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8章 醉酒
2026-06-16 作者: 旧日闲吟
韩昼忽略了一件事。
古叔口中的“度数不高”,只是相对他自己而言,作为一名曾经混迹花丛的老手,他的酒量自然远超常人,可席间的众人此前几乎滴酒不沾,不过小半杯酒下肚,便已醺然欲睡。
等到晚饭散场,现场还能保持清醒的,就只剩酒量极好的古浪、滴酒未沾的韩昼与王润雪,以及只抿了一小口便败下阵来的钟铃。
看着几乎完全挂在自己身上的古筝,韩昼有些牙疼:“古叔,你不是说你这酒度数不高,喝不醉人吗?”
古浪老脸一红,厚着脸皮干笑两声:“和度数没关系,大家今晚高兴,酒不醉人人自醉嘛。”
话音刚落,他就挨了妻子一拳,苗燕儿同样面色酡红,口齿不清道:“去把客房收拾一下,留……留大家在家里过夜。”
说完就重新趴回了桌子上,彻底不动弹了。
王润雪看得心惊肉跳,担忧道:“叔叔,阿姨她没事吧?”
“别担心,她没事,每次喝醉都这样。”
古浪笑着摇了摇头,心说挨了那么多年的揍,总算找到机会把这女人灌醉一回了,今晚非得好好算算旧账不可。
“那古筝呢?”王润雪又问。
古浪看向醉醺醺的女儿,看着她紧紧抱住韩昼的架式,尽管心中酸溜溜的,但眼底却不见丝毫担心,压低声音说道:“你可以理解为家族遗传,这娘俩身体素质一个比一个好,但酒量都属于废物级别。”
“嗯?”
似乎是听到了有人在说自己的坏话,古筝眉头一拧,抬手便扯住了韩昼的脸颊。
“你知道还让她们喝?”
韩昼疼得龇牙咧嘴,轻轻拍了拍古筝的后背,又像哄孩子似地连说了几句好话,这才使得古筝的手稍稍松开,他倒吸一口凉气,“我还以为古筝的酒量是遗传的你呢。”
事实上,母女俩之所以双双喝醉,也不能全归咎于基因,纯粹是因为两人心血来潮想要拼酒,这才两败俱伤。
“我早就说过了,偶尔喝醉那么几次不是坏事,睡一觉就好了。”
古浪语气轻松,不以为意道,“你先看好她们,我去把客房收拾出来。”
“算了古叔,别麻烦了。”
韩昼费了半天的劲也没能把树懒似的古筝从身上扯开,只好抱着她起身,面露无奈道,“你们家就一间客房,住不下这么多人,我还是挨个把她们送回去吧。”
古浪脚步一顿,回头看了过来,正色道:“不行,外面天那么冷,要送也是我送,你留在家里,照顾你苗姐和古筝。”
你是想留我一个人在家里洗碗吧……韩昼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但并未拆穿,坚持道:“还是我送吧,你连她们住在哪都不知道。”
“哦?”古浪眉头微挑,状若随意道,“这么说你知道?”
“知道。”韩昼坦然道。
古浪深深看了他一眼,倒也没有深究,只是问道:“你一个人没问题吗?”
韩昼没有立即回答,先是把古筝送进卧室安顿好,随后回到桌边,轻轻推了推半醉半醒的欧阳怜玉,俯身问道:“欧阳老师,还能走吗?”
“能走。”
欧阳怜玉面色酡红,不只是醉的,还是羞的——身为老师,居然当着学生的面醉成这个样子,实在是不成体统,好在她的意识还算清醒,听到声音便立马定住心神,从容地点了点头,以此表示自己十分清醒。
殊不知在韩昼等人的眼里,她那根本不是点头,而是在摇头晃脑。
韩昼又看向钟铃,后者微微摇头,神情担忧,表示姐姐已经完全醉倒了,失去了行动能力。
“小小呢?”韩昼又看向王润雪。
王润雪摇了摇萧小小,见始终没有反应,于是也摇了摇头:“好像睡着了。”
韩昼心中叹息,这就是他讨厌酒的原因,喝醉了完全就是误事,不过他也没觉得麻烦,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大家喝那么多酒也是为了他。
他斟酌片刻,说道:“这样吧,待会你们俩扶着欧阳老师,我背银姐和小小。”
一听这话,本来就没喝多少酒的王冷秋索性趴在桌子上不动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只听王润雪问道:“那王冷秋学姐怎么办?”
还不等韩昼开口,就听刚收拾完客房出来的古浪提议道:“要不就让她留下来过夜吧,我记得这姑娘也不住附近吧?”
这可是情敌的老巢,韩昼哪敢让王冷秋留下,正要拒绝,就见王冷秋不知何时抬起了头,轻声说了句“谢谢”。
韩昼心中一惊,还以为她醉糊涂了,赶忙确认道:“冷秋学姐,你确定要留下来吗?”
王冷秋歪了歪脑袋,然后轻轻点头,又重新趴回了桌子上。
不多时,韩昼兜里的手机响了,他拿出来一看,是王冷秋发来的消息。
“我会努力和古筝成为好朋友的。”
他怔了怔,一时心中五味杂陈,先是在聊天框中输入“抱歉”两个字,迟疑片刻,又将其删掉,换成了“谢谢”。
“要不让小小也留下来吧。”
就在这时,为了进一步证明自己的清醒,没戴眼镜的欧阳怜玉指着那台饮水机提议道,“她在这附近也没住处。”
也不知她把饮水机当成了谁。
而听到这话,本来还不省人事的萧小小像应激似地嘟囔了一句,声音细若蚊蝇,但几人还是听清了:
“我有住处……”
“有住处?”王润雪好奇道,“那你住在哪儿?”
“我有住处……”
萧小小只是重复着这句话,似乎只是喝醉了在说胡话。
韩昼早就想带萧小小回家一趟了,于是开口道:“小小的住处我会安排的,至于你……”
“我你就不用担心了,我爸待会儿会来接我。”
王润雪摆摆手,随即面露难色,“不过车上还有我妈妈和我弟弟,可能没法载你们……”
“没关系,我叫个代驾,叫他开欧阳老师的车送我们回去。”韩昼收起手机,不以为意道。
事实上,他并不打算叫代驾,而是准备自己开车,倒不是舍不得叫代驾的钱,而是车上坐不下这么多人,不过他还没有考驾照,这件事自然不好说出来,免得让人担心。
看来得尽快抽时间把驾照考了,不然很多时候都不方便……
收回思绪,趁着古浪去煮醒酒汤的功夫,韩昼将王冷秋拦腰抱进了客房。
见他关上门从客房出来,王润雪啧啧称奇,压低声音说道:“你还真是会占人便宜。”
“你也可以占。”韩昼面不改色。
“什么意思?”
韩昼斜睨了她一眼:“待会儿你背银姐和小小下楼。”
王润雪不说话了。
……
晚上九点,天已彻底黑透,天空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花,气温比昨晚还要冷上几分。
好不容易将钟银和萧小小塞进后座,韩昼关上车门,将风雪一并隔绝在外,随即坐上主驾驶,启动引擎,暖气徐徐升起。
“学姐,麻烦帮银姐和小小系下安全带。”
他一边说着,一边俯身,为副驾上的欧阳怜玉扣上了安全带。
欧阳怜玉脑袋晕乎乎的,迷迷糊糊间,还以为韩昼趴了自己腿上,本就酡红的脸更红了,眼神迷离:“你绑住老师做什么?”
韩昼嘴角一抽:“欧阳老师,你以后还是少喝点酒吧。”
欧阳怜玉扭了几下身子:“就算老师喝多了,你也不能绑住老师啊。”
“那是安全带。”
“安全带也不行,还有人看着呢……”
你也知道有人在看啊……韩昼懒得理这个醉鬼,回头看向钟铃:“学姐,我先送你和银姐回去吧?”
“好。”
钟铃也不在意韩昼有没有驾照,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你先在车上睡一会儿吧,到了我叫你。”
汽车启动,平稳地行驶在路面上,韩昼本想专心开车,可后座的钟铃似乎并无睡意,忽然问道:“学弟,你今晚为什么不喝酒?”
韩昼一愣,随即笑着说道:“古筝不许我喝,而且要是我也喝醉了,今晚谁送你们回家?”
他目视前方,故作好奇道,“你呢,你怎么只喝一口就不喝了?”
“学弟,你又欺负我……”
钟铃弱弱开口,语气有些委屈,“你明明都看到我被呛到了,当时你还笑了……”
韩昼忍俊不禁,半开玩笑道:“学姐,就算我真的欺负了你,这话也不能被银姐听到,不然我会倒大霉的。”
钟铃微微一怔。
道路两旁的景色在车窗外飞速倒退,她转头看向窗外,玻璃上映出的只有自己的影子,可随着路灯一盏盏掠过,姐姐的侧脸也渐渐显了出来,直到那枚助听器清晰地撞进她的眼里。
“她本来就听不到……”沉默片刻,她轻声开口。
韩昼敛去笑意,从后视镜观察女孩的表情:“又想起不开心的事了?”
钟铃没有回答,只是用力拽了拽腰间的小布包,轻声说道:“我听说人只要喝醉了,就会变得更加勇敢,说真心想说的话,做真心想做的事……所以我一直都想试试,可今天试了,我才发现我连喝醉酒的勇气都没有。”
韩昼减缓车速,平静道:“要是酒真有那么厉害,警察早把它当成吐真剂用了,喝醉可不是一件好事。”
钟铃有些意外:“学弟不相信酒后吐真言吗?”
“不太相信,我爸还没抛弃我的时候,他就经常喝醉,但我没见他说过几次真话。”
学弟很少提及有关他父亲的事,即便有些冒昧,钟铃还是忍不住追问道:“什么样的话?”
大概是从后视镜中看到了韩昼的表情,她有些局促地补充了一句,“如果不方便的话,就不用勉强了……”
“没什么不方便的。”
韩昼目视前方,“他不是到处欠钱吗?一天到晚接到的催债电话不少于三十个,可他不管是清醒还是喝醉,永远都在电话里说明天就还,你觉得这算真话吗?”
钟铃迟疑了片刻,轻声道:“也许……他是真的想明天就还呢?”
“这和想不想没关系。”
韩昼摇了摇头,“那时候我就明白了,所谓真心话,起码该是两个人面对面的交流,隔着手机屏幕,谁也保不准那是真心,还是一笔永远都还不清的债。”
“那……那叔叔他后来有和债主面对面交流吗?”
“有啊,何止是交流,交流电都用上了。”韩昼一本正经道。
“啊?”钟铃脸色煞白。
“开玩笑的,别当真。”
见她被吓到了,韩昼连忙道歉,随即继续说道,“不过在那之后,他倒是改变了不少。”
“改变了什么?”
“他不接债主的电话了。”
钟铃低头忍了很久,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随即有些紧张:“对不起,我没想笑的……”
“没关系,我说这些本来就是为了逗你开心的。”
钟铃一怔。
韩昼笑了笑:“我以前也不喜欢跟人提我爸,毕竟摊上这样一个父亲,说实话还是挺丢人的,我现在提起他,不是因为我喝醉了,也不是因为我不怕丢人了,只是因为相比那些,我更想让你开心一点——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不太明白……”
“其实我也不太明白。”
韩昼把肩膀上的脑袋往一旁推了推,继续说道,“不过就像你刚刚说的,说真心想说的话,做真心想做的事,可能我们今晚都喝醉了吧。”
“可你今晚都没有喝酒……”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密了些,簌簌地扑在车窗上,又被暖气融化成蜿蜒的水痕,像极了某些无处安放的心事。
街灯的光透过水痕折射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明灭的光影。
“别太较真了,学姐。”
他轻笑一声。
“你不也只喝了一小口酒吗?”(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