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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黄昏里的男孩(12)

2023-09-26 作者: 余华
  第171章 黄昏里的男孩(12)
  这天下午,秋天的阳光照耀着这个男孩,他的双手被反绑到了身后,绳子从他的脖子上勒过去,使他没法低下头去,他只能仰着头看着前面的路,他的身旁是他渴望中的水果,可是他现在就是低头望一眼都不可能了,因为他的脖子被勒住了。只要有人过来,就是顺路走过,孙福都要他喊叫:

  “我是小偷。”

  孙福坐在水果摊位的后面,坐在一把有靠背的小椅子里,心满意足地看着这个男孩。他不再为自己失去一只苹果而恼怒了,他开始满意自己了,因为他抓住了这个偷他苹果的男孩,也惩罚了这个男孩,而且惩罚还在进行中。他让他喊叫,只要有人走过来,他就让他高声喊叫,正是有了这个男孩的喊叫,他发现水果摊前变得行人不绝了。

  很多人都好奇地看着这个喊叫中的男孩,这个被捆绑起来的男孩在喊叫“我是小偷”时如此卖力,他们感到好奇。于是孙福就告诉他们,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们,他偷了他的苹果,他又如何抓住了他,如何惩罚了他,最后孙福对他们说:
  “我也是为他好。”

  孙福这样解释自己的话:“我这是要让他知道,以后再不能偷东西。”

  说到这里,孙福响亮地问男孩:“你以后还偷不偷?”

  男孩使劲地摇起了头,由于他的脖子被勒住了,他摇头的幅度很小,速度却很快。

  “你们都看到了吧?”孙福得意地对他们说。

  这一天的下午,男孩不停地喊叫着,他的嘴唇在阳光里干裂了,他的嗓音也沙哑了。到了黄昏的时候,男孩已经喊叫不出声音了,只有咝咝的摩擦似的声音,可是他仍然在喊叫着:

  “我是小偷。”

  走过的人已经听不清他在喊些什么了,孙福就告诉他们:

  “他是在喊‘我是小偷’。”

  然后,孙福给他解开了绳子。这时候天就要黑了,孙福将所有的水果搬上板车,收拾完以后,给他解开了绳子。孙福将绳子收起来放到了板车上时,听到后面“扑通”一声,他转过身去,看到男孩倒在了地上,他就对男孩说:

  “我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偷东西?”

  说着,孙福骑上了板车,沿着宽阔的道路向前骑去了。男孩躺在地上。他饥渴交加,精疲力竭,当孙福给他解开绳子后,他立刻倒在了地上。孙福走后,男孩继续躺在地上,他的眼睛微微张开着,仿佛在看着前面的道路,又仿佛是什么都没有看。男孩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会以后,慢慢地爬了起来,又靠着一棵树站了一会,然后他走上了那条道路,向西而去。

  男孩向西而去,他瘦小的身体走在黄昏里,一步一步地微微摇晃着走出了这个小镇。有几个人看到了他的走去,他们知道这个男孩就是在下午被孙福抓住的小偷,但是他们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来自何处,当然更不会知道他会走向何处。他们都注意到了男孩的右手,那中间的手指已经翻了过来,和手背靠在了一起,他们看着他走进了远处的黄昏,然后消失在黄昏里。

  这天晚上,孙福像往常一样,去隔壁的小店打了一斤黄酒,又给自己弄了两样小菜,然后在八仙桌前坐下来。这时,黄昏的光芒从窗外照了进来,使屋内似乎暖和起来了。孙福就坐在窗前的黄昏里,慢慢地喝着黄酒。

  在很多年以前,在这一间屋子里,曾经有一个漂亮的女人,还有一个五岁的男孩,那时候这间屋子里的声音此起彼伏,他和他的妻子,还有他们的儿子,在这间屋子里没完没了地说着话。他经常坐在屋内的椅子里,看着自己的妻子在门外为煤球炉生火,他们的儿子则是寸步不离地抓着母亲的衣服,在外面细声细气地说着什么。

  后来,在一个夏天的中午,几个男孩跑到了这里,喊叫着孙福的名字,告诉他,他的儿子沉入不远处池塘的水中了。他就在那个夏天的中午里狂奔起来,他的妻子在后面凄厉地哭喊着。然后,他们知道自己已经永远失去儿子了。到了晚上,在炎热的黑暗里,他们相对而坐,呜咽着低泣。

  再后来,他们开始平静下来,像以往一样生活,于是几年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到了这一年的冬天,一个剃头匠挑着铺子来到了他们的门外,他的妻子就走了出去,坐在了剃头匠带来的椅子里,在阳光里闭上了眼睛,让剃头匠为她洗发、剪发,又让剃头匠为她掏去耳屎,还让剃头匠给她按摩了肩膀和手臂。她感到自己的身体从来没有像那天那样舒展,如同正在消失之中。因此她收拾起了自己的衣服,在天黑以后,离开了孙福,追随剃头匠而去了。

  就这样,孙福独自一人,过去的生活凝聚成了一张已经泛黄了的黑白照片,贴在墙上,他、妻子、儿子在一起。儿子在中间,戴着一顶比脑袋大了很多的棉帽子。妻子在左边,两条辫子垂在两侧的肩上,她微笑着,似乎心满意足。他在右边,一张年轻的脸,看上去生机勃勃。

  一九九五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女人的胜利

  一
  一个名叫林红的女人,在整理一个名叫李汉林的男人的抽屉时,发现一个陈旧的信封叠得十分整齐,她就将信封打开,从里面取出了另一个叠得同样整齐的信封,她再次打开信封,又看到一个叠起来的信封,然后她看到了一把钥匙。

  这把铝制的钥匙毫无奇特之处,为什么要用三个信封保护起来?林红把钥匙放在手上,她看到钥匙微微有些发黑,显然钥匙已经使用了很多岁月。从钥匙的体积上,她判断出这把钥匙不是为了打开门锁的,它要打开的只是抽屉上的锁或者是皮箱上的锁。她站起来,走到写字桌前,将钥匙插进抽屉的锁孔,她无法将抽屉打开;她又将钥匙往皮箱的锁孔里插,她发现插不进去;接下去她寻找到家中所有的锁,这把钥匙都不能将那些锁打开,也就是说这把钥匙与他们这个家庭没有关系,所以……她意识到这把钥匙是一个不速之客。

  这天下午,这位三十五岁的女人陷入了怀疑、不安、害怕和猜想之中,她拿着这把钥匙坐在阳台上,阳光照在她身上,很长时间里她都是一动不动,倒是阳光在她身上移动,她茫然不知所措。后来,电话响了,她才站起来,走过去拿起电话,是她丈夫打来的,此刻她的丈夫正在千里之外的一家旅馆里,她的丈夫在电话里说:

  “林红,我是李汉林,我已经到了,已经住下了,我一切都很好,你还好吗?”

  你还好吗?她不知道。她站在那里,拿着电话,电话的另一端在叫她:

  “喂,喂,你听到了吗?”

  她这时才说话:“我听到了。”

  电话的另一端说:“那我挂了。”

  电话挂断了,传过来长长的忙音,她也将电话放下,然后走回到阳台上,继续看着那把钥匙。刚才丈夫的电话是例行公事,只是为了告诉她,他还存在着。

  他确实存在着,他换下的衣服还晾在阳台上,他的微笑镶在墙上的镜框里,他掐灭的香烟还躺在烟缸里,他的几个朋友还打来电话,他的朋友不知道他此刻正远在千里,他们在电话里说:
  “什么?他出差了?”

  她看着手中的钥匙。现在,她丈夫的存在全都在这把钥匙上了,这把有些发黑的钥匙向她暗示了什么?一个她非常熟悉的人,向她保留了某一段隐秘,就像是用三个信封将钥匙保护起来那样,这一段隐秘被时间掩藏了,被她认为是幸福的时间所掩藏。现在,她意识到了这一段隐秘正在来到,同时预感到它可能会对自己产生伤害。她听到了一个人的脚步正在走上楼来,一级一级地接近她,来到她的屋门前时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上去。

  第二天上午,林红来到了李汉林工作的单位,她告诉李汉林的同事,她要在李汉林锁着的抽屉里拿走一些东西。李汉林的那位同事认识她,一位妻子要来拿走丈夫抽屉里的东西,显然是理所当然的,他就指了指一张靠窗的桌子。

  她将那把钥匙插进了李汉林办公桌的锁孔,锁被打开了。就这样,她找到了丈夫的那一段隐秘,放在一个很大的信封里,有两张相片,是同一个女人,一张穿着泳装站在海边的沙滩上,另一张是黑白的头像。这个女人看上去要比她年轻,但是并不比她漂亮。还有五封信件,信尾的署名都是青青,这个名字把她的眼睛都刺疼了。青青,这显然是一个乳名,一个她完全陌生的女人把自己的乳名给了她的丈夫,她捏住信件的手发抖了。信件里充满了甜言蜜语,这个女人和李汉林经常见面,经常在电话里偷情,就是这样,他们的甜言蜜语仍然挥霍不尽,还要通过信件来蒸发。其中有一封信里,这个女人告诉李汉林,以后联系的电话改成:4014548。

  二

  林红拿起电话,拨出如下七位数字:4014548。电话鸣叫了一会,一个女人拿起了电话:

  “喂。”

  林红说:“我要找青青。”

  电话那边说:“我就是,你是哪位?”

  林红听到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林红拿住电话的手发抖了,她说:
  “我是李汉林的妻子……”

  那边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但是林红听到了她呼吸的声音,她的呼吸长短不一,林红说:

  “你无耻,你卑鄙,你下流,你……”   
  接下去林红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只是感到自己全身发抖。这时对方说话了,对方说:

  “这话你应该去对李汉林说。”

  “你无耻!”林红在电话里喊叫起来,“你破坏了我们的家庭,你真是无耻……”

  “我没有破坏你们的家庭,”那边说,“你可以放心,我不会破坏你们的家庭,我和李汉林不会进一步往下走,我们只是到此为止,我并不想嫁给他,并不是所有的女人都像你一样……”

  然后,那边将电话挂断了。林红浑身发抖地站在那里,她的眼泪因为气愤涌出了眼眶,电话的忙音在她耳边嘟嘟地响着。过了很长时间,林红才放下电话,但她依然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后,她又拿起了电话,拨出这样七位号码:5867346。

  电话那一端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喂,喂,是谁?怎么没有声音……”

  她说:“我是林红……”

  “噢,是林红……”那边说,“李汉林回来了吗?”

  “没有。”她说。

  那边说:“他为什么还不回来?他走了有很多天了吧?对了,没有那么久,我三天前还见过他。他这次去干什么?是不是去推销他们的净水器?其实他们的净水器完全是骗人的,他送给了我一个,我试验过,我把从净水器里面流出来的水放在一个玻璃杯里,把直接从水管子里流出来的水放在另一个玻璃杯里,我看不出哪一杯水更清,我又喝了一口,也尝不出哪一杯水更干净……”

  林红打断他的话:“你认识青青吗?”

  “青青?”他说。

  然后那边没有声音了,林红拿着电话等了一会,那边才说:

  “不认识。”

  林红说,她努力使自己的声音保持冷静:
  “李汉林有外遇了,他背着我在外面找了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叫青青,我是今天才知道的,他们经常约会,打电话,还写信,我拿到了那个女人写给李汉林的信,他们的关系已经有一年多了……”

  电话那边这时打断了她的话,那边说:

  “李汉林的事我都知道,我就是不知道这个叫青青的女人,你会不会是误会他们了,他们可能只是一般的朋友……对不起,有人在敲门,你等一下……”

  那边的人放下电话,过了一会,她听到两个男人说着话走近了电话,电话重新被拿起来,那边说:
  “喂。”

  然后没有声音了,她知道他是在等待着她说下去,但是她不想说了,她说:
  “你来客人了,我就不说了。”

  那边说:“那我们以后再说。”

  电话挂断了,林红继续拿着电话,她从电话本上看到了李汉林另一个朋友的电话,号码是:8801946。她把这个号码拨了出来,她听到对方拿起了电话:

  “喂。”

  她说:“我是林红。”

  那边说:“是林红,你好吗?李汉林呢?他在干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后说:“你认识青青吗?”

  那边很长时间里没有声音,她只好继续说:

  “李汉林背着我在外面找了一个女人……”

  “不会吧。”那边这时说话了,那边说,“李汉林不会有这种事,我了解他,你是不是……你可能是多心了……”

  “我有证据,”林红说,“我拿到了那个女人写给他的信,还有送给他的相片,我刚才还给她打了电话……”

  那边说:“这些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那边的声音很冷淡,林红知道他不愿意再说些什么了,她就把电话放下,然后走到阳台上坐下来,她的身体坐下后,眼泪也流了下来。李汉林还有几个朋友,但是她不想再给他们打电话了,他们不会同情她,他们只会为李汉林说话,因为他们是李汉林的朋友。在很久以前,她也有自己的朋友,她们的名字是:赵萍、张丽妮、沈宁。她和李汉林结婚以后,她就和她们疏远了,她把李汉林的朋友作为自己的朋友,她和他们谈笑风生,和他们的妻子一起上街购物。他们结婚以后,他们的妻子替代了赵萍、张丽妮、沈宁。现在,她才发现自己一个朋友都没有了。

  她不知道赵萍和张丽妮的一点消息,她只有沈宁的电话。沈宁的电话是沈宁一年多前告诉她的。她们在街上偶然相遇,沈宁告诉了她这个电话,她把沈宁的电话记在了本子上,然后就忘记了她的电话。现在她想起来了,她要第一次使用这个电话了。

  接电话的是沈宁的丈夫,他让林红等一会,然后沈宁拿起了电话,沈宁说:
  “喂,你是谁?”

  林红说:“是我,林红。”

  那边发出了欢快的叫声,沈宁在电话里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听到你的声音我太高兴了,我给你打过电话,你们的电话没人接,你还好吗?我们有多久没有见面了,有一年多了吗?我怎么觉得有很多年没见面了,你有赵萍和张丽妮的消息吗?我和她们也有很多年没见面了,你还好吗?”

  “我不好。”林红说。

  沈宁没有了声音,过了一会她才说:

  “你刚才说什么?”

  林红这时泪水涌了出来,她对沈宁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