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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我胆小如鼠(13)

2023-09-26 作者: 余华
  第251章 我胆小如鼠(13)
  屋内没有白雪。但他进屋时仿佛嗅到了一丝芬芳。这种气息是从头发还是脸上散发出来的他很难断定,可他能够肯定是从一位女孩子那里飘来的。他想白雪也许离开了,随后他又否定。因为白雪要离开这里必须走原来的路。可他没遇上她。

  汉生将他带入自己的房间,汉生的房间洁净无比。汉生没让他看另外两间房间。一间门开着,一间房门紧闭。

  “你怎么想到来这里?”汉生装着很随便地问他。

  他觉得“怎么想到”对他是不合适的,他曾经常来常往。但现在(他又想)对他也许合适了。

  “我正在读一篇很有意思的文章。”汉生又说。

  他没有答理。他来这里不是来和汉生进行这种无话找话的交谈。他为何而来心里很清楚,所以他此刻凝神细听。

  “这篇文章真有意思。”

  他听到很轻微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他努力辨别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结果是从那房门紧闭的房间里发出的。

  汉生不再说什么,而是拿起一本杂志翻动起来。

  他觉得这样很好,这样他可以集中精力。可是汉生翻动杂志的声音非常响。这使他很恼火。很明显汉生这举动是故意的。

  尽管这样,他还是断断续续听到几声轻微的走动声。现在他可以肯定白雪就在那里。她是刚才在汉生响亮地叫了一声时躲藏起来的,汉生的叫声掩盖了她的关门声。

  显然白雪刚才走进商店是为了躲开他。尽管发现白雪和他们是一伙这会让他绝望,可他不能这样断定。

  他看到汉生这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将门关上。他心想,已经晚了。

  十五
  他从来也没有像现在这样仔细观察了天黑下来时的情景。

  晚饭以后他没去洗碗,而是走到阳台上。令人奇怪的是父亲没有责备他。他听到母亲向厨房走去,然后碗碟碰撞起来。

  那个时候晚霞如鲜血般四溅开来,太阳像气球一样慢慢降落下来,落到了对面那幢楼房的后面。这时他听到父亲向自己走来,接着感到父亲的手开始抚摸他的头发了。

  “出去散散步吧。”父亲温和地说。

  他心里冷冷一笑。父亲的温和很虚伪。他摇摇头。这时他感到母亲也走了过来。

  他们三人默默地站了一会,然后父亲又问:“去走走吧?”他还是摇摇头。

  接着父母交换了一下眼色,然后他俩离开了阳台。不一会他听到了关门声。他知道他们已经出去了。

  于是他暂时将目光降落下来,不久就看到他们的背影,正慢慢地走着。

  随即他看到对门邻居三口人也出现了,他们也走得很慢。几乎是在同一个时候里,他看到楼里很多人家出现了,他们朝同一个方向走去,都走得很慢,装着是散步。

  他听到一个人用很响的声音说:“春天来了,应该散散步。”他想这人是说给他听的。这人的话与刚才父亲的邀请一样虚伪。

  显而易见,他们都出发了,他们都装着散步,然后走到某一个地方,与很多另外的他们集会。他们聚集在一起将要讨论些什么,无可非议他们的讨论将与他有关。

  楼里还有一些人没去,有几个站在阳台上。他想这是他们布置的,留下几个人监视他。

  他抬起头继续望着天空,天空似乎苍白了起来。刚才通红的晚霞已经烟消云散,那深蓝也已远去。天空开始苍白了。他是此刻才第一次发现太阳落山后天空会变得苍白。可苍白是短暂的,而且苍白的背后依旧站着蓝色,隐约可见。然后那蓝色渐渐黑下去,同时从那一层苍白里慢慢渗出。天就是这样黑下来的。

  天空全黑后他仍在阳台上站着,他看到对面那幢楼房只有四个窗口亮起了灯光。接着他又俯身去看自己这幢楼,亮了五个窗口。然后他才走进房间,拉亮电灯。

  当他沿着楼梯慢慢走下去时,又突然想到也许那些黑暗的窗口也在监视他。因此当他走到楼下时便装着一瘸一瘸地走路了。这样他们就不会认出是他。因为他出来时没熄灭电灯,他们会以为他仍在家中。

  走脱了那两幢楼房的视线后,他才恢复走姿。他弯进了一条胡同。在胡同底有一个自来水水塔。水塔已经矗起,只是还没安装设备。

  胡同里没有路灯,但此刻月亮高悬在上,他在月光中走得很轻。月光照在地面上像水一样晶亮。后面没有脚步。

  胡同不长,那水塔不一会就矗立在他眼前。他先是看到那尖尖的塔端,阴森森地在月光里静默。而走出胡同后所看到的全貌则使他不寒而栗。那水塔像是一个巨大的阴影,而且虚无缥缈。

  四周空空荡荡,只是水塔下一幢简易房屋亮着灯。他悄悄绕了过去,然后走到水塔下,找到那狭窄的铁梯后他就拾级而上。于是他感到风越来越猛烈。当他来到水塔最高层时,衣服已经鼓满了风,发出撕裂什么似的响声。头发朝着一个方向拼命地飘。

  现在他可以仔细观察这个小镇了。整个小镇在月光下显得阴郁可怖,如昏迷一般。

  这是一个阴谋。他想。

  十六
  张亮他们像潮水一样拥进来,那时他还躲在床上。他看到了亚洲他们还有一个女的。这女子他不认识。他吃惊地望着他们。

  “你们是怎么进来的?”他问。

  他们像是听到了一个了不起的笑话似的哈哈大笑。他看到除那女子笑得倒进了一把椅子,椅子嘎吱嘎吱的声音也像是在笑。

  “她是谁?”他又问。

  于是他们笑得越加厉害,张亮还用脚蹬起了地板。

  “你不认识我?”那女子这时突然收住了笑,这么强烈的笑能突然收住他十分惊讶。

  “我是白雪。”她说。

  他大吃一惊,心想自己怎么连白雪也认不出来了?现在仔细一看觉得她是有点像白雪。而且她仍然穿着那件红衣服,只是颜色不再鲜红,而成了暗红。

  “起床吧。”白雪说。

  于是他的被子被张亮掀开,他们四个人抓住他的四肢,把他提出来扔向白雪。他失声叫了一下后,才发现自己居然在椅子里十分舒服地坐下,而白雪此刻却坐在了床沿上。

  他不知道他们接下去要干些什么,所以他摆出一副等待的样子。

  张亮把衣服扔进了他怀里,显然是让他穿上。于是他就将衣服穿上。穿上后他又在椅子里坐下,继续等待。

  白雪这时说:“走吧。”

  “到什么地方去?”他问。

  白雪没有回答,而是站起来往外走了。于是张亮他们走过去把他提起来,推着他也往外走。

  “我还没有刷牙。”他说。

  不知为何张亮他们又像刚才一样哈哈大笑起来。

  他就这样被他们绑架到楼下,楼下有很多人站在那里,他们站在那里仿佛已经很久了。他们是为了看他才站了这么久。

  他看到他们对着他指指点点在说些什么。他走过去以后感到他们全跟在身后。这时他想逃跑,但他的双臂被张亮他们紧紧攥住,他没法脱身。

  然后他被带到大街上,他发现大街上竟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他们把他带到街中央站住。这时白雪又出现了,刚才她消失了一阵子。白雪仿佛怜悯似的看了看他,随即默默无语地走开。

  不知是张亮,还是朱樵与汉生,或者是亚洲,对他说:“你看前面是谁?”

  他定睛一看,前面不远处站着他父亲,父亲站在人行道上,正朝他微笑。这时他突然感到身后一辆卡车急速向他撞来。奇怪的是这时他竟听到了敲门声。

  十七
  后来他沿着那铁梯慢慢地走了下去,然后重又步入那没有路灯的胡同。但此刻胡同两旁的窗口都亮起了灯光。灯光铺在地上一段一段。许多窗口都开着,里面说话的声音在胡同里回响,很清晰,但他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胡同两旁大都是平房,他犹豫地走着。每经过一个敞开的窗口他就会犹豫一下。

  他很想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那是因为他感到他们的话题就是他。他知道他们的集会已经散了,父母已经在家中了。所以他完全有必要贴到窗旁去。他的迟疑是因为经过的窗口都有人影,里面的人离窗口太近。   
  他终于走近了一个合适的窗口。这个窗口没有人影,但说话声却格外清楚。于是他就贴着墙走过去。那声音渐渐能够分辨出一些词句来了。

  “准备得差不多了吗?”

  “差不多了。”

  “什么时候行动?”

  可是这时他突然听到背后有个声音:“是谁!”那人像是贴着他的耳朵叫的。他立刻回身一拳将那人打倒在地。随后拼命地奔跑起来。于是那人大叫大喊了,他背后有很多追来的脚步声,同时很多人从窗口探出头来。

  他这样假设着走出了胡同,他觉得自己的假设十分真实,如果他真的贴到某一个窗口去的话。

  回到家中时,父母已经睡了,他拉亮电灯。他估计现在已经很晚了。往常父母是十点钟睡觉的。如果往常他这么晚回来,父亲总会睡意蒙眬并且怒气冲冲地训斥他几句。这次却没有,这次父亲只是很平静地说:“你回来了。”父亲没睡着。

  他答应了一声,往自己卧室走去。这时他听到母亲说(她也没睡着):“用放在桌上的热水洗脚。”他又答应了一声。但走进卧室后,他就脱掉衣服在床上躺了下来。

  四周一片漆黑,他在床上躺了一会,然后爬起来走到窗口。他看到对面那幢楼房很多窗户都已消失,有些正在消失。他想自己这幢楼也是这样。现在他们可以安心休息一下了,现在的任务落到了他父母的头上。

  他重新回到床上躺下,他预感到马上就会发生什么了,显然他们已经酝酿已久。父亲突然改变了对他的态度,这预示着他们已经发现了他的警惕。这也许会使他们的行动提前。

  因此他现在迫切需要想象一下,那就是他们明天会对他采取些什么行动。尽管接连两个夜晚都没睡好,此刻他难驱睡意,可他还是竭力提起精神。

  明天张亮他们,可能还有白雪,他们会在他尚没起床时来到。他们将会装着兴高采烈,或者邀请他到什么地方去,或者寻找这种理由阻止他出门。而接下去……他听到自己的呼吸沉重起来。

  十八
  敲门声很复杂,也就是说有几个人同时在敲他的门。此刻他已经清醒了。刚才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尽管他知道那一切都发生在睡梦里。可眼下的敲门声却让他感到真实的来临。

  他立刻断定是张亮他们,而且还有白雪。与睡梦中不同的是:他们没有像潮水一样拥进来。门阻挡了他们。

  他们几个人同时伸手敲门,证明他们此刻烦躁不安。

  然而细听起来又不像是在敲他家的门,仿佛是在敲对门。他在床上坐了一会,听到那敲门声越来越响,而且越来越像是在敲着对门。于是他穿上衣服悄悄走到门旁,这时敲门声戛然而止。

  他思忖了片刻,毅然将门打开。果然是张亮他们站在那里。他们一看到他时都哈哈大笑起来,然后一拥而进。

  他不动声色,他觉得他们的哈哈大笑与一拥而进与昨晚睡梦相符。

  然而白雪没有出现,只有他们四个人。但是他们一拥而进时没将门带上。他就装着关门探身向屋外看了一眼,没看到白雪。

  “就你们四人?”他不禁问。

  “难道还不够?”张亮反问。

  他心想:足够了,你们四人对付我一人足够了。

  张亮说:“走吧。”

  (如果有白雪,这话应该是她说的。)
  “到什么地方去?”他问。

  “到了那里你就会知道了。”

  他说:“我还没刷牙。”说完他立刻惊愕不已。他情不自禁地重复了睡梦中那句话。

  “走吧。”张亮说着打开了房门,而朱樵与汉生则在两旁架住了他的胳膊。(与睡梦中一模一样。)
  “我们要带你去一个叫你大吃一惊的地方。”走到楼下时张亮这样说。

  但是楼下没有很多人围观,只有三四个人在走动。

  朱樵和汉生一直架着他走,张亮和亚洲走在前面。他感到朱樵和汉生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用劲了。

  这时张亮突然叫了起来:“从前有座山。”然后朱樵也叫道:“山上有座庙。”接着是汉生:“庙里有两个和尚。”亚洲是片刻后才接上的:“一个老和尚一个小和尚。”

  随后张亮对他说:“轮到你了。”

  他迷惑地望着张亮。

  “你就说老和尚对小和尚说。”

  他犹豫了一下,才说:“老和尚对小和尚说。”于是他们发疯般地笑了起来。

  张亮立刻又接上:“从前有座山。”

  (朱樵)“山上有座庙。”

  (汉生)“庙里有两个和尚。”

  (亚洲)“一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

  显然轮到他了,但他仍没接上。因为走到了大街。他们五个人此刻都站在人行道上。张亮不满地催他:“快说。”他才有气无力地说:“老和尚对小和尚说。”

  张亮很不高兴,他说:“你不能说得响一点?”随后他高声叫着“从前有座山”便横穿马路走了过去,朱樵和汉生此刻放开了他,也大叫着走了过去,接着是亚洲。

  现在又轮到他了,他看到左边有一辆卡车正慢慢地驶过来。他知道等到他走到街中央时,卡车就会向他撞来。

  十九
  是什么声音紧追不舍?他已经跑得气喘吁吁了,可那声音还在追着他,怎么也摆脱不了。

  后来他在一根电线杆上靠住,回头望去。他看着那声音正从远处朝他走来,是父亲朝他走来。

  父亲走到他面前,吃惊地问:“你怎么了?”

  他望着父亲没有回答。心里想:没错,父亲是应该在这个时候出现的。只是比睡梦中出现得稍晚一些。

  “你怎么了?”父亲又问。

  他感到汗水正从所有的毛孔里涌出来,此刻他全身一片潮湿。

  父亲没再说什么,而是盯着他看。那时他额上的汗珠正下雨般往下掉,遮挡了视线。所以他所看到的父亲像是站在雨中。

  “回家去吧。”

  他感到父亲的手十分有力,抓住他的肩膀后不得不随他走了。

  “你已经长大了。”他听到父亲的声音在他周围绕来绕去,仿佛是父亲围着他绕来绕去。“你已经长大了。”父亲又说。父亲的声音在不绝地响着,但他听不出词句来。

  他俩沿着街道往回走,他发现父亲的脚步和自己的很不协调。但他开始感到父亲的声音很亲切,然而这亲切很虚假。

  后来,他没注意是走到什么地方了,父亲突然答应了一声什么便离开了他。

  这时他才认真看起了四周。他看到父亲正朝街对面走去,那里站着一个人。他觉得这人有些面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是谁。这人还朝他笑了笑。父亲走到这人面前站住,然后两人交谈起来。

  他在原处站着,似乎在等着父亲走回来,又似乎在想着是不是自己先走。这时他听到有一样什么东西从半空中掉落下来,掉在附近。他扭头望去,看到是一块砖头。他猛然一惊,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幢建筑下。他抬起头来时看到上面脚手架上正站着一个人。那是一个中年人,而且似乎就是那个靠在梧桐树上抽烟的中年人。他感到马上就会有一块砖头奔他头顶而来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