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遇见

  第102章 遇见
  斯摩陵斯克已经没有了战争，因此这家医院也不能算是战地医院，顶多是一个大后方，一个医疗点。

  在这里也有红十字会下派来进行医疗援助的护士，只是并没有巴黎的。

  医生的主要责任是军官以及重伤员的治疗，前线物资匮乏，护士的功效就体现出来了，极尽可能的在不影响士兵生命的情况下，减少医疗用品的使用。

  罗西亚已经在很多个医院里工作过了，在这里除了天气外，没什么不能适应的。她刚安顿下来，正式上班的第一天晚上，她就着手写了两封信，一封给艾德琳夫人，一封寄给了吉姆医生。写信的时候她也有想过给梅莎姨母寄，可想来想去她都没敢，因为自己根本无法想象当梅莎姨母知道她也一头扎进了苏联这个贼窝的时候该是什么样的反应。

  两封信都有回信，吉姆医生知道她现在的处境，对于她无法回去十分惋惜，只能给她补了一张红十字会的调派单，并表注了她中立组织人员的身份。这样她在这里就不算是名不正言不顺了，而且在非特殊情况下，任何人都不得随意伤害中立人员，在危机情况下还要进行必要的保护。

  虽说罗西亚理智上觉得现在这种混乱的时期，各种条约充其量就是一张废纸，不过心理作用还是很明显的，至少晚上睡觉的时候心里踏实了不少。

  在苏联的医疗点，最不缺的就是伤员，现在斯大林格勒战役正在打的火热，从那地方送来的德军几乎让人不忍看。走在过道上，听着里面撕心裂肺的痛叫声，罗西亚发现这一批的伤员，似乎特别的……惨！

  一共有三架飞机，八辆货车送来的伤员，车辆全部停在医院门口，还没靠近就听到一阵阵的哀嚎声。

  医院里的护士全部动员，都在门口进行分捡，伤重的打上麻醉，抬进去进行手术，死不了的就只能扔在门口的一块地上让他们先干嚎了。

  罗西亚不懂俄语，她跟这里很多人语言都不通，必要的时候说点德语才能勉强过的去。分捡这种活是整个医院里最残酷的环节，所有护士最不愿意面对，可还是得干。

  一个担架从她面前抬过去，上面的伤员肠子都已经流出来了，那个护士大吼一声，伸出手又将那截肠子给塞了回去，那哥们儿一见当场就晕了过去，不知是疼的，还是吓的。

  刚进去，就见偌大的大厅里躺着的全是伤残病员他们身上还带着外面的残雪，只有在领口，肚子那种稍微温度高点的地方，才融化成了水，却变得更加湿冷。

  罗西亚看见自己脚边斜躺着一个士兵，左边小腿全断了，血却冻的根本流不出来，他人竟然还没晕，就半躺在那里撕心裂肺的嚎叫。这在这里还不算重伤，竟然没有人过来给他打麻醉。

  医生早已经忙的不见影，罗西亚自己也是刚在外面清点药品回来，她走过那个伤员，尽量目不斜视，却被人一把拽住了裤腿。

  “护士，护士请救救我……”那个伤员满脸是血，拽着她衣角的手全是烧伤，焦黑一片。

  罗西亚对上他痛苦的双眼，陡然一愣，可没等她想到什么，那种奇怪的感觉就又消失了。

  “我还有妻子，还有个三岁的孩子，我不想死在这里，护士你救救我，救救我……”他不愿意松手，蔚蓝色的眼睛里已经泛出痛苦的泪光，眼珠开始泛白。

  罗西亚蹲下身子，伸出手一把握住了他那条断了的腿，伤员闷哼一声，又忍不住大声喊叫起来。

  撕心裂肺的痛。

  她赶紧抬起手向远处的护士挥了一下：“过来一下，给这位士兵打点吗啡。”

  那个护士早已经被无数士兵淹没了，罗西亚连喊了好几遍，她才听到声音，匆忙提着医药箱跑过来，一小段距离她就遇到了无数士兵朝她招手。零下十几度的天气，她竟然已是满头大汗。

  “罗医生，你确定要给他打吗？”那个护士擦了擦额头的汗，只看了一眼，就想走。

  “打，你看不到他的腿已经断掉了一截？”罗西亚反问。

  “可是，”护士皱皱眉：“还有更多重伤员，我们的医疗物资根本不够。”

  罗西亚正要再说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冷硬的声音：“给他打，物资缺乏不是我们的问题，立刻就叫柏林空运物资过来。”

  两人回头，正见一个高高大大的女人走过来，是这里的护士长，苏菲。她是个德国人，却是典型的俄罗斯长相，个头十分高大，人也冷硬，不招人喜欢，但在医院里说的话却没人敢反对，也因此那个刚才还迟疑的护士立刻就蹲下身，从医药箱里掏出针，给士兵的腿上打了一管吗啡。

  不停哀嚎的士兵慢慢的停歇下来，他脸上的痛苦渐渐凝固，转变成了麻木，然后一种灰色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两个人站起来，苏菲护士长挥了挥手，那个护士便又满头大汗的离开，去处理其他伤员。罗西亚冲她点点头，转身也要走，可脚步还没迈开，就被叫住了。

  “罗医生！”高冷的苏菲护士长又开启了冰冻模式。

  罗西亚浑身一寒，有种不妙的感觉油然而生，果然——

  “你难道不记得自己是位医生，医生就该有医生的责任，你现在是在浪费宝贵的可以救出一条性命的时间，去干护士的活吗？那么你为什么还要拿医生的薪水？”

  “我……”

  “你完全不需要解释，这个时间你已经可以干更多有意义的事！”

  “那……”

  “那么，”高冷的苏菲护士长又截断她的话：“你现在可以去前部找德国长官商议一下，让他们尽快送新的医疗物资来了。”

  “……”

  说了半天这都什么啊，训了三句接不上话到头来还是让她去干别的。罗西亚满腹牢骚，却不敢触其锋芒，只得老老实实的去前部交涉了。

  希特勒对他的这些部下还算重视，他扬言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拿下斯大林格勒，所以目前对这里的支持还算稍微有那么一点点的有力。负责这一方面的德国军官很了解战场情况以及医疗物资的消耗程度，他承诺很快就有新的物资从柏林空运过来。

  罗西亚办完事再次回医院，这次门口竟然又多了三大车的伤员。一辆车里塞上四五十个人，这一下就又是一百多个。个个分捡小队的护士长都气疯了，不顾形象的在门口大吼：“不是只有八车吗？怎么又多了那么多人？”

  对面一个士官也嘶吼着解释：“苏联偷袭了我们的阵地，整个工厂都塌了，在那里的所有士兵都受了伤。”

  不止如此，在两辆军用吉普赛车上，还塞着五六个重伤的军官，车门打开，一个满身硝烟味的军官走出来，他一看就是把战场所有炮弹都吞到肚子里的那种人，还没走到跟前，手里的枪就已经拉上了保险，指着门口的一群护士怒吼：“都干什么呢，速度给我快点。”

  他说的是俄语，罗西亚没有听懂，但她发现所有人都在加快动作，刚才还有不满的护士长也不出声了。单看那枪，不用猜都知道这个军官说了什么。

  她赶紧加快脚步从面前走过去，就要进入大厅，突然后面那个军官又吼：“站住！”

  俄语，罗西亚以为他说的是快点，于是脚下刺溜一下，滑冰更快，没想到刚跨过门槛，后衣领就被人拽住，整个人一悬，就被提了出去。

  那个火爆的军官用枪指着她的头，罗西亚被那刺骨的冰凉和浓重的硝烟味给吓死了，心都要跳到嗓子眼。她赶紧举起了双手，语言不通简直是最糟心的事，可别她到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不远处的护士看到这一幕都下意识的缩缩脑袋，那个军官却看都没看她，只注意到了医生的制服，直接提着衣领就将她拎了出去，跟像拎只兔子似的。

  罗西亚脖子一阵抽疼，心里悲愤万千，一直梗着脖子被提到一辆吉普赛车前。

  “看看，他怎么样了？”

  罗西亚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不过面前的副驾驶座上坐着的是个满脸血污的军官，他的脑门上已经开了个洞，现在天寒地冻的，根本就流不出血来。军官紧闭着双眼，身子一动不动，一看就知道受伤很严重，想来身后这只火药罐子是想让她看看什么情况。

  罗西亚哆哆嗦嗦的伸出手，任谁脑门上顶着一把枪也冷静不下来。她伸出两根手指按在军官的脖颈处，刚触碰到就是一阵透心凉，她抖了一下，有点不妙的感觉，又把手放到鼻子处，那里已经没了呼吸。

  这个军官已经……

  “他，他死了！”罗西亚收回手，闭着眼睛用德语说。

  身后的人呼吸一窒，罗西亚下意识的就往前倾了一下，德军就算再丧心病狂，也不能在医院里伤害医护人员，她不怕自己会被杀死，但是她怕身后这哥们儿火气爆了再迁怒她一顿，磕磕绊绊的受点轻伤就不好了。

  话音落了好久，身后的一直是沉默状态，她有点奇怪，迟疑着转过了身，抬起头正好看到一张漆黑的脸，轮廓有点熟悉，就是人已经被战火熏燎的认不出了。

  “你，你……”罗西亚盯着他看了两秒钟，惊讶的瞪大了眼，有些不可思议。对方也一把将她从车门口扯出来，皱着眉头：“真的是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罗西亚发出一个音节，突然就有点说不出来了，她往后退了两步，仔细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含糊道：“就……莫名其妙，阴差阳错的过来了……不过，你怎么在这里啊？你受伤了？”

  海因里希闻言松开手，站直身子，拽了下手套，语气淡淡的：“没什么，就是送几个人过来。”

  说着他转过身挥挥手，对面就跑来两个士兵，将车子里那个已经死掉的军官小心翼翼的抬出来，放到了门口左边的一片空地上，那里专门放尸体。

  气氛顿时凝重起来，海因里希扶了扶帽子，问道：“你这里有吃的吗？”

  罗西亚愣了一下，想了想：“应该……有吧！”

  “那，带路。”

  他说的带路，却是自己第一个进了门，罗西亚撇撇嘴，跟在他屁股后头进去了。

  现在差不多下午四点钟，苏联的天就快要黑了，但是食堂并没有做好饭。今天伤员太多，天气又冷，做饭也不是件多轻松的活。

  罗西亚眼看着他那张脸要变得更黑，忙不迭的道：“我那里还有点存粮，要不你先吃点将就一下？”

  海因里希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似乎是不情不愿的样子。罗西亚也不鸟他了，径直往后头的寝室楼走。等了一小会儿，就听背后传来了脚步声。

  罗西亚住在三楼，这个位置还算好，既能晒到冬天那点可怜的阳光，又不至于被地底下的寒气给冻伤。在苏联唯一的好处就是，这儿地多，人少，医院建的大，虽说简陋一点，但个人空间却是在巴黎的两三倍。

  她自己一人住的地方，就有隔间，卫生间和卧室隔开了，还有个小储物室，空间非常大。而对于男人进女人房间什么的，她也早淡定了，在这么个风气开放的国度，这种事情都是不带颜色，很纯洁的。

  罗西亚开了门，屋里一股暖气扑面而来。

  天气太冷，她任何时候都要在屋里烧着火盆，起居室里的小窗开着通风。听见进门的脚步声罗西亚回头瞥了他一眼：“我觉得你应该先洗澡再吃东西，正好我需要时间把饭热一下。”

  海因里希不置可否，他按照指示走去了浴室，关上门。罗西亚人怕冷畏寒，时时刻刻都是烧着开水的，哪怕费点钱也绝对不能冻伤。

  她拿着自己平时储存的食物去隔壁借火，对面住着一对年轻的波兰籍情侣，是一对匈牙利人，也是红十字会组织派来进行前线医疗援助的医护人员。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贝洛也是匈牙利人的缘故，罗西亚对这对小情侣很有好感，当然他们也确实热心善良。

  走到起居室门口的时候，罗西亚看着那双黑色的战靴突然有点不爽，抬脚踢了一下，没想到那靴子那么重，竟然“啪”的发出一声响，她吓了一跳，连忙回头，浴室里好像并没有什么异常，她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赶紧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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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