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7.第1157章 1010人海突击学说(中)
2026-07-03 作者: 不会水的鱼大仙
那五十支步枪被递到山坡上的阿苏尔贵族们手中时,有人犹豫了一下才接过来,他的手指在触碰到枪身前微微缩了一下,像是被那金属表面的温度惊到了。那温度不高,却在触碰的第一时间传遍了他的指腹,让他的整条手臂都跟着顿了一顿。
有人接过来后立刻翻来覆去地看,把枪侧过来,看看枪身侧面的铭文;又翻过去,看看扳机护圈的弧度;又把枪托举到眼前,端详着那木纹的走向。
有人接过来后直接递给了同伴,像是接到了一个烫手的山芋,那枪在他手里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被塞到了旁边人的怀里,但他递出去的时候,目光还是粘在枪身上没有移开。
嗯,众生相。
但毫无疑问的是,他们的目光都没有离开过这些枪。
这些深色的、金属的、冰冷的、带着陌生温度的东西,它们现在正被握在一双双习惯了剑柄和弓弦的手中,那些手指正在试探性地沿着枪管、沿着护木、沿着枪托的曲线缓缓滑过,像是在读一本用金属和木材写成的新书。
他们知道时代变了,这些枪,哪怕他们再不愿意接受,也还是出现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它们将被他们握在手中,将被他们学会使用,将被他们带进下一个时代。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些枪其实已经过时了……
“克拉卡隆德,第二机械厂。”阿里斯拿着枪,微微侧过枪身,让午后的阳光斜斜地落在机匣侧面的铭文上。他的目光沿着那排钢印字母缓缓移动,像是在诵读一段对他来说并不陌生的文字。他嘀咕了一句,声音不高,但正好让站在他旁边的达克乌斯听到。
随后他又看了一眼铭文最下方的生产时间,那是几串只有在杜鲁奇社会才有的徽记,刻得很浅,是被精密的工具以均匀的力度压上去的,他知道这些徽记代表着数字。他的目光在那一串数字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心里做一次快速的换算,然后他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显然,这把枪是十五年前生产的,但保养得很好。
随后他调整了持枪的姿势,他的左手托住护木,右手握在枪托后方的握把上,手指自然地搭在扳机护圈外侧,动作不快不慢,像是一个正在适应新工具的老工匠。
他推动后瞄具标尺,那是一个带刻度的小型金属板,被他用拇指推到了最前端,也就是五百米的位置。那动作很轻,但很精确,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接着他再次调整枪械,看向前端,前瞄具是矩形立柱式,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枪口有罗纹,并加装了保护套,那保护套是深灰色的,套在螺纹口上,像是给一只尚未苏醒的野兽戴上了嘴套。
“工艺又升级了?”
阿里斯低头看着枪口内壁,那内壁光滑得像是被打磨过无数遍,膛线清晰可见,边缘锋利,呈现出一道道均匀的螺旋槽,他的目光在里面停留的时间比看铭文的时间还要久。
“当然,这还用问吗?”达克乌斯摊开手,看着阿里斯把枪口举到眼前,像是在观察一只即将被解剖的精密仪器。
“像镜面一样明亮,膛线明显,边缘锋利,好枪!”
阿里斯说的同时,再次调整视线,看向了枪栓处,那里是他作为车工最熟悉的部分,是机械加工精度最直观的体现,他的目光在枪栓与机匣的结合处停了很久。
达克乌斯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接着伸出手,指了指保险,那是一个小小的拨片,位于枪栓的后方。
阿里斯没有掰动保险,而是拉动枪栓,结果没拉动,因为那枪栓被保险锁在了原位。那金属与金属之间的咬合很紧,没有丝毫晃动。
于是,他将保险掰起,那拨片被他的拇指推到了中间位置,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随着保险拨到第二档,枪栓可以拉动了,那动作带来的反馈很清晰,像是一道锁被解开了。
随后他将枪口对准天空,那枪管指向一片空旷的蓝色,没有任何目标,没有任何威胁。扣动扳机,但很遗憾,由于保险的作用,扳机被锁死,他的食指在扳机护圈内轻轻压了一下,没有遇到任何阻力以外的反应。
于是,他将保险掰到了左边,那拨片被推到了最下方。
这一次,枪进入了击发状态,扳机可以扣动了,可以随时开火。
很快,作为老车工的他就搞明白了栓动步枪的原理。
他将保险掰到了中间,随后右手拉动枪栓,那动作很稳,像是在测试一道锁的紧固程度,左手拉动锁部,他的手指在那几个金属部件之间快速移动。
接着,右手一用力,整个枪栓被他卸了下来,拿在了手中,而枪则被他夹在了大腿中间,枪口朝下,枪托朝上,像是被固定在某个无形的夹具上。
“嗯,抛光精细。”阿里斯将枪栓放在左手的掌心,开始了观察、点评。那枪栓的表面泛着一种柔和的光泽,像是被反复打磨过很多次,边缘没有毛刺,倒角整齐。他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的锁耳,又用手指的指甲轻轻刮了一下表面,感受那纹理的深度和均匀度。
达克乌斯没有回应,而是皱起了眉头,一脸嫌弃地看着阿里斯。
在他看来,这一刻的阿里斯可谓是老登味十足,一副过来人的样子,一副老车工对新产品的点评味儿。
那语气像是吃了一口菜后,用叉子点着盘子说“这火候差了点”。
“有趣……非常有趣。”贝兰纳尔抬起手,随着他的动作,枪机部件仿佛被无形之手牵引着,在空气中慢动作演示起来,那枪栓在他的手势下缓缓滑出机匣,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着,在空中转了一圈,然后被拆解成几个独立的部件。
那些部件悬浮在他面前,一个接一个地展示着它们的内部构造和连接方式。
“不依赖任何魔力波动,纯粹以金属的啮合与炼金……化学之力,完成了一次完美的能量投射。它不抗拒物理,而是彻底拥抱物理,用机械的严谨将暴力驯化成精准的几何学。”
“做工精美,像艺术品。”与此同时,拉希尔也在点评着。他的动作比阿里斯慢一些,但同样熟练。没人教他,但他做到了无师自通,他又是掰动保险,又是拉动枪栓,又是再次掰动保险,又是扣动扳机。
每一个动作之间都有短暂的停顿,在确认前一个动作的反馈后,再进行下一个。
“可以射击吗?”艾莱桑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的手里也握着一支枪,但没有端起来,只是握着它,像是在感受它的重量。
“当然,不过没弹药。”说的同时,拉希尔先是耸肩,随后将枪托抵在肩上,瞄向了远处。
“有弹药吗?”同样瞄着远处的阿里斯问道。
他的枪托也抵在肩上,枪口指向河对岸的方向,那动作和拉希尔几乎同步。
“有,不过这里没有,还有些库存,明天可以弄个靶场?”达克乌斯背着手说着。
实弹是有的。
但实弹不可能出现在山坡上,更不可能出现在士兵手中。
开玩笑,实弹是有杀伤力的,会死人的。
今天配的都是空包弹,那些装药量减半的、没有弹头只有底火和火药的弹药。
虽然没有弹头,但在击发瞬间,枪口喷出的高压气体、火焰和未燃尽的火药颗粒,在极近距离,也就是三到五米内仍具备极强的杀伤力。
所以,军官与士兵们在领到枪时,同时接收到了安全底线:绝对不要将枪在近距离对准人。
而山坡上,更是连空包弹都没有,只有枪。
至于枪和弹药……
在达克乌斯看来,是瑞典毛瑟M38的完美复制——那款瑞典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末列装的制式栓动步枪,瑞典著名的6.5×55mm毛瑟步枪家族中的短步枪型号,也是公认的二战时期精度最高、做工最精良的军用毛瑟步枪之一。
枪管六百一十毫米,全枪长一千一百一十毫米,重量约四公斤。既保留了远射程威力,又大幅提升了携行机动性。
弹药则是六点五毫米步枪弹,初速约七百六十米每秒,弹道极其平直,后坐力柔和,且远程存速能力极佳。即使在五百米外,其精度依然非常可靠。
但达克乌斯没有把这些说出来,只是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看着那些正在把玩、品鉴枪械的精灵们。
说实话,他挺喜欢看着这场面,众所周知,精灵厌恶黑火药,厌恶可以发射黑火药的火枪,而现在……
就在山坡上的众人把玩、品鉴枪械时,马雷基斯的身影再次出现了,不是从山坡上走来的,是从一处阴影中浮现出来的。那身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淡,像是一幅还没有完全干透的、正在被风晾干的画。他出现在赛芮妮身前,那动作很轻,像是他本来就站在那里,只是刚才没有人注意到。
“效果不太好。”
马雷基斯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确认过的事实,而不是在表达主观感受。
“要降雨吗?让阵地变得泥泞一些?”赛芮妮回应道。
在马雷基斯的认知中,赛芮妮虽然是半神,但性格无疑是怪诞的。
而这一刻,赛芮妮的话语与他的认知对上了。
他努力地控制着表情摇头。
“不!需要光影效果。”
赛芮妮先是露出遗憾之色,那遗憾很短暂,像是被风吹过的一丝涟漪,很快就恢复了平静,随后郑重点头。
见赛芮妮领命后,马雷基斯的身影再次消失,继续他的点人之旅。
“第三波次!”而河岸另一端的军官集结处,纽克尔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些已经进入攻击位置的士兵身上,像是在等一台机器完成最后的预热。他挥了挥手,那动作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站在高阶军官序列中的塞昂兰敬礼,随后他脱离了序列,转身向后方走去,很快,第三波次在他的率领下动了。
至于第二波次……
早就动了,就像列车发车一样,他们在第一波次冲出战壕后不久就已经开始进入预备位置。
每一个波次七千五百人,阵地则长五公里,如果这些人排成一条直线的话,也就是每米一点五人,人均间隔约零点六七米,士兵之间有着明显的战术空隙,整个场面看起来,依旧像是一道正在移动的人墙。
但这仅仅是理论。
虽然阵地长度是五公里,但这五公里不是所有路段都能通行的。
有些路段被炮火覆盖过,土质变软,踩上去会陷进去;有些路段被铁丝网残骸覆盖,需要绕行。
另外就是枪少兵多了,一支有着正副队长的十二人小队,只能分到两把枪。
这就导致队伍在冲锋、行进时更加抱团化、人海化。
嗯,波浪化、散兵化是不存在的,更别提什么三三制了。
杜鲁奇距离军阵转化成散兵线还有一段路要走。
说是演习,更多的是演戏,是大规模的团建,是一场氛围制造,是一场让这些种子记住什么是攻防、新的时代再次到来的声光体验。
主打一个感受氛围。
山坡上的众人停止了品鉴,那些刚刚还在被翻转、抚摸、举起来对着天空瞄准的深色步枪,此刻被握在手中,但目光已经不在枪上了。
因为阵地上的号声穿过空气,穿过风,穿过午后阳光中浮动的尘埃,撞在了他们的耳膜上。
从开始射击到射击结束,五分钟过去了,射击早已停止,弹壳也完成了回收。
该冲锋了,也该退场了。
进攻的喊声此起彼伏,原本半蹲或趴着的身影在这一刻爬了起来,进入了冲锋姿势,身体前倾,重心压低,膝盖弯曲到一个让大腿肌肉绷紧的角度,像是要把整个人当作一枚被拉满的箭矢投射出去。
第一波次已经展开了最后的冲锋。
第二波次虽然还在行进的路上,但已经全部展开,他们的队形从行军纵队变成了攻击线。
第三波次则即将到达铁桥,他们的脚步声在桥面上汇聚成一片低沉的、连绵的、像是远处雷鸣一样的动静,那桥的钢架结构在他们的踩踏下发出细微的震颤,传到桥墩,传到河水,传到河床。
整个场面看起来格外的震撼。
“再等等!”一名防守方的百夫长下令道。
在计划中,他的队伍负责守卫这一段阵地。
说完,他将头探了出去,看向远处上午还在、但下午已经被龙息和火炮洗没的土包。
毫无疑问,那土包是标线,虽然已经没了,但不妨碍他始终记得那个位置。
“我有一种很难用语言表达出来的感觉。”拉希尔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什么听到。他手里握着那支枪,枪托抵在膝盖上,枪管斜斜地指向天空。他的目光越过枪口,越过那些正在冲锋的身影,落在阵地深处某条低矮的战壕线上。
他知道,片刻后,那些部署在阵地上的东西要响了,但他表达不出来,那种感觉像是一句话已经到了嘴边,却卡在了牙缝里。
那是一种明知道下一刻即将发生大事,但又说不出来的复杂感。
“我也表达不出来,但我懂。”艾莱桑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的目光也落在那条战壕线上,像是在等待一个他已经在脑子里预演过许多次的画面。
他没有再问“那是什么”,因为他的直觉已经告诉他了。
而这时,远处又传来了音乐。
托兰迪尔与瑞恩又开始了演奏,但这次与之前的演奏不一样,这次是一种更成熟的、更完整的、像是已经排练过无数次的旋律。
提琴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像是有一根弦被拉到了极限,在断裂的边缘颤动着;长笛的声音尖锐而细长,像是一只鹰在俯冲之前发出的、穿过空气的哨音。
空气中充满了紧张和压迫感,仿佛山雨欲来风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
每一个音符都在告诉山坡上的众人: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不会小。
同样,正在快速接近阵地的费纳芬也有一种不可言说的感觉,他的鸡皮疙瘩竖了起来,从手臂延伸到肩膀,从肩膀延伸到脖颈,像是有一阵看不见的冷风从他的皮肤表面吹过。他的汗毛直竖,每一根都像是一根被拉直了的细针,在午后的阳光中微微颤动着。
他跑着,但他的目光在扫视,扫视前方的阵地,扫视那些还在冒烟的弹坑,扫视那一道道被炮火削矮了的战壕边缘。
很快,他看到了,在他前方的阵地上,在他正面的那条低矮战壕的胸墙后面,冒出了一个黑色的、反光的铁板。
那铁板呈长方形,边缘被泥土覆盖,表面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像是被油浸过、又被擦干了的钢。而铁板中间,是一个黑色圆筒状的存在,那圆筒很大,前端微微凸出,像是某种正在等待呼吸的器官,后端则连接着一条粗短的上部结构,与那铁板连在一起,那圆筒的开口指向他,像是一只正在睁开的、没有瞳孔的眼睛。
那种感觉犹如一个盖顶从他的头上压了下来,随后沿着他的脊背蔓延到四肢,仿佛要将他定在原地。他想停下,但他的腿还在跑,他的身体还在向前,他的呼吸还在保持节奏。
他停不下来。
接着,他看到无数的脑袋从战壕中探了出来,那些戴着钢盔的脑袋,一个接一个地从胸墙后面升起,像是一排被同一根线拉起来的、深色的棋子。
他的视力很好,甚至好到他能看到那些士兵们的眼睛,那些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下微微眯着,在钢盔的阴影下闪烁着细碎的光。他们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目光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仇恨,没有嘲讽,甚至没有我们正在等你的得意。
只有一种专注,一种像是正在观察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的、平静到令人脊背发凉的专注。
他看到了他们的嘴唇在动,看到了他们在说些什么,但距离太远了,他听不到。
然后他看到那铁板旁边的黑骑士举起了手,那手的动作很快,从身侧抬起到最高点,只用了不到半秒。
然后猛地挥下!
“开火!”百夫长恶狠狠地喊道。
下一秒,枪响了!
不是一声,不是一连串,是一种爆发,像是有人把几千根同时被绷紧的弦在同一秒松开了手。
那声音从阵地前沿的多个位置同时涌出,不是分成先后,而是一整片同时炸开,像是一块巨大的布被从中间撕开,裂缝在几毫秒内从一端延伸到另一端。
它把整个空间里的每一个空隙都填满了,把所有可能存在的安静都挤了出去。它从战壕线上升起,越过那些正在奔跑的身影,越过那些还在半路上的第二波次,越过那些正在桥面上行进的第三波次,越过河面,越过河岸,一直传到山坡上,传到那些正握着枪的阿苏尔贵族们的耳朵里。
那声音的力量不亚于刚才的炮击,那震撼……(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