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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黄昏里的男孩(8)

2023-09-26 作者: 余华
  第167章 黄昏里的男孩(8)
  翘鼻子许阿三他们要我和狗晚上都在一起,我想了想,还是没有和它在一起。这狗一到天黑,就在我门口吧嗒吧嗒走开了,我也不知道它去了什么地方,天一亮,它又回来了,在我的门上一蹭一蹭的,等着我去开门。

  白天,我们就在一起了。我挑着煤,它在一边走着,我把煤送到别人家里去时,它就在近旁跑来跑去跑一会,等我一出来,它马上就跟上我了。

  那么过了些日子,这狗就胖得滚圆起来了,也长大了很多,它在我身边一跑,我都看到它肚子上的肉一抖一抖的,许阿三他们也看到了,他们说:

  “这母狗,你们看,这肥母狗……”

  有一天,他们在街上拦住了我,许阿三沉着脸对我说:

  “喂,你还没分糖呢!”

  他们一拦住我,那狗就对着他们汪汪叫,他们指着路对面的小店对我说:
  “看见了吗?那柜台上面的玻璃瓶,瓶里装着糖果,看见了吗?快去。”

  我说:“去做什么?”

  他们说:“去买糖。”

  我说:“买糖做什么?”

  他们说:“给我们吃。”

  许阿三说:“你他妈的还没给我们吃喜糖呢!喜糖!你懂不懂?我们都是你的大媒人!”

  他们说着把手伸进了我的口袋,摸我口袋里的钱,那狗见了就在边上又叫又跳。许阿三抬脚去踢它,它就叫着逃开了几步,许阿三又上前走了两步,它一下子逃远了。他们摸到了我胸口的钱,全部拿了出来,取了两张两角的钱,把别的钱塞回到我胸口里,他们把我的钱高高举起,笑着跑到了对面的小店里。他们一跑开,那狗就向我跑过来了,它刚跑到我眼前,一看到他们从小店里出来,马上又逃开去了。许阿三他们在我手里塞了几颗糖,说:
  “这是给你们夫妻的。”

  他们嘴里咬着糖,哈哈哈哈地走去了。这时候天快黑了,我手里捏着他们给我的糖往家里走,那条狗在我前面和后面跑来跑去,汪汪乱叫,叫得特别响,它一路跟着我叫到了家,到了家它还汪汪叫,不肯离开,在门前对我仰着脑袋,我就对它说:

  “喂,你别叫了。”

  它还是叫,我又说:

  “你进来吧。”

  它没有动,仍是直着脖子叫唤着,我就向它招招手,我一招手,它不叫了,忽地一下蹿进屋来。

  从这天起,这狗就在我家里住了。我出去给它找了一堆稻草回来,铺在屋角,算是它的床。这天晚上我前前后后想了想,觉得让狗住到自己家里来,和娶个女人回来还真是有点一样,以后自己就有个伴了,就像陈先生说的,他说:

  “娶个女人,就是找个伴。”我对狗说:“他们说我们是夫妻,人和狗是不能做夫妻的,我们最多只能做个伴。”

  我坐到稻草上,和我的伴坐在一起。我的伴对我汪汪叫了两声,我对它笑了笑,我笑出了声音,它听到后又汪汪叫了两声,我又笑了笑,还是笑出了声音,它就又叫上了。我笑着,它叫着,那么过了一会,我想起来口袋里还有糖,就摸出来,我剥着糖纸对它说:
  “这是糖,是喜糖,他们说的……”

  我听到自己说是喜糖,就偷偷地笑了几下,我剥了两颗糖,一颗放到它的嘴里,还有一颗放到自己嘴里,我问它:
  “甜不甜?”

  我听到它咔咔地咬着糖,声音特别响,我也咔咔地咬着糖,声音比它还要响,我们一起咔咔地咬着糖,咬了几下我哈哈地笑出声来了,我一笑,它马上就汪汪叫上了。

  我和狗一起过日子,过了差不多有两年,它每天都和我一起出门,我挑上重担时,它就汪汪叫着在前面跑,等我担子空了,它就跟在后面走得慢吞吞的。镇上的人看到我们都喜欢嘻嘻地笑,他们向我们伸着手指指指点点,他们问我:
  “喂,你们是不是夫妻?”

  我嘴里“嗯”了一下,低着头往前走。

  他们说:“喂,你是不是一条雄狗?”

  我也“嗯”了一下,陈先生说:

  “你好端端的一个人,和狗做什么夫妻?”

  我摇着头说:“人和狗不能做夫妻。”

  陈先生说:“知道就好,以后别人再这么叫你,你就别嗯嗯地答应了……”

  我点点头,“嗯”了一下,陈先生说:

  “你别对着我嗯嗯的,记住我的话就行了。”

  我又点点头“嗯”了一下,陈先生挥挥手说:
  “行啦,行啦,你走吧。”

  我就挑着担子走了开去,狗在前面吧嗒吧嗒地跑着。这狗像是每天都在长肉,我觉得还没过多少日子,它就又壮又大了,这狗一大,心也野起来了,有时候一整天都见不着它,不知道它跑哪儿去了,要到天黑后它才会回来,在门上一蹭一蹭的。我开了门,它溜进来后就在屋角的稻草上趴了下来,狗脑袋搁在地上,眼睛斜着看我。我这时就要对它说:
  “你回来啦,你回来就要睡觉了,我还没有说完话,你就要睡觉了……”

  我还没有说完话,狗眼睛已经闭上了,我想了想,也把自己的眼睛闭上了。

  我的狗大了,也肥肥壮壮了,翘鼻子许阿三他们见了我就说:

  “喂,傻子,什么时候把这狗宰了?”他们吞着口水说,“到下雪的时候,把它宰了,放上水,放上酱油,放上桂皮,放上五香……慢慢地炖上一天,真他妈的香啊……”

  我知道他们想吃我的狗了,就赶紧挑着担子走开去,那狗也跟着我跑去。我记住了他们的话,说下雪的时候要来吃我的狗,我就去问陈先生:
  “什么时候会下雪?”

  陈先生说:“早着呢,你现在还穿着汗衫,等你穿上棉袄的时候才会下雪。”

  陈先生这么说,我就把心放下了,谁知道我还没穿上棉袄,还没下雪,翘鼻子许阿三他们就要吃我的狗了。他们拿着一根骨头,把我的狗骗到许阿三家里,关上门窗,拿起棍子打我的狗,要把我的狗打死,打死后还要在火里炖上一天。

  我的狗也知道他们要打死它,要吃它,它钻到许阿三床下后就不出来了,许阿三他们用棍子捅它,它汪汪乱叫,我在外面走过时就听到了。

  这天上午我走到桥上,回头一看它没有了,到了下午走过许阿三家门口,听到它汪汪叫,我站住脚。我站了一会,许阿三他们走了出来,许阿三他们看到我说:
  “喂,傻子,正要找你……喂,傻子,快去把你的狗叫出来。”

  他们把一个绳套塞到我手里,他们说:

  “把它套到狗脖子上,勒死它。”

  我摇摇头,我把绳套推开,我说:
  “还没有下雪。”

  他们说:“这傻子在说什么?”

  他们说:“他说还没下雪。”

  他们说:“没有下雪是什么意思?”

  他们说:“不知道,知道的话,我也是傻子了。”

  我听到狗还在里面汪汪地叫,还有人用棍子在捅它,许阿三拍拍我的肩膀说:
  “喂,朋友,快去把狗叫出来……”

  他们一把将我拉了过去,他们说:
  “叫他什么朋友……少和他说废话……拿着绳套……去把狗勒死……不去?不去把你勒死……”

  许阿三挡住他们,许阿三对他们说:
  “他是傻子,你再吓唬他,他也不明白,要骗他……”

  他们说:“骗他,他也一样不明白。”

  我看到陈先生走过来了,陈先生的两只手插在袖管里,一步一步地走过来了。

  他们说:“干脆把床拆了,看那狗还躲哪儿去!”

  许阿三说:“不能拆床,这狗已经急了,再一急它就要咬人啦。”

  他们对我说:“你这条雄狗,公狗,癞皮狗……我们在叫你,你还不快答应!”

  我低着头“嗯”了两声,陈先生在一边说话了,他说:
  “你们要他帮忙,得叫他真的名字,这么乱叫乱骂的,他肯定不会帮忙,说他是傻子,他有时候还真不傻。”

  许阿三说:“对,叫他真名,谁知道他的真名?他叫什么?这傻子叫什么?”

  他们问:“陈先生知道吗?”

  陈先生说:“我自然知道。”

  许阿三他们围住了陈先生,他们问:
  “陈先生,这傻子叫什么?”   
  陈先生说:“他叫来发。”

  我听到陈先生说我叫来发,我心里突然一跳。许阿三走到我面前,搂着我的肩膀,叫我:
  “来发……”

  我心里咚咚跳了起来,许阿三搂着我往他家里走,他边走边说:

  “来发,你我是老朋友了……来发,去把狗叫出来……来发,你只要走到床边上……来发,你只要轻轻叫一声……来发,你只要喂地叫上一声……来发,就看你了。”

  我走到许阿三的屋子里,蹲下来,看到我的狗趴在床底下,身上有很多血,我就轻轻地叫了它一声:
  “喂。”

  它一听到我的声音,忽地一下蹿了出来,扑到我身上来,用头用身体来撞我,它身上的血都擦到我脸上了,它呜呜地叫着,我还从来没有听到它这样呜呜地叫过,叫得我心里很难受。我伸手去抱住它,我刚抱住它,他们就把绳套套到它脖子上了。他们一使劲,把它从我怀里拉了出去。我还没觉察到,我抱着狗的手就空了。我听到它汪地叫了半声,它只叫了半声。我看到它四条腿蹬了几下,就蹬了几下,它就不动了。他们把它从地上拖了出去,我对他们说:

  “还没有下雪呢。”

  他们回头看看我,哈哈哈哈笑着走出屋去了。

  这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狗睡觉的稻草上,一个人想来想去,我知道我的狗已经死了,已经被他们放上了水,放上了酱油,放上了桂皮,放上了五香,他们要把它在火里炖上一天,炖上一天以后,他们就会把它吃掉。

  我一个人想了很久,我知道是我自己把狗害死的,是我自己把它从许阿三的床底下叫出来的,它被他们勒死了。他们叫了我几声来发,叫得我心里咚咚跳,我就把狗从床底下叫出来了。想到这里,我摇起了头,我摇了很长时间的头,摇完了头,我对自己说:以后谁叫我来发,我都不会答应了。

  一九九四年十月五日
  炎热的夏天

  “有男朋友会有很多方便,比如当你想看电影时,就会有人为你买票,还为你准备了话梅、橄榄,多得让你几天都吃不完;要是出去游玩,更少不了他们,吃住的钱他们包了,还得替你背这扛那的……按现在时髦的说法,他们就是赞助商。”

  温红说着眼睛向大街上行走的人望去。

  这是一个夏日之夜,黎萍洗完澡以后穿着睡裙躺在藤榻里,她就躺在屋门外的街上。那条本来就不算宽敞的街道被纳凉的人挤得和走廊一样狭窄,他们将竹床、藤椅什么的应该是放在屋中的家具全搬到外面来了,就是蚊帐也架到了大街上,他们发出嗡嗡的响声,仿佛是油菜花开放时蜜蜂成群而来。这街道上拥挤的景象,很像是一条长满茂盛青草的田埂。黎萍躺在藤榻里,她的长发从枕后披落下来,地上一台电扇仰起吹着她的头发。温红坐在一旁,她说:

  “我看见了一个赞助商。”

  “是谁?”黎萍双手伸到脑后甩了甩长发。

  “李其刚。”温红说道,“把他叫过来?”

  黎萍突然咯咯笑了起来,她说:“那个傻瓜?”

  温红说:“他看到我们了。”

  黎萍问:“他在走过来?”

  温红点点头:“走过来了。”

  黎萍说:“这傻瓜追求过我。”

  温红压低声音:“也追求过我。”

  两个女人同时高声笑了起来。那个名叫李其刚的男子微笑着走到她们面前,他问:
  “什么事这么高兴?”

  两个女人笑得更响亮了,她们一个弯着腰,另一个在藤榻里抱住了自己的双腿。李其刚很有风度地站在一旁,保持着自己的微笑,他穿着短袖的衬衣,下面是长裤和擦得很亮的皮鞋。他用手背擦着额上的汗,对她们说:
  “他们都在看你们呢。”

  一听这话,两个女人立刻不笑了,她们往四周看了看,看到一些人正朝这里张望。温红挺直了身体,双手托住自己的头发甩了甩,然后看看躺在藤榻里的黎萍,黎萍这时坐起来了,她正将睡裙往膝盖下拉去。李其刚对她们说:

  “你们应该把头发剪短了。”

  两个女人看看他,接着互相看了一眼,李其刚继续说:

  “剪成小男孩式的发型。”

  温红这时开口了,她摸着自己的头发说:

  “我喜欢自己的发型。”

  黎萍说:“我也喜欢你的发型。”

  温红看着黎萍的头发说:

  “你的发型是在哪里做的?”

  黎萍说:“在怡红做的,就是中山路上那家怡红美发厅。”

  “做得真好,眼下欧洲就流行这发型。”温红说。

  黎萍点点头,说道:

  “这发型是在进口画报上看到的,那画报上面没有一个中国字,全是英文,我还看到你这种发型,当时我还真想把头发做成你这样的。你这发型特别适合你的脸。”

  “林静她们也这么说。”温红说着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站在一旁的李其刚看到两个女人互相说着话,谁都不来看他一眼,他就再次插进去说:

  “还是男孩式的发型好看,看上去显得精神,再说夏天那么热,头发长了……”

  李其刚还没有说完,温红就打断他,问他:

  “你穿着长裤热不热?”

  李其刚低头看看自己的长裤,说道:
  “这是毛料的长裤,穿着不热。”

  温红差不多惊叫起来:
  “你穿的是毛料的长裤?”

  李其刚点头说:“百分之九十的毛料。”

  温红看着黎萍说:“还是百分之九十的毛料?”

  两个女人咯咯笑了起来,李其刚微笑着看着她们,黎萍在藤榻里坐起来,问李其刚:
  “你为什么不买百分之一百的纯毛长裤?”

  李其刚就蹲下去解了皮鞋带,然后把左脚从皮鞋里抽了出来,踩到黎萍的藤榻上,指着裤子上熨出的那条笔直的线说:
  “看到这条道路了吗?要是百分之一百的毛料裤子就不会有这么笔直的道路。”

  黎萍说:“你可以熨出来。”

  李其刚点着头说:“是可以熨出来,可是穿到身上十分钟以后,这条道路就没有了。百分之一百的毛料裤子不好。”

  温红这时伸手摸了摸李其刚的裤子,她说:

  “这么厚的裤子,就是百分之九十也热。”

  说完她看着黎萍:“你说呢?”

  黎萍接过来说:“这裤子一看就厚,你刚才走过来时,我还以为你穿着棉裤呢。”

  温红咯咯笑起来,她笑着说:
  “我以为是呢料裤子。”

  李其刚微笑着把那只脚从黎萍的藤榻上拿下来,塞到皮鞋里,弯腰系上了鞋带,然后他说道:

  “当然比起他们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