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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我胆小如鼠(14)

2023-09-26 作者: 余华
  第252章 我胆小如鼠(14)
  二十
  那个人靠在梧桐树上,旁边是街道。虽然他没有抽烟,可一定是他。

  他想起来了,就是在这里白雪第一次向他暗示什么。那时他还一无所知,那时他还兴高采烈。刚才他逃离了那幢阴险的建筑,不知为何竟来到了这里。

  他在离那人十来米远的地方站住,于是那人注意他了。他心想:没错,绝对是这个人。

  他慢慢朝这人走过去,他看到这人的目光越来越警惕了,那插在口袋里的手也在慢慢伸出来。而在街上行走的人都放慢脚步看着他,他知道他们随时都会一拥而上。

  他走到了这人面前,此刻这人的双手已经放在胸前互相摩擦着,摆出一副随时出击的架势,那腿也已经绷紧。

  他则把双手插进裤袋,十分平静地说:“我想和你谈谈。”

  这人立刻放松了,他似乎还笑了笑,然后问:“找我?”

  “是的。”他点点头。

  这人朝街上看看,仿佛完成了暗示,随即对他说:“说吧。”

  “不是在这里。”他说,“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这人犹豫起来。他不愿离开这棵梧桐树,那是不愿离开正在街上装着行走的同伙。

  他轻蔑地笑了笑,问:“你不敢吗?”

  这人听后哈哈大笑,笑毕说:“走吧。”

  于是他在前面慢慢地走了起来,这人紧随其后。他走得很慢是为了随时能够有效地还击他的偷袭。他这时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开始纷乱起来。这意味着有几个人紧随在他身后。他没有回头张望,便说:“我只想和你一人谈谈。”

  这人没有做声,身后的脚步声也就没有减少。他又说:“如果你不敢就请回去。”他听到他又哈哈笑了起来。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一条胡同口时他站了一会,看到胡同里寂然无人才走了进去。这时他身后的脚步声单纯了。

  他不禁微微一笑,然后朝胡同深处走去。这人紧跟在后。他知道此刻不能回头,若一回头这人马上就会警惕地倒退。所以他若无其事往前走,心里却计算着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稍远了一点。于是他悄悄放慢步子,这人没有发现。

  现在他觉得差不多了,便猛地往下一蹲,同时右腿往后用力一蹬。他听到一声惨叫,接着是趔趄倒退和摔倒在地的声音。他回头望去,这人此刻脸色苍白地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腹部痛苦不堪。他这一脚正蹬在他的腹部。

  他走上几步,对准他的脸又是一脚,这人痛苦地呻吟一声,便倒在地上。

  “告诉我,你们想干什么?”他问。

  这人呻吟着回答:“让张亮他们把你带到马路中央,用卡车撞你。”

  “这我已经知道。”他说。

  “若不成功就由你父亲把你带到那幢建筑下,上面会有石头砸下来。”

  “接下去呢?”他问。

  这人仍然靠在梧桐树上,这时他的手伸进了胸口的口袋,随后拿出一支香烟点燃抽了起来。

  肯定是他(他想)。但是他一直没有决心走上去。他觉得如果走上去的话,所得到的结果将与他刚才的假设相反。也就是说躺在地上呻吟的将会是他。那人如此粗壮,而他自己却是那样的瘦弱。

  此刻这人的目光不再像刚才那样心不在焉,而是凶狠地望着他。于是他猛然发现自己在这里站得太久了。

  二十一
  “你知道吗?”白雪说。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竟然走到白雪家门口了。记得是两年前的某一天,他在这里看到白雪从这扇门里翩翩而出,正如现在她翩翩而出。

  白雪看到他时显然吃了一惊。

  他发现她有些不好意思,但却是伪装的。

  白雪的卧室很精致,但没有汉生的卧室整洁。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时,白雪有些脸红了,脸红是自然的。他想白雪毕竟与他们不一样。

  这时白雪说:“你知道吗?”

  白雪开门见山就要告诉他一切,反而使他大吃一惊。

  “昨天我在街上碰到张亮……”

  果然她要说了。

  “他突然叫了我一声。”她刚刚恢复的脸色又红了起来,“我们在学校里是从来不说话的,所以我吓了一跳……”

  他开始莫名其妙,他不知道白雪接下去要说些什么。

  “张亮说你们今天到我家来玩,他说是你、朱樵、汉生和亚洲。还说是你想出来的。他们上午已经来过了。”

  他明白了,白雪是在掩护张亮他们上午的行动。他才发现白雪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你怎么没和他们一起来?”白雪问。

  他此刻不知说什么好,只是十分悲哀地望着她。

  于是他看到白雪的神态起了急剧的变化。白雪此刻显得惊愕不已。

  他想,她已经学会表演了。

  仿佛过去了很久,他看到白雪开始不知所措起来。她的双手让他感到她正不知该往何处放。   
  “你还记得吗?”这时他开口了,“几天前我走在街上时看到了你。你向我暗示了一下。”

  白雪脸涨得通红。她喃喃地说:“那时我觉得你向我笑了一下,所以我也就……怎么是暗示呢?”

  她还准备继续表演下去(他想),但他却坚定地往下说:“你还记得离我们不远有一个中年人吗?”

  她摇摇头。

  “是靠在一棵梧桐树上的。”他提醒道。

  可她还是摇摇头。

  “那你向我暗示什么呢?”他不禁有些恼火。

  她吃惊地望着他,接着局促不安地说:“怎么是暗示呢?”

  他没有答理,继续往下说:“从那以后我就发现自己被监视了。”

  她此刻摆出一副迷惑的神色,她问:“谁监视你了?”

  “所有的人。”

  她似乎想笑,可因为他非常严肃,所以她没笑。但她说:“你真会开玩笑。”

  “别装腔作势了。”他终于恼火地叫了起来。

  她吓了一跳,害怕地望着他。

  “现在我要你告诉我,他们为什么监视我,他们接下去要干什么?”

  她摇摇头,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他不禁失望地叹息起来,他知道白雪什么也不会告诉他了。白雪已不是那个穿着黄衬衣的白雪了。白雪现在穿着一件暗红的衣服,他才发现那件暗红的衣服,他不由大吃一惊。

  他站了起来,走出白雪的卧室,他发现厨房在右侧。他走进了厨房,看到一把锋利的菜刀正插在那里。他伸手取下来,用手指试试刀刃。他感到很满意。然后他就提着菜刀重新走进白雪的卧室。这时他看到白雪惊慌地站起来往角落里退去。他走上前去时听到白雪惊叫了一声。然后他已经将菜刀架在她脖子上了,白雪吓得瑟瑟发抖。

  白雪这时站了起来。他也站了起来。但他犹豫着是不是到厨房去,是不是去拿那把菜刀。

  他看到白雪走到日历旁,伸手撕下了一张,然后回头说:“明天是四月三日。”

  他还在犹豫着是不是去厨房。

  白雪说:“你猜一猜,明天会发生些什么。”

  他蓦然一惊。四月三日会发生一些什么?四月三日?他想起来了,母亲说过,父亲也说过。

  他明白白雪在向他暗示,白雪不能明说是因为有她的难处。他觉得现在应该走了。他觉得再耽搁下去也许会对白雪不利。

  他走出白雪卧室时发现厨房不在右侧,而在左侧。

  二十二

  从来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当听到那一声汽笛长鸣时,他突然情绪激昂。

  那个时候他正躲藏在一幢建筑的四楼,他端坐在窗口下。他是黄昏时候溜进来的,谁也没有看到他。这幢建筑的楼梯还没有,他是沿着脚手架爬上去的。他看着夜色越来越深,他听着街上人声越来越遥远。最后连下面卖馄饨那人也收摊了。就像是烟在半空中消散,人声已经消散。只有自己的呼吸喃喃低声,像是在与自己说话。

  那时候他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办,就如不知道已经是什么时候。而明天,四月三日将发生一桩事件。他心里却格外清楚。然而他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这时候他听到了一声火车长鸣。他突然间得到了启示,于是他站了起来。他站起来时首先看到的是一座桥,桥像死去一样卧在那里,然后他注意到了那条阴险流动着的小河,河面波光粼粼,像是无数闪烁的目光在监视他。他冷冷一笑。

  然后他从窗口爬出去,沿着脚手架往下滑。脚手架发出了关门似的声音。

  他在黑影幢幢的街道上往铁路那个方向走去。那个时候他没听到自己的脚步声,脚步声仿佛被地面吸入进去了。他感到自己像一阵风一样飘在街道上。

  不久以后,他已经站在铁轨上了。铁轨在月光下闪闪发亮。附近小站的站台上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没有人在上面走动。小站对面的小屋也亮着昏黄的灯光。那是扳道房。那里面有人,或许正在打瞌睡。他重新去看铁轨,铁轨依旧闪闪发亮。

  这时他听到了一股如浪涛涌来般的声音,声音由远而近,正在慢慢扩大。他感到那声音将他头发吹动起来了。随即他看到一条锋利白亮的光芒朝他刺来,接着光芒又横扫过来,但被他的身体挡断了。

  显然列车开始减速,他看到是一列货车。货车在他身旁停了下来。于是站台上出现人影了。他立刻奔上去抓住那贴着车厢的铁梯,这铁梯比那水塔的铁梯还要狭窄。他沿着铁梯爬进了车厢,他才发现这是一列煤车。于是他就在煤堆上躺了下来,同时他听到了几个人说话的声音。那声音像是被风吹断了,传到他耳中时已经断断续续。

  他突然想起也许他们此刻已经倾巢出动在搜寻他了。他一直没有回家,父母肯定怀疑他要逃跑了,于是他们便立刻去告诉对面邻居。不一会那幢漆黑的楼房里所有的灯都亮了,然后整个小镇所有的灯都亮了。他不用闭上眼睛也可以想象出他们乱哄哄到处搜寻他的情景。

  这时他听到有人走来的脚步声,他立刻翻身贴在煤堆上。然而他马上听到了铁锤敲打车轮的声音。那声音十分清跪,像灯光一样四射开来。脚步声远去了。

  又过了一会,他突然听到列车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声响,同时身体被震动了一下。随即他看到小站在慢慢移过来,同时有一股风和小站一起慢慢移了过来。当风越来越猛烈时,车轮在铁轨上滚动的声音也越来越细腻。

  于是他撑起身体坐在煤堆上,他看到小站被抛在远处了,整个小镇也被抛在远处了,并且被越抛越远。不一会便什么也看不到,在他前面只是一片惨白的黑暗。明天是四月三日,他想。他开始想象起明天他们垂头丧气、气急败坏的神情来了,无疑他的父母因为失职将会受到处罚。他将他们的阴谋彻底粉碎了,他不禁得意洋洋。

  然后他转过脸去,让风往脸上吹。前面也是一片惨白的黑暗,同样也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此刻离那个阴谋越来越远了。他们从此以后再也找不到他了。明天并且永远,他们一提起他时只能面面相觑。

  他想起了小时候他的一个邻居和那邻居的口琴。那时候他每天傍晚都走到他窗下去,那邻居每天都趴在窗口吹口琴。后来邻居在十八岁时患黄疸肝炎死去了,于是那口琴声也死去了。

  一九八七年五月二十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