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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黄昏里的男孩(9)

2023-09-26 作者: 余华
  第168章 黄昏里的男孩(9)
  他指指几个穿着西式短裤走过的年轻人说道:

  “比起他们来是热一些,长裤总比短裤要热。”

  他捏住裤子抖了抖,像是给自己的两条腿扇了扇风似的,他继续说:
  “有些人整个夏天里都穿着短裤,还光着膀子,拖着一双拖鞋到处走,他们没关系,我们就不行了,我们这些机关里的国家干部得讲究个身份,不说是衣冠楚楚,也得是衣冠整洁吧?”

  李其刚说到这里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上的汗,温红和黎萍相互看了看,她们都偷偷笑了一下,温红问他:

  “你们文化局现在搬到哪里去了?”

  李其刚说:“搬到天宁寺去了。”

  温红叫了起来:“搬到庙里去啦?”

  李其刚点点头,他说:
  “那地方夏天特别凉快。”

  “冬天呢?”黎萍问他。

  “冬天……”李其刚承认道,“冬天很冷。”

  “你们文化局为什么不盖一幢大楼?你看人家财税局、工商局的大楼多气派。”温红说。

  “没钱。”李其刚说,“文化局是最穷的。”

  温红问他:“那你就是机关里最穷的国家干部了?”

  “也不能这样说。”李其刚微笑着说。

  黎萍对温红说:“再穷也是国家干部,国家干部怎么也比我们有身份。”

  黎萍说完问李其刚:“你说是吗?”

  李其刚谦虚地笑了笑,他对两个女人说:
  “不能说是比你们有身份,比起一般的工人来,在机关里工作是体面一些。”

  两个女人这时咯咯笑了起来,李其刚又说到她们的发型上,他再一次建议她们:
  “你们应该把头发剪短了。”

  两个女人笑得更响亮了,李其刚没在意她们的笑,他接着说:
  “剪成红花那种发型。”

  “谁的发型?”温红问他。

  “红花,那个歌星。”李其刚回答。

  两个女人同时“噢”了一声,黎萍这时说:
  “我看不出红花的发型有什么好。”

  温红说:“她的脸太尖了。”

  李其刚微笑地告诉她们:“一个月以后,我要去上海把她接到这里来。”

  两个女人一听这话愣住了,过了一会温红才问:
  “红花要来?”

  “是的。”李其刚矜持地点了点头。

  黎萍问:“是来开演唱会?”

  李其刚点着头说:“最贵的座位票要五十元一张,最便宜的也得三十元。”

  两个女人的眼睛闪闪发亮了,她们对李其刚说:

  “你得替我们买两张票。”

  “没问题。”李其刚说,“整个事都是我在联系,到时买两张票绝对没问题。”

  黎萍说:“你就送给我们两张票吧。”

  温红也说:“就是,你手里肯定有很多票,送我们两张吧。”

  李其刚迟疑了一下,然后说:
  “行,就送给你们两张。”

  两个女人同时笑了起来,黎萍笑着说:
  “你要给我们五十元的票。”

  温红说:“三十元的票,我们不要。”

  黎萍说:“就是,别让我们坐到最后一排座位,红花的脸都看不清楚。”

  李其刚又迟疑了一下,他擦了擦额上的汗,说道:
  “我争取给你们五十元的票。”

  “别说争取。”温红说,“你那么有身份的人说‘争取’多掉价啊。”

  黎萍笑着接过来说:“就是嘛,像你这么有地位、有身份的人拿两张好一点的票,还不是易如反掌。”

  李其刚很认真地想了一会,说道:

  “就这样定了,给你们两张五十元的票。”

  两个女人高兴得叫了起来,李其刚微笑着看看手腕上的表,说他还有事要走了,两个女人就站起来,送了他几步,等李其刚走远后,她们差不多同时低声说了一句:
  “这个傻瓜。”

  接着咯咯笑了起来,笑了一会,温红说:
  “这傻瓜真是傻。”

  黎萍说:“傻瓜有时也有用。”

  两个女人再一次咯咯地笑了起来,然后温红轻声问黎萍:

  “他什么时候追求你的?”

  “去年。”黎萍回答,“你呢?”

  “也是去年。”

  两人又咯咯地笑了一阵,温红问:
  “怎么追求的?”

  “打电话。”黎萍说,“他给我打了个电话,约我到文化局门口见面,说是有个活动,说从上海来了一个交谊舞老师,要教我们跳舞,我就去了……”

  温红说:“你没见到那个交谊舞老师。”

  “你怎么知道?”

  “他也这样约过我。”

  “他也要你陪他散步?”

  “是的。”温红说,“你陪他散步了吗?”

  黎萍说:“走了一会,我问他是不是该去学跳舞了,他说不学跳舞,说约我出来就是一起走走,我问他一起走走是什么意思。”

  温红插进去说:“他是不是说互相了解一下?”

  黎萍点点头,问温红:
  “他也这么对你说?”

  “是的。”温红说,“我问他为什么要互相了解一下。”

  “我也这样问他。”

  “他说他想和我交个朋友,我问他为什么要交朋友。”

  黎萍接过来说:“他就支支吾吾了。”

  “对。”温红说,“他伸手去摸自己的嘴,摸了好一会,才说……”

  黎萍学着李其刚的语气说:“看看我们能不能相爱。”

  两个女人这时大声笑了起来,都笑弯了身体,笑了足足有五六分钟才慢慢直起身体,黎萍说:

  “听他说到什么相爱时,我就毛骨悚然。”

  温红说:“我当时心里就像被猫爪子抓住一样难受。”

  她们又大声笑了,笑了一阵,温红问黎萍:
  “你怎么回答他?”

  “我说我要回家了。”

  “你还真客气。”温红说,“我对他说:‘蛤蟆想吃天鹅肉。’”

  一个多月以后的傍晚,温红来到黎萍家,那时候黎萍正在镜子前打扮自己,她刚刚梳完头发,开始描眉了,手里拿着一支眉笔给温红开了门,温红看到她就问:

  “要出去?”

  黎萍点点头,她坐回到镜子前,说道:

  “去看一场电影。”

  温红警觉地问她:“和谁一起去?”

  黎萍笑而不答,温红就高声叫起来,她说:
  “你有男朋友了……他是谁?”

  黎萍说:“过一会你就会知道。”

  “好啊,”温红打了黎萍一下,“有男朋友了也不告诉我。”

  黎萍说:“这不告诉你了吗?”

  “那我就等着见他吧。”

  温红说着在旁边的沙发里坐了下来,她看着黎萍化妆,黎萍往嘴唇上涂着口红说道:

  “这进口的口红真不错。”

  温红想起了什么,她说:

  “我上午遇到李其刚了,他戴了一根进口的领带,那领带真是漂亮……”

  黎萍说:“是那位大歌星红花送给他的。”

  “对,他告诉我是红花送的。”温红说道,然后有些警觉地问黎萍:

  “你怎么知道的?”

  黎萍双手按摩着自己的脸说:“他告诉我的。”

  温红笑了笑,她说:   
  “你知道吗?红花喜欢上李其刚了。”

  温红看到黎萍在镜子里点了点头,她就问:

  “你也知道?”

  “知道。”黎萍回答。

  “是他自己告诉你的?”

  “是啊。”

  “这个李其刚……”温红似有不快地说道,“他让我谁也别说,自己倒去和很多人说了。”

  “他没和很多人说,不就我们两个人知道吗?”黎萍为李其刚辩护道。

  “谁知道呢!”温红说。

  黎萍站起来,开始试穿放在床上的一条裙子,温红看着她穿上,黎萍问她:

  “怎么样?”

  “很不错。”温红说,接着问道:

  “他和你说了多少?”

  “什么?”

  “就是红花追求他的事。”

  “没多少。”黎萍回答。

  温红看着黎萍的身体在镜子里转来转去,她又问:
  “你知道他和红花在饭店的房间里待了一个晚上吗?”

  黎萍一听这话霍地转过身来,看着温红说:
  “他连这些也告诉你了。”

  “是的。”温红有些得意,随即她马上发现了什么,立刻问黎萍:
  “他也告诉你了?”

  黎萍看到温红的神色有些异常,就转过身去,若无其事地说道:
  “是我问他的。”

  温红微微笑了起来,她说:
  “我没问他,是他自己告诉我的。”

  黎萍低着头偷偷一笑,温红将手臂伸开放到沙发的靠背上,她看着黎萍的背影说:

  “这个李其刚还是很有风度的,你说呢?”

  “是啊。”黎萍说,“要不像红花这样漂亮,又这样有名的女人怎么会喜欢他?”

  温红点着头,她将伸开的手臂收回来放到胸前,说:

  “其实红花并不漂亮,远着看她很漂亮,凑近了看她就不是很漂亮。”

  “你什么时候凑近了看过她?”

  “我没有。”温红说,“是李其刚告诉我的。”

  黎萍脸上出现了不快的神色,她问:
  “他怎么对你说的?”

  温红显得很高兴,她说:

  “他说红花没有我漂亮。”

  “没有你漂亮?”

  “没有我们漂亮。”温红补充道。

  “我们?”

  “你和我。”

  “他说到我了吗?”

  “说到了。”

  “可你一开始没这么说。”

  温红有些吃惊地看着黎萍,她说:
  “你不高兴了?”

  “没有。”黎萍赶紧笑了笑,然后转过身去,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用左手擦了擦眼角。

  温红继续说:“他们两个人在饭店里待了一个晚上,你说会做些什么?”

  “我不知道。”黎萍说,“他没告诉你?”

  “没有。”温红试探地回答。

  黎萍就说:“可能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温红说,“他们搂抱了。”

  “是红花抱住他的。”黎萍立刻说。

  随后,两个女人都怔住了,她们看着对方,看了一会,黎萍先笑了,温红也笑了笑,黎萍坐到了椅子里,这时有人敲门了,黎萍正要站起来,温红说:
  “我替你去开门。”

  说着温红走了过去,将门打开,她看到衣冠楚楚的李其刚面带笑容站在门外。李其刚显然没有想到是温红开的门,不由一愣,随后他的头偏了偏,向里面走过来的黎萍说:
  “你真漂亮。”

  温红听到黎萍咯咯笑了,黎萍经过她身旁走到了门外,伸手抓住门的把手,等着温红走出来,温红突然明白过来,赶紧走到门外,黎萍关上了门。

  三个人站在街道上了,黎萍挽住李其刚的手臂,李其刚问温红:
  “你有电影票吗?”

  温红摇摇头,她说:

  “没有。”

  这时黎萍挽着李其刚转过身去了,他们走了两步,黎萍回过脸来对温红说:

  “温红,我们走啦,你常来玩。”

  温红点了点头,看着他们往前走,等他们走出了二十来米远,她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走了一会,她低声对自己说:
  “哼。”

  一九九三年四月十八日

  在桥上

  “我们……”

  他说着把脸转过来,阳光在黑色的眼镜架上跳跃着闪亮。她感到他的目光像一把梯子似的架在她的头发上,如同越过了一个草坡,他的眼睛眺望了过去。她的身体离开了桥的栏杆,等着他说:

  “我们回去吧。”

  或者说:“我们该回家了。”

  她站在那里,身体有些绷紧了,右腿向前微微弯曲,渴望着跨出去。可是他没有往下说。

  他依然斜靠在栏杆上,目光飘来飘去,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她放松了绷紧的身体,问他:“你在看什么?”

  他开始咳嗽,不是那种感冒引起的咳嗽,是清理嗓子的咳嗽。他准备说什么?
  她看到他的牙齿爬了上来,将下嘴唇压了下去。一群孩子喊叫着,挥舞着书包涌到桥上,他们像一排栖落在电线上的麻雀,整齐地扑在栏杆上,等一支长长的船队突突响着来到了桥下。

  当柴油机的黑烟在桥上弥漫过后,孩子们的嘴僻僻啪啪地响了起来,白色的唾沫荡着秋千飞向了船队,十多条驳船轮流驶人桥洞,接受孩子们唾沫的沐浴。站在船头的人挥舞着手,就像挡开射来的利箭一样,抵挡着唾沫。他们只能用叫骂来发泄无可奈何的怒气,在这方面,他们豢养的狗做得更为出色,汪汪吼着在船舷上来回奔跑,如同奔跑在大街上,狗的表演使孩子们目瞪口呆,他们忘记了自己的恶作剧,惊奇地咧嘴看着,发出了格格的笑声。

  他又说:“我们……”

  她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大约有一个星期了,他突然关心起她的例假来了,这对他是从未有过的事。他们的婚姻持续了五年以后,这一天他躺在床上,那是中午的时候,衣服没脱,还穿着鞋,他说不打算认真地睡觉,他抱着被子的一个角斜着躺了下去,打着呵欠说:
  “我就随便睡一下。”

  她坐在靠窗的沙发上,为他织着一条围巾,虽然冬天还远着呢,可是,用她的话说是有备才能无患。秋天的阳光从窗口照射进来,使她感到脖子上有一股微微发痒的温暖,而且使她的左手显得很明亮。这一切和躺在床上呼呼睡着的丈夫,让她心满意足。

  这时,她的丈夫,那位卡车司机霍地坐了起来,就像卡车高速奔跑中的紧急刹车一样突然,他问:

  “它来了没有?”

  她吓了一跳,问道:“谁来了?”

  他没有戴眼镜的双眼突了出来,焦急地说:
  “例假,月经,就是老朋友。”

  她笑了起来,老朋友是她的说法,她和它已经相处了十多年,这位老朋友每个月都要来问候她,问候的方式就是让她的肚子经常抽搐。她摇摇头,老朋友还没有来。

  “应该来了。”他说着戴上了眼镜。

  “是应该来了。”她同意他的话。

  “可他妈的为什么不来呢?”

  他显得烦躁不安。在这样的一个温和晴朗的中午,他睡得好好的突然跳起来,结果什么事都没有,只是为了问一下她的例假是否来了。她觉得他的样子很滑稽,就笑出了声音。他却是心事重重,坐在床沿上歪着脑袋说道:

  “妈的,你是不是怀上了?”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是这样的表情,即便怀上了孩子也不是什么坏事,他把她娶过来的时候就这样说过:“你要给我生个儿子,我要儿子,不要女儿。”

  她说:“你不是想要一个儿子?”

  “不。”他几乎是喊叫了出来。“不能有孩子,这时候有孩子我就……就不好办了。”

  “什么不好办?”她问,又站起来说。“我们是合法夫妻……我又不是偷偷爬到你床上的,我是你敲锣打鼓迎回家的,有什么不好办?你忘了你还租了两辆轿车,三辆面包车……”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摆手打断她的话。

  “那是什么意思?”

  在后来的一个星期里,他着了魔似的关心着她的那位老朋友,每次出车后回家,如果那时候她在家中的话,就肯定会听到他急促响亮的脚步声,在楼梯上隆重地响过来,其间夹杂着钥匙互相碰撞的清脆之声,所以他能很快地打开屋门,出现在她的面前,眼睛向阳台张望,然后沮丧地问她:

  “你没洗内裤?”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