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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逃离

2023-08-28 作者: 十一蓝
  第119章 逃离
  屋子里渐渐的飘起了一股怪异又熟悉的味道,罗西亚吸吸鼻子,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时候,海因里希正好站起来,把枪往腰间一放,不经意的回头看了她一眼。

  “醒了?”

  “嗯。”罗西亚挣扎两下身子,没爬起来,只好放弃了,继续躺着,她看着海因里希带着手套将炉火上的小锅拿下来,忍不住问:“什么东西?”

  “给你喝的。”海因里希拿了只碗,从小锅里倒出点黑褐色的液体来,那种熟悉的气味也越来越浓,让罗西亚忍不住皱了皱眉。

  虽然已近三月,但苏联的气温还是在零度下,在桌上晾着两分钟,药就已经变温了。海因里希端着碗走过来,放在床头柜上,皱着眉将她扶着坐起来,一边道:“这么久都不好,你太弱了。”

  这可恶的毒嘴!

  不知道是谁伤了一个多月才好的。

  罗西亚不情不愿的从他手里接过那只碗,刚凑到嘴边就紧紧的皱起了眉。

  中药!竟然是中药!

  罗西亚捧着碗惊悚了,在欧洲他是怎么找到中药这种可怕的东西的?
  这从小就存在她记忆深处的噩梦,简直能苦的舌头都掉下来。记得每次该喝的时候,她都喝一口吐一口,趁着妈妈不在就偷偷倒掉。

  罗西亚皱着一张脸,缓慢的捧起碗凑到嘴边,屏住呼吸喝了一大口,一股令人恨不得把舌头都割下来的苦味瞬间遍布了整个口腔。对面有海因里希盯着,她不敢有异议,只能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厨艺有问题的某人做出的一碗“爱心粥”,就算难喝,她也得忍着。

  结果她对中药的恐惧实在太深,苦瓜脸对着碗,迟迟不敢喝第二口。

  海因里希皱眉:“有这么苦吗?”

  罗西亚抬起头看他一眼,默默的捧起喝了第二口,结果苦的她连舌头都吐出来,她皱巴着脸将碗捧出去一点,含糊道:“真的好苦,要不你尝尝。”

  她的一截舌头在外伸着,上面一片暗褐色的药汁,说话也含含糊糊的。海因里希却听清楚了,脸色不大好看,却依言俯下身来,贴到她唇上去。

  “……”罗西亚瞬间瞪大眼。

  海因里希尝了一下,咂咂嘴,一脸认真的表情:“是有点苦。”

  “……”

  事实证明,西药治不好的病,有时候中药还是挺好用的,第二天罗西亚就退烧了,只是退烧之后脱力,她整个人就更虚弱了。

  海因里希给她留了药,独自一人出去了。

  他最近总有点不好的感觉,这是一个军人在面对即将到来的危险的时候本能的直觉。原本他打算红军节过后两天就带着人离开的,但是因为罗西亚的病情就耽搁了,此时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种不详感越来越强。

  从曾经德军驻扎的基地仓库回来后,天色已经快黑了,海因里希一个人沿着小路快步往回走。

  罗斯托夫的难民营有两三个,他现在待的那个在火车站旁是最大的一个,另一个就在他现在待的地方。回去的时候路上经过那里,里面一片肃静,气氛非常紧张,他在远处看了看,竟然发现有不少人被圈在一起接受检查。

  “这里有没有德国人藏着?”

  “没有。”

  “那有没有名字叫海因里希或者列根的?”

  “列根?有一个。”

  “快带我去看看。”

  一片混乱声,一队士兵跟着那个难民往里面走去,有个感觉十分敏锐的士兵还向路边看过来,海因里希立刻隐藏在一个草堆之后。

  几队士兵都陆陆续续进去,看他们的言行神态,十分像是来抓捕人的。而他觉得,他们要抓的人很可能就是他。海因里希只一瞬间,便想到了无数个可能的原因,最后,他想起了在斯大林格勒被伊万没收的骑士铁十字勋章。

  42年颁发的勋章相比之前两年不是很多,骑士铁十字勋章的获得者也同样。第六集团军已经投降,在苏联阵亡的高阶军官的信息都非常好得到,如果伊万真的追着那个勋章查,找到他的可能性非常大。

  海因里希在草堆后只想了一会儿,各种利弊和可能的下场全部出现在他脑海中,他又往难民营里看了一眼,心中立刻下了决定,起身飞快的离开这个地方。

  罗斯托夫,已不是久留之地。

  两个难民营之间距离不是十分的远,海因里希一路疾走,进了直行大道后,路上遇见了许多已经相识的人。以前他一直冷冰冰的没人敢跟他说话,这几天他因为不懂怎么照顾病人,无奈之下请教了许多人,这就造成这些热情的伊万对他见面就打招呼,也不管他是不是冷脸了。

  若是平时他还有精力应付一下,此刻这些却都成了麻烦。

  他一路疾行,很快就到了自家屋子前,推开门,罗西亚还在睡觉。他快步走到床前,伸出手想要推醒她,手到跟前又停下了。顿了一下后,他两只手从她腋窝和腿弯处穿过,将人一把抱起来,从柜子里随便抓了点吃的装身上,立刻就走了出去。

  “嗨,列根,你抱着弗朗蒂要去哪?”

  一个男人正好迎头跟他撞上,海因里希本不予理会,可看了眼这个男人,是经常帮他送补给的,他只好点了下头,稍微解释:“她烧还没退,我带她去东边看看。”

  “哎,怎么还没退烧,这都几天了啊,那你快带她去,年纪轻轻的可别烧坏了脑子。”那男人立刻理解的催促他走。

  海因里希微微点了下头,带着他惯有的贵族式骄傲,那男人看了之后一脸的受不了,可接着又笑着摇头走了。

  原以为他的动作够快,可没想到那群伊万的速度更不容小觑,他才刚走到东边,就听不远处响起了喇叭声,一个士兵的声音在里面响起来。

  “所有平民到我这边集合!所有人立刻到我这边集合。”

  这些平民此时正是做饭吃饭的时候,听到喇叭声都有些奇怪的从屋子里走出来。但是即使不明白是什么原因,对于士兵的命令,他们也是绝对的服从,所以此刻都放下了碗筷往西边走。

  几个人看见海因里希还有些疑惑:“列根,你不过去集合吗?”

  “去,我先把我妻子送到老钟先生那里,她烧的有些厉害。”

  “哦哦,那快过去吧,我们会跟士兵们说你的情况,哦,可怜的弗朗蒂,现在还没好。”

  海因里希又微微点了下头,脚下动作更快,他走过一间大敞着门的屋子时,突然见到中间火盆里的一根木头炸了一下,一簇火星四溅而出,跳到了旁边放着的织了一半的毛衣上,毛线团被火星侵蚀,瞬间点燃,窜出了一个个火苗。

  海因里希瞳孔微缩了一下,他下意识的就要走进去将火团踩灭,可此时远处又响起了士兵一声声的催促,甚至隐约的,他已经听到了士兵军靴踏地走过来的响声。

  时间来不及了。

  他立刻将人又向上抱了一下,以更快的速度向外走去。没有看到在他身后,那间无人的屋子里,火苗窜到了毛衣上,又从毛衣跳到了旁边的桌椅,火势一点点的蔓延开来,瞬间照亮了整间屋子。

  冲出难民营之后,天色已黑,周边没有了行人,他立刻便走为跑,从他早就摸索好的路线穿入后山的一片枯树丛林。

  身上颠簸的感觉不断增强,没多久后罗西亚就被震醒了。她惊醒过来后还很茫然,不明白屋顶怎么变成了漆黑的夜空,而且耳边传来的还是别人的心跳声。

  迷茫了好一会儿,她终于抬起头,看到海因里希神色十分严峻的脸,天气那么冷,他额角竟然已经出了汗。

  “怎么了?出事了吗?”

  她动动身子,才发现自己竟然被海因里希正抱着跑。

  “我们的身份应该被发现了。”

  “被发现了?”罗西亚一惊,她支起身子:“我应该可以走了,你放我下来吧。”

  海因里希看也没看她一眼,继续往前走,他速度飞快,十几分钟之后就已经穿进了另一片针叶林里,直到这时候他才将人放下来,一只手还扶着她。

  “暂时应该没事了,先走一阵吧。”

  罗西亚此刻还是慌慌的,心脏砰砰跳个不停。她这段时间生病,也没有出去接触过其他人,方才也没有见到士兵要人集合的场面,是以还不知道事情原委。

  她下地之后,原本觉得自己的体力会恢复很多,可是一走起来,才觉得自己两脚发软,身上根本就没有多少力气,走路的时候大半重量都压在海因里希身上了。

  夜色正浓,成了他们绝佳的保护,但是也给他们的前进造成了一点困难。因为看不清楚,路上不断会踩到枯树枝,凸凹不平的地面也会让人不小心崴脚,罗西亚的身体也适应不了这样的低温,走了没多久,她就脸色苍白,有点接不上气了。

  这里距难民营的距离也不是多么的远,如果苏军要大规模搜索的话,他们不一定能逃的过,所以要趁着时间能走多远就是多远。

  又过一小会后,罗西亚身体实在撑不住了,整个人摇摇欲坠,海因里希蹲下身将她背起来,踩着月光继续向前走。身前传来一阵温暖,罗西亚脑海中闪过什么念头,她想说点什么,但是话还没开口,整个人的意识就完全失去了。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她发现自己正靠在海因里希肩上。而他靠着墙壁,一腿伸着,一腿曲起,正转着枪,不知道在想什么。

  “醒了?”

  罗西亚抬起头,揉揉脖子,眼前还有点模糊,刚想开口嗓子就是一阵剧痛。

  海因里希把身边的水壶递过来。

  眼下他们正是在一个山谷里,此处距离难民营已经很远了,苏军不知道他们行走的方向,找到这边来的可能性很小,但是因为临走的时候十分匆忙,他都没有带多少食物,在这深山里根本撑不了多长时间。

  此时已经是中午了,两人随便吃了点东西,罗西亚就又有了昏昏欲睡的感觉,海因里希独自出去了看了附近的地形,走了没一会就又回来了,外面下了雨。

  苏联一般下的都是雪,这个山谷里的气温比外面要高不少,湿气却很重,此时下了雨,更是潮湿。

  山洞的岩壁一直在滴水,雨滴哗哗的溅在洞口的石块上,又嘣进里面来,很快就浸湿了一小片土地。

  在这种天气下,罗西亚的病情更加严重,头脑昏昏沉沉,只觉自己身处一片混沌中,怎么挣都挣不开。海因里希原本想生一堆火,可是摸摸口袋才发现火机没有带出来,最后只能将人靠在自己身上勉强取暖。

  罗西亚意识沉沉浮浮,恍若又回到了许久不做的噩梦中。她看到刚刚来到柏林,来到波兰,来到法国,最后来到苏联的自己,每个新地方的转换,她都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惧,对前路的迷茫。

  几年路途,她得到过,失去过,与人相遇过,又与朋友分离过。

  命运如同波浪,奔涌翻腾,到最后,她的脑海中就只剩下最后一幕。

  帝国毁灭。

  希特勒用十二年时间在欧洲在整个世界都掀起滔天波浪,多少人为此家破人亡,多少年轻人为心中的信仰义无反顾的奔向死亡。他们用最灿烂最无悔的方式将此生的一切燃烧殆尽,最后只剩下大后方的人群为他们痛哭追忆。

  这些人中有陌生人有熟悉人,也有她自己。

  当最后那一刻到来的时候,她发现所有的人都已经分离,谁也不在了。

  在战后整个德国的后方都没有剩下多少青年,她爱慕的,眷恋的,牵挂的,朋友,亲人,爱人,孩子,什么都不剩下,统统跟着战争走进了地狱。

  这场战争要让所有人永生不能忘,当斯大林格勒的战火再次出现在梦境之时,那些支离破碎的尸体,惨死的战士又一次涌现在眼前,她仿佛溺水的人,在极度痛苦中忽的一下就醒了。

  夜空蒙蒙,小雨还在淅淅沥沥。

  她大口的呼吸,额头已满是冷汗,这动作惊醒了一旁的海因里希,他立刻睁开了眼,抓起了手枪。

  罗西亚虚弱的抬起手抹了下汗,海因里希对她的病实在束手无措,此时没有药,只能将一旁的水递给她。

  罗西亚接过喝了两口,晃了晃,发现水壶里的水也不多了。洞口外射进来微弱的光,她只能朦朦胧胧的看到海因里希的侧脸,身影在黑暗中明明暗暗,与梦中那个死掉的人重合。

  “我,刚刚做了一个噩梦。”罗西亚嘶哑的开口,看着他:“我看到了,帝国灭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