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最怕就是采访

   第24章 最怕就是采访

  确认强子情况稳定后，杨平才敢稍微放松紧绷的神经，到ICU的医生办公室找了个角落坐下，准备喘口气。

  ICU的安医生非常客气，立刻给他端来一杯温水：“杨医生，您好好休息，这边有我们盯着，有事随时叫您。”

  刚闭上眼没几分钟，安医生的声音又响起了：“杨医生，医务处来电话，说电视台的记者想进来做个专访，让您准备一下。”

  采访？杨平一听头就大了。

  这玩意儿比做一台高难度手术还让他犯怵。他宁愿再去吻合一百根血管，也不想面对镜头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

  怕什么来什么，创伤ICU的潘主任和医务处的赵主任，已经领着一个穿着隔离衣、戴着帽子和口罩的人走了进来。尽管包裹严实，杨平还是一眼认出，这就是刚才在玻璃窗外偷偷拍照的那个红框眼镜女记者。

  “小杨，打你电话没接，我们就直接过来了。”赵主任笑着解释，然后侧身介绍，“这位是市电视台的李记者，她想对你做个面对面的专访。”

  女记者落落大方地伸出手，眼神锐利而好奇：“你好，杨医生，打扰了。你就是这台手术的主刀医生？”她说着，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张彩色打印的照片，正是医院在记者招待会上展示的那张——一双戴着无菌手套的手，在显微镜下稳定操作的特写。

  “这双手，是你的吗？”

  杨平瞥了一眼照片，无奈地点点头：“应该是吧？”

  一双戴着手套的手，他确实也不敢确定是不是他的，只能模糊回答。

  “想不到杨医生这么年轻！”李记者语气中带着惊叹，随即转向两位主任，“赵主任、潘主任，你们去忙吧，我跟杨医生简单聊几句就好。”她示意杨平坐下。

  “请尽量快一点，病人这边离不开人。”杨平不好直接拒绝，只能委婉地暗示。他明白这是医院的官方安排，自己不能拆台。

  “放心，我尽量节约时间。”李记者熟练地打开录音笔，放在了桌上。

  潘主任进去查看病人，而经验老道的赵主任则稳稳地坐在了一旁。这种场面，他必须全程“保驾护航”，生怕杨平这实诚孩子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大实话。

  “我们可以开始了吗？”李记者调整了一下坐姿。

  “开始吧。”杨平只想速战速决。

  “杨医生，当时情势那么危急，手术风险如此巨大，各方压力肯定也很大。您一定想了很多吧？能谈谈您当时的真实感受吗？”李记者的问题很标准，充满期待。

  杨平皱了皱眉，非常诚实地回答：“没想什么。医生的职责就是救人。当时脑子里全是手术方案，下一步该做什么，怎么做得更好，根本没时间也没精力去想别的。”他打了个比方，“就像飞机遇险，飞行员唯一的念头就是操控飞机安全降落，而不是去想万一掉下去会怎么样。”

  这个回答显然太“朴实”了，让准备挖掘“深度”的李记者有些措手不及。按照常规剧本，此时不是应该有一段激烈的思想斗争，什么个人名誉与救死扶伤的抉择，什么希波克拉底誓言的召唤吗？      姜还是老的辣。

  赵主任立刻干咳一声，无缝衔接地开始“润色”：“呵呵，杨医生太谦虚了！他当时想的可多了！这个手术难度堪称地狱级别，一旦失败，对医生个人、对医院声誉都是沉重打击。但是！在我们三博医院，患者的生命永远是第一位的！我们整个团队，经过慎重而激烈的讨论，最终毅然决然地选择了迎难而上，不计得失！是吧，杨医生？”

  杨平还能说什么？只好配合地点点头。（内心OS：您说是就是吧……）
  “嗯！这充分体现了医护人员崇高的无私奉献精神！”李记者终于找到了感觉，继续挖掘，“我还听说，杨医生做完长达数小时的手术后，至今粒米未进，忍着饥饿和疲劳，来到ICU继续坚守在临床一线！这种精神太令人感动了！”

  “我已经吃过饭了。”杨平再次老实巴交地纠正，“手术结束后，食堂准备了热菜热饭，保持充沛的体力，才能更好地救治病人。”（内心OS：那个大鸡腿挺香的……）
  “呃……”李记者再次卡壳，求助似的看向赵主任。

  赵主任面不改色心不跳，从容救场：“杨医生的意思是，他简单吃了点早餐，午餐确实还没顾上吃！他现在是忍着饥饿，忘我奋战！这种精神，确实值得我们全院学习！”（内心OS：小子，配合点！这都是为了宣传！）

  有赵主任这位“金牌翻译”在场，杨平彻底放弃了挣扎，开始进入“你说啥就是啥”的点头模式。他感觉这比小时候被老师抽查背书难受一百倍。

  “太好了！我们就是要宣扬这种为了病人废寝忘食的奉献精神！”李记者满意地在采访本上记录着亮点。（内心可能在想：吃饭了还怎么体现高尚？饿着肚子才感人啊！）
  杨平内心疯狂吐槽：难道我吃了鸡腿人格就矮小了？饿着肚子就瞬间伟岸了？这什么逻辑！前辈们当年是条件艰苦没办法，现在明明有条件吃飽干活，非要饿出个低血糖晕倒在岗位上才算好医生？

  就在杨平被这“标准答案”折磨得生无可恋时，赵主任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坚持！

  “据我了解，手术最后阶段的拇指多段撕脱离断再植，被同行视为‘禁区’，风险极高。是什么原因驱使你们最终决定挑战极限的呢？”李记者抛出了最后一个关键问题。

  杨平张了张嘴，刚想说出“因为我觉得我能行”这种大实话，赵主任已经抢先一步，用无比官方且铿锵有力的语调回答：
  “因为我们有这个技术实力和担当！我们有信心一次性为伤员解决所有问题，避免他承受二次手术的痛苦，最大限度地缩短康复周期，让我们的人民英雄能够尽快重返他热爱的岗位！这就是我们三博医院的责任与使命！”

  说话的时候，赵主任眼神坚定，双眼包含丰富的感情，唾沫星子溅到杨平的脸上。

  漂亮！李记者心里给赵主任点了个大大的赞。

  素材收集得差不多了，李记者心满意足地起身，再次与杨平握手：“非常感谢！我们一定会将各位医护人员的职业精神传递给广大市民。对了，我方便现在进去看一下病人，简单采访他几句吗？”

  “不太方便。”这次杨平回答得非常果断，“断肢再植术后，需要绝对安静，情绪波动可能引发血管痉挛，尤其是手指末梢的微小血管，非常脆弱。”

  “就几分钟，我们抓拍几个镜头，问一两句话，可以吗？”李记者还想争取。

  涉及到具体的医疗安全，赵主任也不敢替杨平打包票了，只能看向杨平。

  杨平耐心解释：“最好现在不要打扰他。如果一定需要采访，建议两周以后，等断肢血运完全稳定下来。他现在的情况，也没法很好地回答你的问题。”

  “明白了，那我两周后再来，非常感谢您的配合，打扰你们工作了。”李记者表现得很通情达理，在赵主任的陪同下离开了ICU。

  门一关上，杨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像是又打完一场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