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8.第1158章 1011人海突击学说(下)
2026-07-03 作者: 不会水的鱼大仙
枪响的那一刻,阿斯尼尔只感觉眼前一黑。
不是视野变暗,是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猛地塌陷下去,像是踩空了一级台阶,整个人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参照。
随之而来的,是天地倒悬,天空在下方,大地在上方,那些正在冲锋的身影在他的视野中旋转、颠倒、碎裂,像一幅被揉皱的、正在从中间撕裂的画卷。
他在即将倒地前,被艾莱桑德派来看住他的龙王子发现了他的不对,那双一直在暗中注视着他的眼睛,在他身体开始倾斜的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异常。没有犹豫,没有喊叫,只是伸手一捞,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肩膀,把他从倒地前的边缘拉了回来。
“呼……”阿斯尼尔大口地喘息着,那喘息声粗重而不规律,像是一台在缺氧状态下还在强行运转的机器。
他的胸口在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深处磨擦的嘶嘶声。
每一次呼气都像是有重物从体内被推出来,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不轻不重,刚好够让他呼吸不畅。
而他身旁的龙王子将全部的注意力放在了他的身上,不是在看他的脸,是在看他的呼吸、他的手指、他的瞳孔。但龙王子没有说出任何话语,只是用关切的眼神看着他。
“谢谢……”阿斯尼尔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尚未从恍惚中完全挣脱的沙哑。
“不要去想了,没意义了,都已经过去了,你要学会与自己和解。”龙王子张了张嘴,那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筛选那些即将说出口的词。
他不知道该说还是不该说,但最终,他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将准备已久的话语说了出来。
“没意义了……”听到这句话的阿斯尼尔没有像受刺激一样暴怒,没有瞪大眼睛,没有攥紧拳头,没有那种你凭什么这么说的反弹。
他只是呢喃着,那呢喃像是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的气泡,在唇齿间滚动了一下,然后碎裂了,最后,全部化作了苦笑。
刚才,枪响的那一刻,他的思绪回到了瓦尔铁砧,回到了那片被血色浸染的荒原,回到了那支正在集结的、即将发起最后冲锋的队列,回到了发起最后冲锋前的那一刻。
场景还是那个场景,焦黑的土地,断裂的旗帜,远处杜鲁奇防线上的弩炮口。
但与真实记忆不同的是,他脑海中杜鲁奇部署的弩炮变成了机枪,那些黑色的、有着短促火舌的、正在喷吐着看不见的线的武器。它们在那一瞬间取代了记忆中的弩炮,像是有人用一块橡皮把旧的画面擦去,然后用一支更细的笔,画上了新的东西。
“你说的对……”
费纳芬在枪响的那一刻看到了那块黑色铁板边缘的跳动,那不是大幅度的晃动,是一种高频的、细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持续敲击的震颤。他看到了那圆筒的开口处喷出的短促火舌,那火舌在午后的阳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射击口的侧缘被火药燃气烧出的微弱闪光,像是一道正在被反复擦燃又熄灭的火柴。
那一刻,他感觉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正在从他的正前方快速延伸,像是一条正在穿过空气、寻找目标的蛇。
穿过了他刚才所在的位置,穿过了他身后那些正在奔跑的身影。
他没有停下来看,没有放慢速度,甚至没有降低重心。他只是在跑,跑向最近的弹坑,跑向那片被泥土覆盖的、可以提供掩护的地方。
而在他跳进弹坑之前,他看到了一个身影,他旁边的那个承携者,在奔跑中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他的身体微微一偏,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那墙不大,但刚好够改变他的方向。然后他的步伐变得有些奇怪,像是一台正在被惯性带着运转的机器,动力在减弱,但还没有完全停止。
接着是摔倒,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方绊了一下、身体前倾、膝盖着地、然后整个人趴在地上的摔。
思考被行动压制了。
费纳芬没有喊叫,没有呼叫医护兵,没有做任何会暴露自己位置的事情。他扔下了枪,然后向那个承携者所在的位置快速爬了过去。他的动作很猛,但也很稳,手肘交替着撑起身体,大腿内侧贴着地面推动,像一只正在穿过灌木丛的蜥蜴。没有呼喊,只有扯动,他抓住那承携者的后领,用肩膀和腰部的力量向后拖拽,试图把他拉到掩体后面。
然而……他第一时间并没有扯动,那承携者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纹丝不动。
反倒是被他拉动的承携者转过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那眼神清澈而困惑,像是在说“你干吗?”
那表情里没有痛苦,没有恐惧,没有那种我中弹了救我的紧急,只有一种你是认真的吗的、带着一丝无奈的平静,那眼神仿佛在说:不是说好的枪一响就倒下吗?
费纳芬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他露出无语的笑容,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角,带着一种我被自己蠢到了的自嘲。
他被自己的行为气笑了,上一刻他只顾着看那枪响,只顾着看他倒下的姿态,全然忘了出发之前的安排。
“听到枪响,就倒下。”
那是出发前下达的明确指示。
他忘了。
他只是看到他倒下了,就本能地冲了过去。笑着笑着,他干脆坐在了那里,坐在弹坑边缘的泥土上,看着周围,那些还在移动的、已经倒下的、正在从地上爬起来的、正在互相拍打衣服上尘土的身影。
他的笑意没有消失,但多了一层更复杂的东西。
“夸张……”看向阵地的阿里斯感叹道。
枪响的一瞬间,有的人还在向前冲锋,脚步仍然保持着向前迈出的节奏,但更多的是各种浮夸的姿态。
各有各的活儿。
有的跑着跑着捂着胸口或是捂着腹部,那动作很大,表情做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整场表演都压在自己的肩膀上,却迟迟不肯倒下,非要再跑几步再表演一阵,直到自己都觉得拖得够久了,才肯栽倒下去。
有的则像中了昏睡术一样,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整个身体从直立状态瞬间变成平躺状态,中间没有缓冲,没有过渡,像是有人从下方抽走了他脚下的地面,然后一动不动。
有的更干脆,直接来了一个后空翻,那动作流畅得像是在完成一套体操动作,落地时甚至微微弯腰,像是要用一个鞠躬礼来增加一丝优雅的成分。
有的则后知后觉,跑着跑着才想起来,随后栽倒在地,像是突然记起了“啊,我该倒了”。
有的则是老兵本能,枪响的瞬间,他们第一时间找掩体,不是往前冲,是往侧前方跑,寻找任何可以提供遮蔽的轮廓,寻找最低的洼地。
那动作不是演的,是刻在骨子里的,是训练了千百次后的肌肉记忆。
既然达克乌斯说今天没有实弹,那就是没有实弹——达克乌斯的信誉在这摆着呢。
那既然不是实弹,只能归结为这是一种夸张的表演了。
达克乌斯也笑了起来,要是这一刻还笑不出来,那八成是心理有问题了。
这群人确实在认真对待这个『演习』,在用自己的方式让它变得更像是那回事。
还真演上了。
阵地上的一幕幕就好比不同年代、各个国家中枪的瞬间被浓缩在了一起,每一个倒下的姿态都能对应一段历史影像,每一个翻滚的轨迹都像是从某部老电影的片段中截取出来的。
每个都不一样,每个都能对上一个年代。
然而事实是……达克乌斯只是少数派。
大多数人则把自己代入了进去,山坡上充满了各种难以置信的呼喊,或是倒吸冷气的声音,那声音像是被风从多个方向同时吹过来的,有的尖锐,有的低沉,有的带着细微的颤抖,有的甚至是直接发病了,有人蹲下抱住头,有人连连后退撞到身后的人,有人捂住嘴,有人目光空洞地看着下方,像是没有聚焦在任何具体的东西上。
如果他们也是冲锋的一员,如果那喷吐的火焰中射出来的是实弹,如果他们正在那片开阔地上奔跑,那一切会是什么样?
“这……”拉希尔的嘴唇动了一下,说出的话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手里的枪被他握得太紧,握把处的木纹在他的掌心下微微作响。但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那道正在喷吐火舌的黑色铁板,那机枪的声音还在持续,断断续续,时急时缓,像是在用一种只有它自己懂的节奏说话。
他在看,看它如何工作,看它如何把一片开阔地变成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看那些正在奔跑的身影如何在这道屏障面前不断调整自己的节奏。
他表达不出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敬畏,也不是终于明白的释然。
反倒更像是一种正在被不断折叠和展开的复杂感触,像是在一个房间里同时打开了太多的抽屉,每一个抽屉里都放着不同的、互相冲突的答案。
需要很长的时间去消化。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对战争的理解,已经不一样了。
因为职责的原因,德拉基尔与凯拉梅恩没有被编入波次中,他们仍然是观摩的定位,站在更后方的补给区,但仍然能通过实时转播的光幕看到前方发生的一切。
当他俩看到机枪喷吐火舌时,他们的身体在同一时间抖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们的脊柱底部升起,沿着脊椎一路向上攀升,在到达后脑勺的那一刻,变成了一阵无法控制的身体反应。
那是一种来自灵魂层面的恐惧。
他俩对视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那是无需语言就能够交换的“你也有这种感受吗”的确认,在无声的一瞥中完成了所有的交流,然后就各自转开了视线,继续看。
看了一圈后,确认没人真的中弹后,费纳芬又看向了前方,看着那还在喷吐火舌的机枪,看着那些头盔下面一双双露出惊骇神色的眼睛。
显然,这些距离机枪不远的防守方士兵们也是第一次见识到机枪的威力。
随后,他做出了评价。
“毫无意义的进攻。”
“毫无意义的进攻。”位于阵线后面不远处土坡上的塔洛斯也发出了感叹。
“这完全是送死。”一旁的钦塔拉也做出了评价,“多里恩交了一份五分的答案。”
而同样位于土坡上的科威尔没有进行评价,他耷拉着脸,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要多扭曲就有多扭曲,那表情像是正在用力把什么东西压下去,而那东西还在不断地往上顶。
是的,他在试图把即将发出的笑声压制下去,但那笑已经爬到了他的喉咙口,正在撞击他的声带。
他看到了他的父亲还有『诙谐』的一面。
他的父亲没有像他一样站在土坡上近距离观摩,而是带队冲锋,身先士卒地跑在最前面。在枪响的那一刻,他的父亲手臂撑开,膝盖绷直,整个人像是被一块看不见的钢板从正面击中,向后仰倒,轰然倒地。
随后,他低头看向了自己那双沾满了泥土的高筒马靴。
在杜鲁奇军队体系中,将官靴并非单一制式装备,而是高级军官自费定制的高筒马靴,委托知名制鞋匠量身定做,靴筒设计讲究弧线以修饰腿部线条,皮质选用顶级黑牛皮或棕色皮,表面需保持锃亮,彰显身份与审美,不纳入军队统一后勤配发体系,与士兵配发的制式行军靴有本质区别。
作为高阶恐惧领主,他的高筒马靴自然是自费定制的,但要说有什么区别的话,那就是皮质不同了——这就与他的爱好有关了。
不同于其他伙伴的爱好,他的爱好是剥皮,此外就是训蛇了。
在奥比恩的孔夸塔战役时,达克乌斯击杀了一只末日蛮牛,战斗结束后,他将那牛皮完好地剥了下来,随后一直带着,从埃尔辛·阿尔文北带到了南,从劳伦洛伦带到艾索洛伦,最后带回了露丝契亚。
等新时代来临后,那张皮展现了它的价值,被制鞋匠裁成了一块又一块,变成了一双又一双高筒马靴。
说到爱好……
每个人都有爱好,马拉努尔喜欢倒斗,雷恩喜欢作画,托兰迪尔喜欢演奏,而多里恩……
多里恩的爱好是研究露丝契亚巨兽,研究巨兽的种类,研究如何在把巨兽装扮得威严的同时,还让巨兽充满杀伤力与战斗力,而不是研究如何布置战壕。
现在,多里恩能交出这份五分的作业,完全是达克乌斯吩咐的,完全是和他的驻地环境有关。
与纳迦罗斯不同,艾希瑞尔常年温润,可以大挖特挖,挖着挖着,堑壕战体系逐渐形成,久而久之,艾希瑞尔的驻军多了一个特性:善于构筑工事。
此外,就是善于快速行军了。
这时机枪已经停了。
那声音从连绵不绝变成断断续续,又从断断续续变成偶尔响起,最后彻底沉默了,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那道正在喷吐火舌的铁板按下了暂停键。
第一波次的士兵们或是从地上爬起来,或是坐起来,有人在拍打身上的泥土和灰尘,有人在检查自己的装备有没有在倒地时脱落。
对于他们来说,今天的项目已经全部结束了。
接下来,他们要做的是以零散的队形向有着红色箭头指向的交通壕行进,然后沿着交通壕行进,离开这片阵地,把场地让给后面的波次。
就像春游一样,在学校集结,然后或乘坐交通工具,或步行,去往游乐园,进去之后,开始体验项目,体验结束后,自然就是……离开,把位置让给下一批人。
将枪背起来的费纳芬进入了交通壕,那交通壕被炮火削矮了一层,脚下的泥土是松软的,两侧的壁面上还残留着炮击时被炸断的支撑木。他站在交通壕中央,从这里,他能看到铁板后面有什么。
他有一种想走过去、操作一番的冲动,但那冲动被他的理智压住了。
他离开了,不再堵在那里。
“这就是未来的战争样貌吗?”阿里斯的声音不高,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达克乌斯。
他的目光还落在那片阵地上,落在那道已经沉默了的黑色铁板的位置,像是还在消化刚才那几分钟里发生的所有事情。
“这要取决于我们的敌人是谁,以什么形式出现。”达克乌斯背着手,面色凝重地看向远方。
其实今天的核心很简单:从过去来到现在,再走向未来。
震慑阿苏尔贵族、让精锐感受一下新时代战争等等,只是一石多鸟中的那一只只鸟而已。
严格来说,其实表现得并不好!
不过达克乌斯能理解,因为这其中有很多原因,比如士兵们也是第一次按动机枪的扳机,那些机枪在送到阵地之前,只在工厂的试射场里响过;比如机枪与弹药数量不足,只能部署在正面,无法在所有关键位置上形成连续的火力网。
只能求一个场面,求一个效果。
侧射、交叉火力是不存在的,要知道,杜鲁奇用弩炮都能做到部署在侧翼、形成交叉火力。
间接射击更是没影的事。
事实上,在堑壕战中,机枪不一定需要看到敌人才能射击,观测员会测量无人区内的所有坐标,并在地图上划分出密密麻麻的火力方格,机枪则被架设在反斜面或战壕后方凹地,枪口抬高呈高射角。射击时,子弹呈抛物线越过己方堑壕,砸落在敌方集结区域或通道上。
由于机枪不在前沿,协约国的步兵想反击都没法反击。
不过话又说回来,今天发生的已经够了。
起码场面可以,而精灵的军事发展更是迈进了一大步。
接下来,还是那句话:画布已经出现了,至于接下来怎么洒涂料,怎么画,那是之后的事了。
时间是够的,达克乌斯已经把时间赢回来了。
“我们最大的敌人,还是我们自己,一直都是,达克乌斯,这是我对你的忠告。”阿里斯转过头,面色严肃地看向达克乌斯。见达克乌斯郑重点头后,他叹了一口气,“感谢你。”
“哦?谢我什么?”
达克乌斯知道这句感谢中包含了很多,比如没直接把机枪与火炮端出来屠杀阿苏尔,比如让杜鲁奇完成改变,比如进行积极外交,比如……
但不妨碍他明知故问,逗逗阿里斯。
知道达克乌斯在逗自己的阿里斯没有搭理他,而是转过头看向了阵地,随后他就看到了令他匪夷所思的一幕。
“这是……魔法?”
达克乌斯没有回应阿里斯,而是又笑了起来,他此刻的注意力放在了阵地后方。
众所周知,艾希瑞尔的驻军除了善于工事,还善于利用道路进行快速行军。
具体表现形式……
多里恩的军衔是高阶恐惧领主,手握二十万整编后的军队。九个满编大军团,三个能应对各种战斗的集团军。番号分别是『闪电』第四集团军,还有加尔罗斯的第十四集团军和仍驻守在艾希瑞尔的第二十一集团军。
目前负责阵地防守的是加尔罗斯的第十四集团军,而有着『闪电』称号的第四集团军……称号不是瞎起的,更不是轻易能获得的。
“什么银轮之虎。”达克乌斯吐槽道。
此刻,在他的视野中,第四集团军的士兵们正在展示他们为什么会拥有『闪电』这个称号,第四集团军的士兵们展开了行军,从军营出发,向阵地后方进发。
至于怎么进发的……骑两轮车。
浩浩荡荡地沿着道路行进,在太阳的照耀下,两轮车闪耀着耀眼的银色光芒,那光芒从车轮钢圈反射出来,从车架反射出来,形成一片流动的、像是正在移动的金属水面,像是一道正在移动的金属河流。
多里恩·银色之刃。
很多时候,从异名上就能显现出一个人的特性。是的,多里恩喜欢银色,黑色军服和盔甲是制式的,他改不了,但两轮车的颜色他能改。
不止车轮钢圈镀铬呈银色,整个车身都是银色的。
“卧倒!”(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