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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43章 43飞絮(三)

2026-06-16 作者: 刘相岑
  第43章 43.飞絮(三)

  “打听到啦。”

  小多闷了杯热茶,嗓子有点沙:“县牢的李老三说,那姓赵的交际太广,狐朋狗友成片,竟有两人卖了房田,向狱监行贿,摸黑把姓赵的捞了出去。县衙没出兵呢,宁王府的人就撵上去了,那二人负隅顽抗,一死一伤,伤的那个押回牢里审……”

  “我听他们做甚么?”昭昭从榻上爬起来,被子顶在头上,“你只说姓赵的如何了。”

  “跑了啊。”

  “跑了……”昭昭蹙眉,“那别的赵家人呢?都跑了?”

  “就跑了姓赵的,四奶奶和他俩的哑巴小儿子。衙门贴了通缉告示,这三人回不来了。”

  昭昭松了口气。

  小多继续说:“剩下的嘛,都是些老弱妇孺。宁王府的人来审了几次,他们一问三不知,总押着也不是事儿,便放还家了。”

  “姓赵的贪了修河工费,他家大半都是脏钱。”昭昭问,“宁王府如此昏头,让他们轻而易举走了?”

  “哪能啊……”小多压低声音,“李老三说,赵大娘子手腕圆滑,晓得自家的脏钱是捂不住的,又听说县外发了洪、溃了堤,便自告奋勇,愿献上家财、调动家丁,帮着县衙与宁王府抗洪修堤,以求将功折罪。”

  “聪明。”昭昭笑,“能屈能伸,是个人物。”

  “你受过她的辱没,咋还夸上她了?”小多疑惑。

  “虽然她面热心冷,有些伪善,但在紧要关头,她敢做取舍,机敏果断——难道不厉害吗?”

  但凡是个厉害人物,昭昭就心生喜欢,只盯她们的长处,天大的过节也忘了:“或许人家看不起我,并非因为我出身低,而是我道行太浅,配不上人家的正眼。”

  小多似懂非懂,昭昭瞥见桌上的药包:“县里发洪水,药也跟着涨了价吧?”

  “都快涨上天了。”小多嘀咕道,“先前买半月的药,只要五吊钱;今儿我去买,不收铜钱了,只收银子,一锤下去就敲了二两。”

  “二两?”昭昭掰着手指数,“我娘现在五个月身孕,照这个价,少说得再花二十两。等孩子生出来,开销还得翻倍,买药买米都是大开销。万一有个天灾人祸,好容易搞来的钱又没了。”

  “要不……”小多搓了搓手,“咱再去找那家人要点?”

  “不去。”昭昭冷下脸,“他那日说‘要多少给多少’,明摆着是拿钱堵咱们的嘴,一刀两断,两不相干。”

  “可……”

  “你忘记后街的文秀才了?”

  文秀才是个穷秀才,但有一副好心肠,没事总描些书画卖钱。

  钱一到手,他就换成包子,坐在街边埋头吃。

  凑上来的猫狗,他喂,凑上来的乞子,他也喂。喂来喂去,他自个骨瘦如柴,满街猫狗乞子反倒圆润可爱。

  大家都笑他傻。幸而老天有眼,某年某日,有个高头大马的男人找到他,见面就磕头喊恩人,说自己流亡至此,得遇他一饭之恩,才侥幸活命;又说自己颇有家资,愿竭力相报。

  文秀才摆摆手,无心善举,不必相报。

  男人不多废话,咚咚咚拍出三块马蹄金,留下家址,扬鞭离去。

  文秀才祖上八代贫农,如何见过这阵仗?他发了懵,卷起草席去祖坟睡了半月,回家后,一改先前扭捏,大大方方地买房置地,过起了小富日子。   
  小富不久,他不顾糟糠之妻的反对,娶了和闺女一般大的妾室。又被歹人引去赌场,叫设了局,短短一月就输光了马蹄金。

  他带着全家挨了几天饿,迷糊时想起了那男人留下的地址,毫不犹豫去了信。信写得又长又臭,丝毫不提他纳妾赌博,只说遭了天灾人祸,花光了钱。

  对面一看恩公有难,立马送钱来救,依然是马蹄金,块数却翻了两倍。

  文秀才喜愧交加,带着这份喜愧,他马不停蹄添了二房小妾,与她们颠鸾倒凤几日,转头又栽进赌场,不到两月就输光了钱。

  后面的事不必细说,文秀才没了秀才样,成日在赌桌和女人肚皮间打转,有钱就狂嫖烂赌,没钱就去信索要。

  那男人记他的恩,次次都爽快给钱,从不追问,无怨无悔,巴不得把文秀才当老子伺候。

  渐渐的,文秀才摇惯了骰子,字越写越潦草。

  一日,那男人拿着新信,觉得不像他的笔墨,以为他因富招灾,受人胁迫,便带家丁匆匆来救。

  来得很是时候,文秀才刚好输光了钱,正打算写信找他要呢。

  一见本人来了,信也懒得写了,理直气壮摊开了手。

  那男人见当初的恩公成了地痞无赖,心头五味杂陈,甩袍而去。走前还撂下一句话:若文秀才还是萎靡不振,他一文钱也不给了!

  看在钱的份上,文秀才试图改过自新,但屡试屡败。最后他赌瘾发作,输光了屋田妾室,连糟糠之妻也离他而去。

  文秀才一无所有,索性豁出去了,找到那男人家门,放声大哭自己如何救他的命,他又如何知恩不报。

  四邻八舍纷纷侧目,那男人无奈,只好扔出一袋重金,和文秀才一刀两断。

  文秀才当时已近疯癫,满口答应,抱着钱赶回青阳县。

  回去后没几天,文秀才莫名其妙死了,尸体躺在街上,曾经被他投喂过的猫猫狗狗围在他身边,一口一口撕他的肉。

  县里人说,文秀才被那男人所杀。

  还有人自称遇到过那男人,他当时就站在街边,看着文秀才被猫狗啃食,说了两句话。

  连畜生都不认识他了。

  善不能立身,恩不可久恃,是我害了他啊。

  昭昭叹了口气,从床下拉出木匣,摸了块银子,招呼小多道:“走,咱俩出门吃饭去。”

  小多见她手里少说有五六两,劝道:“咱俩又不是富贵人家,一顿饭哪能吃这么多?”

  昭昭拉起裤脚,露出青紫未消的腿,又戳了戳小多额头的伤疤:“为赚这些钱,咱俩差点叫人给打死,还不能享受享受?指不定哪天又活不成了。”

  “可是你娘……”

  “别提她。”昭昭没好气道,“她祸害我,又不出力,咱俩拼命赚的钱凭什么全给她花?”

  小多一想也是,当即扯来蓑衣斗笠,两人遮得严严实实,推门走向风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