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地狱逃生（五）

  第115章 地狱逃生（五）

  当枪声在她耳边响起的时候，声音实在太大，穿过她的耳膜，震得她好久都没回过神来。

  等苏联女兵的身体咚的倒在地上的时候，她才抬起头，看到面无表情的海因里希正拿着她放在雪橇上的枪，扣动扳机又补了两枪。苏联女兵的身子在地上抽搐了几下，身上的血洞冒出血来，然后很快又被冻住。

  做完这一切，不止罗西亚是蒙的，连海因里希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身体虚弱，意识也如海中积木沉沉浮浮，有时候会完全陷入黑暗，什么也感觉不到。有时候也能隐约听到山洞中细微的声响，感受到嘴边食物的温度，只是他一直都睁不开眼。

  这一次，他依然处在昏迷中，只是模糊朦胧中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要他救人。当身体极度紧绷，行动快过大脑的时候，得到的就是这样的结果。

  他的眼睛刚一睁开，几乎都没搞明白是发生了什么事，手就已经摸到枪，拉开保险，扣动扳机，一气呵成。

  两人相视半响，许久之后海因里希才放下枪，手撑着雪橇边缘勉力坐起来。

  罗西亚猛地回神，赶紧跑过来看他的伤口，海因里希却一手挡住她，抬起下巴点了点门口的尸体：“她怎么回事？”

  提起这个，罗西亚还是惊魂未定的，心脏跳个不停，根本不敢往门口看，讷讷了一会，才道：“你不是都看到了吗？她在追杀我。”

  “哼。”他动动身子，往墙壁上一靠，冷眼看她：“我不是早说过要杀了她。”

  “我……”

  罗西亚无言以对，她不想跟他争论什么人性，道德方面的问题，因为争论了也没什么用。他们处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生活环境，接受的教育也不同，精神层面完全不能交流。当下摆在他们眼前的，只有生存问题，如何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海因里希目前看起来精神还算好一点，好歹能跟她多说两句，指明一下前进的方向。

  “我们接下来该去哪？”罗西亚伸出手拉过医药箱晃了晃：“我们已经没有食物了，什么都没有了。”

  待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无法生存不说，外面还在战争，只要德军一天不投降，一天不逃出斯大林格勒，他们都不算活着，随时都会因各种原因而死。

  海因里希转头看了看山洞外飘着的小雪，没有太多的表情：“你应该自己离开的。”

  罗西亚瞪眼。

  好在他似乎只是说说，靠着墙壁沉思了一下，就道：“第四军团应该还没有完全撤离，如果能跟他们汇合，或许会将我们送出去。”

  罗西亚皱眉：“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去找第四集团军的大部队？”

  这真不是个好主意，虽然她不懂战争，但是第六集团军在历史上是全军覆没的，现实也确实如此，作为同样主攻的第四集团军，或许下场没有第六集团军那么惨，但肯定也好不到哪去，等待军队将他们送走，还不一定有他们步行来的快。

  没想到海因里希却摇了头：“不，我们自己走，如果路上遇到了就跟他们一起，没遇到就一直向西，去罗斯托夫。”

  罗斯托夫是罗西亚在斯大林格勒第一次遇到他时被带去吃饭的地方，在伏尔加河的彼岸，那里全部被德军控制着，在历史上似乎苏军想夺回这个地方切断德军的全部后援，把德军围困在高加索山地的，但是最后好像没有成功。

  她对苏联的地形不是很熟悉，不过这样看来罗斯托夫的战略地位应该很高。那里也有后勤，如果真的能到，他们就能活下来了。

  但是从这里到罗斯托夫，路线之长，道路险阻，任务何等之艰巨。现在斯大林格勒已经被苏军全面围城，也许不等出去他们就被发现身份，直接被枪毙了。

  想的实在不能太远。

  海因里希这次意识维持的竟比往常都要长一些，虽说脸上的疲惫十分明显，但好歹能在她的搀扶下走路了。

  经过几天的暴风雪，外面的积雪堆的十分高，人走路都是深一脚浅一脚的，雪橇更难以在上面滑动。他们拖着空雪橇走没一会，上面就会刮上厚厚的一层雪。

  茫茫雪原，一望无际，实在不知该往哪里走好。罗西亚在这样的地方是不辨方向的，而海因里希一副高深的模样，也不说话，实在没办法，就只好跟着他的脚步一起走了。

  时至中午，两人也没能走多远，如果回头隐约的还能看到有山洞的那座小山头。

  他们依然还在斯大林格勒里，沿途到处都能看到战争的痕迹。第六集团军目前还没有投降，但是它已经被柏林的高层抛弃，败局已定。也因此完全失去支援的德军拼了命，各处的垂死反抗与挣扎特别的激烈，比之之前巷战有过之无不及。

  他们朝着一个方向一直走，下午两三点钟的时候就看到了城镇，一个被德军占领，但是马上就要被苏军攻陷的城镇。

  相隔距离还很远的时候，两人就能听到里面疯狂的轰炸声，枪炮声和各种惨叫声，这种喧嚣对已经安静了好几天的罗西亚来说十分不习惯，她抬起头往城镇上方望去，就能见到灰蒙蒙的一片硝烟笼罩和楼房顶上燃烧的战火。不少楼房已经被轰炸的坍塌，满是废墟。

  好的是他们找到了自己的部队，坏的是部队也即将面临灭亡。

  海因里希皱着眉看了一会，当机立断：“走，他们要炸粮仓，抛弃阵地遁走。”

  这说的是德军？罗西亚也看了几眼，却不明白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她疑惑的转过头来：“你怎么知道？”

  话音未落，就听城镇内某处传来了巨大的爆炸声，无数块建筑的残片随着硝烟被抛上了天空，紧接着里面的枪炮声变得异常激烈，处处刀枪嘶鸣，就好像在响应海因里希的话似的。

  而此时，另一边，天空也飞起数以百计的喀秋莎火箭炮，发射的光芒耀眼如同流星，直入天际，又已排山倒海之势向德军的方向落下来。

  这令人胆寒的一幕让罗西亚一呆，她立刻拖着海因里希就跑，这已经是下意识的反应。

  只可惜两人一个负伤一个体力不高，也没跑多久速度就慢下来，而此时糟糕的是，天上又开始下雪了。

  处处都是对他们不好的条件，希望渺茫。但可能是海因里希现在还是清醒的原因，罗西亚竟没感觉到有多绝望。一路朝着预定的方向走，没多久就在雪原上看到了一个诡异的长长的队伍。

  罗西亚立刻驻足不前，担心的看向海因里希。

  “没关系，是第六集团军。”他的战友。

  这些就是刚才还在城镇中奋战的士兵，此刻狼狈逃窜，行走在这广阔的荒原上。

  因为炸毁了粮仓，苏军忙着收复失地，布置防御关卡，都没有及时赶过来追捕这些败军，而德军想要的也确实是这个结果。

  但似乎，情况并不怎么好。

  这长长的一条队伍中，几乎每个人都受了伤，他们步伐踉跄，身心疲惫，走过雪地的时候在上面留下一串串触目惊心的血迹，每个人都不比海因里希好到哪里去。

  他们加入了这支残破的队伍，海因里希的军衔职务高，因此他们得到了不少照顾。德军刚刚炸完粮仓，身上都带了食物，但也没有太多，聊胜于无。

  傍晚的时候，他们依然没有找到可以落脚的地方，而队伍中的一些人似乎也撑不住了，行走的速度越来越慢，动作也越来越迟缓，渐渐的开始有人倒下。他们伤重没有得到及时治疗，有些是失血过多，有些人无法承受住这样的寒冷。长途跋涉，没有目的，茫茫雪原，看不见尽头和未来。

  寒冷一点点的蚕食这些士兵的意志力和生命力，罗西亚和海因里希走在最后面，于是就一直看到前方有人倒下。起初还有人将战友搀扶起来继续走，然而到夜里的时候，已经没有人再管他人的死活了。

  寒冷几乎要将人完全冻僵，谁都伸不出手来拉住别人，酷寒的天气似乎将他们心中仅存的温情也冻住了。天上的雪花越飘越大，维持体温越来越难，到了后半夜的时候，所有人都要走不动了。

  继续前进依然看不见希望，停下来就是立即被冻死，他们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在这片一望无际的雪原里垂死挣扎，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

  海因里希的体力已然快要坚持不住了，大半重量都靠在了罗西亚身上。罗西亚也疲惫的要死，很想直接躺下来不再走了。但即使这样，她也没有放弃，一点点的跟着前方的队伍。

  这时，走在他们前面的一个士兵扑通一声倒下了，他旁边的士兵只是扫了一眼，便视而不见的慢慢走过去。

  罗西亚从他的另一边走过，她虽然不忍，但也没有能力救助别人了。却不想刚抬起腿，那个士兵就抓住了她的裤脚。

  从雪地里抬起一张疲惫不堪痛苦到极点的脸，罗西亚看着心中一阵酸楚，抿抿唇，低声道：“对不起。”

  “医生，医生，求你杀了我吧……”士兵却没想过让她救他，只是颤巍巍的伸着手晃着她的裤腿，眼角刚溢出泪水就结成了冰：“我的腿已经没有知觉了，我走不出去了，请给我一枪吧。”

  罗西亚疯狂的摇摇头，下意识的后退一步，挣开了那个士兵的手。她不想杀人，可放任别人在眼前死亡，对医生来说却已经是间接杀人，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个时候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逃避。

  人类在最无助的时候能想到的就只有逃避。

  她搀扶着越来越虚弱的海因里希继续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这一耽搁，他们本就跟大部队有些距离，此刻就更远了。

  罗西亚远远的眺望一下，正要鼓起气继续前进，身旁的海因里希却眼睛一翻，整个人失去了意识，身子直愣愣的向后面倒去，罗西亚大惊之下赶紧伸手去抓，却连带她也被扯了下去，扑通一声摔进雪堆里。

  刺骨的冰凉顿时涌进了衣服里，脸上如同针刺，罗西亚顾不得身上的雪，赶紧手忙脚乱的爬起来，再伸手将海因里希拽起来，用手拍拍他的脸，焦急的喊道：“海因里希，海因里希……”

  手和脸都是冰凉，相互触碰的时候，彼此都寒颤了一下，海因里希勉力睁开了眼，他的眼睛正对着上方的黑夜和月光，那一瞬间颜色消失好像透明的一般。

  罗西亚骇了一跳，他却缓慢的伸出手放在她肩头，动动嘴唇，吐出几个破碎的词。

  “你走吧。”

  罗西亚凑在他唇边就听到这几个字眼，顿时又气又怒，恨不得再给他一巴掌算了。可是她不敢动手，只能抓住他的肩膀冷声质问：“你不是说过我们会活下去的吗，你不是说过的吗？现在算什么？”

  “我现在是认真的……”海因里希很虚弱，他说话都没有了往日的神气和讽刺，就是平静的看着她，像是一个走到迟暮，即将要死去的人。

  罗西亚看着就一阵难受，心里疼痛而酸楚，她强忍着眼眶里的泪水，摇头：“我也是认真的，我不走，我不知道方向，如果你不带路，我就走不出去。”

  海因里希一直看着她，眼睛中的光芒忽隐忽现。良久之后，罗西亚眼泪忍不住掉下来了，砸在他手背上，他像是才反应过来，缓慢的伸出手环在她背后，脑袋一点点靠在她肩膀上。

  “好吧。”她听到他的声音轻的像是要消失，却依然带着以往那种欠揍的口吻，慢慢的轻声说：“你这么没出息，还是我给你带路。”

  “呜……”罗西亚的心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眼眶里的泪水一下子决堤，她拿开放在肩膀的手，环住海因里希的脖子，好像这样前方就是一片坦途，再没有这样可怕的无边无际的黑夜。

  ……

  　好吧，这样让人难受的内容马上就要过去了，再忍忍啊，明天我加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