候重新拾起来了。”

  说完，季颜才又看向棠许。

  棠许跟她对视了片刻，又道：“所以，你只是去那边练习古筝，不是要搬过去住，对吧？你还是会住在这边，对吧？”

  “我倒是想搬过去啊，就怕嫂子以为我要侵吞我哥的房产……”季颜说，“所以啊，我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先吧。”

  棠许气得站起身伸手去拧她，却被季颜一把握住她的手，随后恢复认真的模样，问她：“你呢？”

  “我什么？”棠许没好气地反问。

  “你真的不跳舞了吗？”季颜问。

  这句话一问出来，燕时予手中的筷子蓦地顿了顿，棠许收回自己的手来，重新坐下，看了一眼燕时予有些僵硬的手，伸出手来握住他，才开口道：“跳舞这回事跟我缘分早断了，怎么突然又提起来这个？”

  季颜看了一眼棠许的动作，才又看向燕时予，“哥，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这是我的事，你问他做什么？”棠许说，“他又不能替我做决定。”

  燕时予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棠许心里微微一沉，就怕他再度被这件事情所困扰，忍不住拿眼神去暗示季颜。

  却忽然听燕时予对季颜道：“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季颜再度耸了耸肩，说：“我不是有意偷看啊，我只是去你书房找书的时候，无意间看见的。”

  “看见什么？”棠许只觉得自己好像被蒙在鼓里，糊里糊涂的，根本听不懂这两人在说什么。

  眼见着燕时予似乎还没有准备好开口，季颜站起身来，走进燕时予的书房，不多时，从里面拿出了厚厚的两摞资料，摆到了餐桌上。

  棠许怔了片刻，伸手翻阅了起来。

  其中一份，是地产资料，里面搜集了很多适合做舞蹈排练厅的房源，各个地段，各种面积，各种风格；

  另一份，是人事资料，男女都有，从13岁到30岁，唯一相同的点是都是古典舞者，有知名舞者，有拿过各种奖项的，也有寂寂无名的……

  而这些资料的时间，从两年前到现在，陆陆续续都有……所以才会有这么多。

  棠许一张张地翻阅下来，心绪复杂，难以言明。

  燕时予依旧安静地坐着，看起来只是平静地看着季颜，然而事实上，季颜清晰地看见他肩头和手臂的线条绷得有多紧。

  他用了这么长的时间收集了这么多的资料，棠许却一无所知，他似乎也还没有做好让棠许知道的准备，可见这件事对他而言，有多难开口。

  他原本可以阻止她将这件事翻出来的，可是他偏偏没有。

  或许，他也是想借此寻求一个明确的答案吧。

  季颜将燕时予的反应都看在眼里，跟他对视一眼之后，轻轻抿了抿唇。

  她从前做过那么多过分的事情，燕时予都包容并且忍耐了下来。

  这次，就让她再过分一次，再没有边界一次吧。

  只因为这两个人，于她而言都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她知道他们会包容自己的一切，所以才敢这样……肆无忌惮。

  终于，棠许合上手中的资料，转头看向了燕时予：“都是你搜集的？”

  好一会儿，才终于听到燕时予应了声：“嗯。”

  “你搜集这些做什么？”棠许声音已经微微发哑，“你知道我不可能再跳舞的。”

  燕时予又沉默片刻，终于开口道：“是因为我，你才被迫放弃了跳舞。或许从今往后，你的确没办法再登台表演，可是你的天赋和能力……不应该被埋没。或许有一天，你会想要再回到这个行业，去做自己真正喜欢和热爱的事情……我只不过是提前做了一些准备。”

  “你就为了这虚无缥缈的可能，搜集了这么多的资料？”

  燕时予终于转头看她，却见棠许已经不受控制地红了眼眶，他蓦地伸出手来抚上她的眼尾，“我知道你未必会想要，是我做多了……原本没想让你知道的。”

  棠许的脸贴着他的掌心，垂眸的瞬间，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

  “换作是从前，我也不会想让你知道。”季颜再度抿了抿唇，看向棠许的时候，神情之中还是带了一丝紧张，“可是既然我没办法再装下去，也就没办法再看着你继续这样下去。我记得你练舞练到崩溃痛哭时候的样子，我也记得你因为一支舞开心雀跃的样子。我知道脚踝受伤给你造成很大的打击，可是我也知道，跟梦想有关的东西，不会这样轻易折翼的……”

  “关于这件事，你放不下，我哥也放不下。你们都想着这件事，却因为害怕触痛对方，谁都不敢轻易提及。”季颜说，“既然如此，那不如就让我来捅破好了。反正，就算真的弄巧成拙，大不了你们俩骂我一顿，我又没什么损失。”

  “只不过，你要是真的重新进入舞蹈行业，肯定要牺牲大把的时间，要投入比从前还要多倍的努力。到那时候，你跟我哥的二人时光肯定会减少……到那时候我哥难免心生怨言，可是他肯定舍不得怨你啊，那就让他怨我好了。都怪我，好吧？”

  棠许一头埋进燕时予怀中，很久之后，才终于又发出声音：“把秋水台给她，把她赶走算了……不跟她住一起了，她早晚把我们的秘密掀个底朝天……”

  燕时予伸出手来紧紧揽住她，微微偏了头在她鬓发处亲了一下，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才转头看向季颜。

  季颜撑着下巴看着两个人，只是粲然一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