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3.第1153章 1006秘密武器(三)
2026-06-16 作者: 不会水的鱼大仙
阿里斯没有回应达克乌斯,不是不想说,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举起望远镜,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要看,而看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看了一眼后,他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达克乌斯。那目光里没有忿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复杂的、像是终于把一块拼图塞进最后一个空位时的确认。
“是的,有你的……功劳?”
精灵文化中没有助纣为虐的典故,没有那个词,没有那个故事。
但这不妨碍达克乌斯猜到了阿里斯想问什么,并把类似的答案抛出来。
第二次戈隆德之战结束后,达克乌斯曾向阿里斯表示:以后别来纳迦罗斯了,再来就不是这次这样了。
那话是提醒,更是威胁。
但阿里斯是谁?
他可是暗影之王!
一个在黑暗中潜伏了数千年、把不被发现当成呼吸一样自然的人,一个连马雷基斯都不得不承认如果你真想躲,我可能找不到你的人。
于是,他又来了。
但他没搞破坏、没暗杀、没做任何会引起警觉的事,只是潜伏了下来。(721、845-847章,不展开了)
然而,那时杜鲁奇已经走进新时代了,阿里斯低估了杜鲁奇新社会体系运转起来的可怕,低估了已经完善的户籍制度,每一张身份证都有唯一编号,每一个编号都对应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每个人都被一张看不见的网兜着。
你从这张网里突然消失,网会报警。
你从这张网里突然出现,网会警觉。
所以,他很快就被注意到了。
但达克乌斯与马雷基斯并没有拿他怎么样,因为达克乌斯认为:潜伏下来的阿里斯可以亲身感受新时代杜鲁奇的一切,以此打破固有的印象,为以后铺路。
不是感化,而是展示。
展示给你看,你看,现在的我们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了。
现在,结果符合达克乌斯的预期。
而马雷基斯则是很干脆地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阿里斯。
潜伏下来的阿里斯长居在克拉卡隆德,过上了与普通工人一样的日子,那段时间他学会了操作机床,他的手指在车床的摇轮上找到了某种奇特的节奏,他的眼睛在金属屑飞溅中捕捉到了某种被速度模糊却依然存在的秩序。
他成为一名优秀的车工,优秀到车间主任不止一次在评优表上签过他的名字。
而这批炮的一些零件,就是出自那段时间,出自阿里斯所在的工厂。
那些零件经过他的手,从粗糙的钢坯变成光洁的成品,被质检员盖上合格章,被装箱,被运走,被组装成他现在正在看到的一切。
他不知道自己车的是炮的零件,他只知道那些图纸上的线条很复杂,公差很小,不合格品的报废率很高。
他不知道自己在造什么。
但他现在知道了!
“炮?”
远处,艾莱桑德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但很遗憾,拉希尔不能像达克乌斯为阿里斯解答那样,为他解答。拉希尔能做的,只是看着。
看着杜鲁奇们将防水布掀开。
看着杜鲁奇们将炮身转动一百八十度,那动作不像是操作武器,更像是拨动一台精密仪器的旋钮。
看着杜鲁奇们松开固定座盘的卡扣,咔嗒一声,卡扣弹开,座盘从折叠状态释放。
看着杜鲁奇们将座盘绕轴翻转向下,平贴地面,座盘落在草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终于找到了落脚的地方。
看着军官们将瞄准装置从盒子里拿出来,装备到炮身左侧,通过望远镜他能清晰地看到那盒子是木质的,内衬海绵,瞄准装置被嵌在里面,像一件等待被佩戴的首饰。
短短三分钟,就完成了一切。
然后就没然后了。
到了这里,他们已经完成开火准备了。
拉希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闭上了。他在洛瑟恩见过很多新东西,但每一次他以为这就是全部了,就还会有新的全部从下一块防水布下面露出来。
按正常流程,少了一步,少了下放并锁定两个大架,也就是炮腿。
不同于另一个世界的需要两个炮腿展开的架设火炮与D30那样的三角支撑,这款炮不需要将炮腿展开。它只需要在部署、落地的那一刻,将铲形驻锄置于地面,若地面过硬,需用工具挖出驻锄坑,确保驻锄牢固嵌入,防止射击时后坐滑移。
嗯,有一种异世界M119、L119的美。
拉希尔不知道这些名字,但他从炮身那简洁的线条、紧凑的布局、没有任何多余突起的造型上,感受到了某种与之前见过的所有远程武器都不同的、属于成熟设计的气质。
之所以这样,是与杜鲁奇的战法与评估有关。
这款炮很早之前就造出来了,被达克乌斯称为『秘密武器』,但没有批量装备。
在杜鲁奇内部,只有很少一部分将领与高层知道有这么一个秘密武器存在。
为的就是增强将领们的信心,告诉将领们,其实还有一个能兜底的存在。
毕竟技术代差是最能提升战斗力的方式,这可比什么训练来得快。
典型的就是机枪、铁丝网对阵骑兵,成熟时期的火枪对阵冷兵器。
在评估中,当火炮出现在奥苏安时,那就已经代表杜鲁奇在战略上落入下风了,攻势陷入了颓势。代表着已经打急眼了,到了工人们也要进行动员、拉到奥苏安的地步了。
都那时候了,谁还管这个那个了。
于是,这款炮被设计出来了。
两匹马就能进行牵引,四匹马就能进行快速机动。
主打一个轻便、灵活,快速部署,打完就跑。
缺点是射程差,威力不够,但这得看跟谁比。
要知道,阿苏尔可没装备火炮。
只要能部署,并将炮弹打出去,砸进百人队里,砸进阿苏尔的军营里,那这款炮就够用。
以至于只生产了炮弹,药包既没设计,也没生产。
拉希尔不知道这些背景,但他从那些士兵们熟练的、从容的、像是在做一件日常工作的动作中,读出了一件事:他们不是第一次做这个。
这套流程,扯防水布、转炮身、松开卡扣、翻下座盘、装瞄准镜,他们已经做过很多次了,多到不需要思考,多到不需要口令,多到每一个人的手都知道该往哪里伸。
当火炮完成开火准备后,士兵们有序地跑向了位于火炮后方的五十米处。那五十米不是随便画的,是算好的,炮弹从后方搬运到炮位,再返回,再搬运,往返时间刚好与火炮的射速匹配。
随着山坡上的红色信号弹升起,装有炮弹的木箱被打开了。
接着,『遛狗』开始了。
士兵们将一百零五毫米口径的炮弹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个熟睡的婴儿。那炮弹是铜色的,弹体光滑,弹头尖锐,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第一名士兵折返回了火炮处,他的步伐很快。五秒后,第二名士兵开始出发。间隔五秒,一个接一个,像是一串被穿在同一根线上的、正在移动的珠子。
由于没有不需要药包的缘故,只需要把炮弹塞进炮膛里就行了,但并没有,有的是一道额外的保险。
黑骑士位于军官旁,而军官则坐在左侧炮腿上,黑骑士低身将脚下箱子里的引信取出来,递给军官。
那引信是铜色的,前端尖锐,后端有螺纹,被黑骑士捏在指尖,像是捏着一枚精致的、用来开启某种古老锁具的钥匙。
而军官则将引信塞进炮弹的前端,拧紧,确认,咔嗒一声,引信到位。完成这一切后,士兵才将炮弹塞进炮膛,随后拉动炮闩。
炮闩闭合的声音很闷,很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锁死了。
虽然多了一个步骤,但依旧很快。
很快,其中一门火炮发射了。
一声短促的、结实的、像是用一柄巨大的铁锤砸在一面厚实的铁砧上的声响。炮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那火焰只存在了不到半秒钟,就被硝烟吞没。
炮身猛地向后一挫,但幅度很小,座盘和驻锄吸收了后坐力,剩下的只是炮管微微上跳了一下,然后又落回原来的位置。
接着是第二门,第三门。
五秒内,部署在河岸另一端的八十门火炮,全部完成了第一次射击。
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人的肉眼无法直接捕捉到大口径炮弹在空中飞行的完整痕迹。这主要受限于炮弹极高的速度、较小的尺寸以及人眼的生理极限。但某些特殊条件下有极低概率看到短暂、模糊的光点或轨迹。
然而,整个场景里没有人类,有的只有视力良好的精灵。他们的肉眼捕捉到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来不及看到,但大脑已经收到了。
那是一个暗色的、模糊的、拖着一条细细尾迹的光点,从河对岸的方向飞来,划出一道低伸的、几乎接近直线的弧线,然后落在阵地中央,消失在地面以下。
接着,在场的大部分存在脸色变了。
炮弹砸在了空无一人的阵地上,它砸进去的那一刻,大地跳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的肚子里面猛地蹬了一下腿,整片阵地都跟着向上弹了一瞬。然后泥土被掀起来了,像是一朵由泥土、碎石、烧焦的草根和还在燃烧的碎屑组成的、灰黑色的、正在向上翻涌的花。
那花在几十分之一秒内盛开,又在几十分之一秒内凋谢,被风撕碎,被重力拉回地面,落地时发出一片稀稀落落、像雨点打在周围土地上的沉闷声响。
拉希尔猛地转头看向了艾莱桑德。
那一刻,他是窒息的,他的胸口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里面撑开了,肋骨在扩张,肺在膨胀,但空气进不去。仿佛有人掐住了他的喉咙,不轻不重,刚好够让他呼吸,但刚好不够让他说话。
他的脸色是苍白的,白到嘴唇泛青,白到鼻翼两侧没有一丝血色。
而艾莱桑德的表情、脸色与他一模一样,两个人像是被同一根针扎了,在同一秒做出了同样的反应。
艾莱桑德的眼睛瞪得很大,大到拉希尔能清晰地看到他眼球表面的血丝从瞳孔边缘向外扩散,像是某种正在生长的、细小的、红色的根须。他的嘴微张着,牙齿咬在一起,嘴唇在微微颤抖,但说不出话。
奎瑞利恩本就红的眼睛,在这一刻更红了。那红从眼白蔓延到眼角,从眼角蔓延到眼睑,整只眼睛像是被泡在一种半透明的、暗红色的液体里。仿佛下一刻,就会有鲜血从他的眼眶里渗出来,沿着脸颊淌下去,滴在他那件被揉皱了的袍子上。
随后他的表情变成了悲恸,那种失去亲人时才有的、整个人被从中间劈开一样的、连呼吸都变成一种负担的、无声的、没有眼泪的悲恸。仿佛那些炮弹不是砸在空无一人的阵地上,而是砸在他身上。
一颗一颗,一颗一颗,把他的骨头砸碎,把他的血肉砸烂,把他所有关于卡勒多还能站起来的幻想,砸成粉末。
很快,第二轮炮弹砸在了阵地上。
这一次,地面没有跳。
不是因为它没跳,是它还没来得及跳,下一发就来了。炮弹落点的间隔太短了,短到上一发掀起的泥土还没有落回地面,下一发就炸开了。
爆炸声从咚变成了轰,从轰变成了连续的、没有间隙的、像是一台巨大的、正在高速运转的机器发出的、低沉而持久的轰鸣。
那轰鸣从地面传上来,从脚底板传上来,从膝盖、从腰椎、从心脏传上来,让每一个人的身体都在跟着微微颤抖。
阿里斯僵硬地转动头部,那动作很慢,慢到达克乌斯仿佛能听到他的颈椎在发出细碎的、像是砂纸摩擦一样的声响。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眉毛没有动,他的嘴角没有动,他的眼睛没有动。他像是把自己所有的情绪都压进了某个很深的、他自己都找不到入口的地方。
他试图面无表情地看向达克乌斯,但他眼中的惊骇还是出卖了他。
他以为、他以为、他以为……
而现在,这些以为,都在那些炮弹落地的声音里,被一个一个地炸碎了。
完成了准备的费纳芬僵硬地站在河岸边,他的身体像一块被浇铸在河岸上的铜像,纹丝不动。他的双手垂在身侧,十指微微蜷曲,像是什么东西正要抓住又忘了抓住。他的目光落在河对岸那片被硝烟和尘土笼罩的阵地上,但他的焦点不在那里,他的大脑正在处理一些他还没有完全处理完的信息。
而他身旁的阿苏尔海军将领与海盔们,同样没好到哪去。有人在低声念叨着什么,有人在反复地、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剑柄,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有人闭着眼睛不敢看。
由于地势的原因,河岸另一端的将领与士兵们将阵地遭炮击的一幕尽收眼底,那些炮弹从炮口飞出,带着一声沉闷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轰鸣,落在几公里外的阵地上,掀起的泥土比树还高,爆炸声传回来的速度比炮弹慢,所以他们先看到泥土飞起来,然后才听到声音。
有人倒吸凉气,那声音不大,但很整齐,像是在同一秒,几万个人同时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有人惊呼,但惊呼的声音很短,短到刚一出口就被爆炸声吞没了。
第三轮炮弹砸在阵地上时,马雷基斯原地消失了。
前一秒他还站在那里,双手抱怀,看着远处那片正在被炮弹翻来覆去地犁着的阵地,表情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事先已经知道结果的表演;后一秒,他的位置空了,只剩下草地被他的靴子压出的两道浅浅的凹痕。
感受到马雷基斯消失的埃斯特雷尔与玛瑞斯特对视了一眼,双方尽是惊骇之色。
而山坡上的阿苏尔贵族们,一时间,众生百相。
有人捂着嘴,怕自己发出声音;有人攥着拳头,指甲嵌进了掌心;有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有人慢慢地、缓缓地、像是不太情愿地坐到了草地上,用手撑着地面,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有人开始说话了,然而那些声音没有意义,没有内容,只是嘴唇在动,声带在振,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身体里逃出来,但又找不到合适的出口。
有人开始流泪了,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沿着脸颊淌下去,没有声音,没有表情,只是站在那里,让眼泪流。
有人开始呕吐了,不是病了,是身体承受不住那些爆炸的冲击波,但不是物理的冲击波,而是心理的冲击波。那冲击波穿过耳朵,穿过眼睛,穿过皮肤,直接撞在内脏上,把胃搅成了一团。
有人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剧烈地起伏;有人站着,眼睛睁得很大,但瞳孔是散的,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有人的嘴唇在快速翕动,像是在念什么经文,但听不到声音。有人的手在胸前反复画着什么符号,那是祈祷的手势,但那手势是错的,不是爱莎的,不是阿苏焉的,不是任何一位已知神祇的。
没有人说:这不可能。
因为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他们刚刚亲眼看到了可能。
没有人说:这有什么了不起。
因为他们在看到炮弹落地的那一瞬间,就已经知道了,不是可能完,不是也许完,是已经完了。
从这一刻起,从那些被掀起的泥土还没有落地、下一轮炮弹就已经在路上飞着的那一刻起,一切都结束了。
那些军阵,那些城墙,那些城堡,那些被他们视为不可逾越的防线,那些被他们写在羊皮卷上、刻在石碑上、绣在旗帜上的荣耀和骄傲,都结束了。
不是被击败的,是被超越的。
不是被打败的,是被淘汰的。
第四轮炮弹来了。
但已经没有人注意了,因为第三轮的硝烟还没有散,因为第二轮的尘土还飘在空中,因为第一轮的声音还在平原上回荡。
也因为,他们已经不想再看了。
但他们还是看着,看着那片被反复撕扯、反复碾压、反复揉碎的阵地,看着那些炮弹一次次地落下,一次次地炸开,一次次地吞噬那些他们已经不认识了的、从泥土变成碎屑、从碎屑变成粉尘的、曾经是草、是土、是石头的一切。
很快,第五轮炮弹来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