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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9章 曹操篇:

2026-05-10 作者: 马月猴年
   第3959章 曹操篇:
  曹操是在一个清冷的清晨,去修整曹昂的墓的。

  他原本都不知道曹昂葬在何处……

  庄子五里外,一处向阳的山坡。

  她说着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

  曹操听了,心中却是发颤!
  因为他知道哪里……

  那是当年的桃花林。

  现在,曹操独自扛着锄头,腰间别着一把柴刀,走过覆着白霜的田埂,穿过一片落尽叶子的枯树林,然后开始上山。

  山路不算太陡峭,但是也不算太好走。

  年轻的时候,觉得这点小山坡算得是什么,可是现在走上一段,他就要停下来喘息一二。

  他期盼,但是他也害怕。

  他害怕面对曹昂的坟墓。

  他又期盼见到曹昂的坟墓。

  他有太多没来得及说的话,已经憋了很久,很久了。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曹昂。

  曹昂当时已经有些不太对了,可是曹操心思根本不在曹昂身上。

  曹昂也看出了曹操的纠结,便是劝说曹操去忙,而他这里『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曹操低声嘀咕,苦笑。

  可是当时的曹操,便是顺水推舟的走了。

  那便是最后一面。

  此后许多年,曹操从不在人前提起曹昂。

  有人以为他薄情,有人以为他早已淡忘。

  只有曹操自己知道,那些午夜梦回时,那个少年的背影会忽然出现在帐帘角落,而等曹操伸出手想抓住什么的时候,却只抓到一片虚空……

  曹操找到了曹昂的坟墓。

  在那桃林深处。

  坟不大,甚至可以说简陋。

  坟头上长满了荒草,已经枯黄倒伏,有些还在风中勉强立着。

  四周是杂乱的灌木和一些不知名的野草。若不仔细辨认,几乎看不出这是一座坟。

  就像是曹昂的一生。

  匆匆。

  忽忽。

  然后无人问津。

  除了丁夫人还记得,念得,苦得,还有谁在意?

  现在,他来了。

  曹操站在坟前,沉默许久。

  那一年,他在袁绍坟前饮酒高歌。

  这一年,他在曹昂墓前黯然伤神。

  山岚吹来,吹动他花白的头发。

  远处有鸟鸣,一声,两声,断断续续,宛如哀曲。

  曹操长叹一声,开始清理修整曹昂的坟墓。

  他先用手拔去坟头那些枯草。

  草根扎得很深。

  他用力拔,草茎在掌心勒出红痕。

  泥土溅到脸上,似乎是曹昂小时候顽皮丢来的雪球。

  他拔得很仔细,一根一根地拔,仿佛每拔掉一根,就能拔掉一些积压在心头的东西。

  拔完草,他又用柴刀砍去四周蔓延过来的灌木枝条,用锄头将坟边的泥土培实,将那些被雨水冲刷出的沟壑一一填平。

  他的手在劳作,但他的心却在与那座坟对话。

  无声的,无言辞的对话。

  他想要说的很多……

  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说不出来。

  他就像是千百年来那些中年父亲一样,想要和孩子说几句掏心窝的话,可是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东西,闷在胸腔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只能专注地拔草、培土、修整,仿佛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化作了手上的动作,一锄一锄地埋进土里,和九泉之下的孩子倾诉。

  日头渐渐升高,霜化了,泥土变得湿润。

  他出了一身汗,脱下外衣搭在旁边的树枝上,然后便是继续劳作。

  到正午时分,坟墓周边,基本上焕然一新。

  杂草清干净了,坟头重新培了土,四周也平整了。

  曹操环顾一圈,这才放下了手中工具,坐在了坟墓边上。

  『往年……都是你娘自己来的吧……』曹操叹了口气,『她还是那么的要强……』

  山岚吹拂着,迷了曹操的眼。

  曹操叹着气,伸手抚摸着冰凉的墓碑。

  『昂儿……为父来看你了……』

  说到了这一句,曹操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坐在那里,像一尊风化的石像。

  久久,他缓缓低下头,双手捂住了脸。

  桃林中寂静无声,曹操终于脱下了多年的面具。

  他是枭雄,但是也同样是血肉之躯。

  当年他有意压制,多年克制,甚至是特意遗忘的那些东西,现在涌动起来,喷涌而出,从他的胸腔深处,带出了类似于某种撕裂的哭声。

  他的孩子啊……

  他哭得很克制。

  一生都在克制的人,连哭都是克制的。

  没有捶胸顿足的嚎啕,只有压抑的呜咽。

  但是那泪水,却是滚烫,即便是低落在地面上,也似乎融化了寒霜,渗进了土中。

  山风在他周围盘旋,吹动他花白的头发,也挽起他打着补丁的衣角。

  『昂儿……为父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啊……』

  在曹操记忆里,曹昂因为是长子,所以几乎没有任何游戏快乐的时间,稚嫩的肩头早早的就扛起了家庭的职责。他不仅要做到父亲叔伯的要求,还要让出自己的时间去照顾弟弟妹妹。

  即便在这种无尽的忙碌中,曹昂依旧没有怨言,他的笑容,永远都是那么明亮,永远都是那么温暖。

  可是现在这明亮暗淡了,这温暖消失了……

  那年,曹操选择了大局。

  他以为大局安定了,他日还有机会为儿子报仇。

  可是后来他才明白,有些仇报不了,就算是报了,那人也再回不来了……

  再后来,曹操杀了人,也有些人并不该死,但是曹操依旧杀了。

  他以此立威,但是曹操心中清楚,他其实这么做,就是个懦夫罢了……

  一个不敢承认自己为了权位牺牲了儿子的懦夫!
  现在,曹操丢下了一切的面具,坐在曹昂坟前喃喃自语。

  人,总是在失去之后,才懂得后悔和珍惜。

  暮色四合时,曹操才下山。

  眼眶还是红的,但神色已经平静了。

  这夜他没有再失眠。

  他躺在偏院的床上,听着窗外风声穿过树梢,心里那堵横亘了多年的墙,终于塌了一角,透进一丝微光。

  接下来几日,他日日上山。

  他给坟头添了石基,防止雨水冲刷。

  他又移来几株耐寒的松柏,种在坟旁。

  他还找来一块更大的青石,重新打磨了墓碑,将字刻得更深了些……

  做这些事时,他不再像第一日那样流泪,但他每天都坐在坟前说一会儿话。

  『后山那块地,开了春就能种豆子,到时候收了豆子,我给你带些来……』

  『这桃林啊,当年我也经常来……』

  『昨夜又头痛了,不过都习惯了,忍忍就过去了……』

  现如今,曹操不再说什么天下社稷,也不再谈什么经学军事,而是如同乡野老翁一般,和儿孙说些琐碎日常。

  有时候说着说着,他就沉默了,然后坐在那里,呆呆的看山下,不知在想什么。

  ……

  ……

  冬雨来了。

  气温陡然下降。

  过后不久,便是雪纷飞。

  曹操也去不了山上了,只是在偏院之中待着。

  这一日,丁夫人来了,给曹操带来一些衣裳,也带来了一些旧物。

  『这……这些……』曹操有些惊讶,『未曾想夫人还留着这些东西……』

  那些都是曹操早些年的旧书稿。

  有年轻时写的诗赋,也有早些年写给僚属的书信草稿,还有他专心抄录注疏的《孙子》,也有一些零散的随笔和奏议底稿……

  这些书稿,曹操以为早就丢弃了,却没想到被丁夫人收了起来。

  『冬日农闲,』丁夫人依旧淡淡地说道,手中依旧忙着织布机,『你……也就还你,打发时光……』

  虽然丁夫人没有搬来和曹操同住,也没有让曹操到后院之中去,但是丁夫人重新将织布机架了起来,也常常会陪着曹操坐一会儿……

  当然,丁夫人表面上依旧表示她只是来织布的。

  『夫人有心了……』曹操翻看着。

  他看着自己的字迹一点点的变化,就像是树木的年轮一般,从年轻时的锋芒毕露到中年后的沉雄浑厚。

  一份份的书稿翻将过去,曹操就像是看见了另外一个自己。

  那个曾经雄心万丈,或者说是野心蓬勃的,自以为可以改天换地,执掌乾坤的自己。

  宛如黄粱一梦。

  在大漆盒底,曹操翻出几卷曹昂早年的竹简。   
  这些竹简上的字迹稚拙,笔画歪歪扭扭,根本谈不上什么美观,可丁夫人依旧保留着,和曹操的那些野心蓬勃的书稿放在了一起。

  或许……

  在丁夫人的心中,曹操的那些书稿,其实也和曹昂幼稚的学字竹简等同?

  曹操翻看着曹昂的练字竹简,又看到那一篇《蓼莪》,只不过手中的这竹简显然是曹昂更为早期的作品,在抄写『哀哀父母,生我劬劳』一句之时,那『劬』字之处,明显是第一遍写错了,便是削了重写,可惜还是写错了……

  曹操看着那个错字,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有些发热。他轻轻卷好那卷习字,放在一旁,然后看着自己的书稿,不由得苦笑了一下,低声说道:『连家人都顾不好,何谈忧虑天下?这些空话,留之何用?』

  说着,曹操便是站起身来,准备将那些书稿付之一炬。

  『且慢。』

  在一旁织布的丁夫人制止了曹操。

  『这些东西,你留着作甚?不过是一些旧时的空话罢了。』曹操微微叹息,拍了拍这些书稿,『年轻之时,不知天高地厚……留它做甚?』

  『空话?』丁夫人起身伸手拿过曹操的书稿,放回漆盒中,认真地说道,『我取这些书稿给你,可不是要让你烧的!你觉得是空话,我却不觉得!你写这些时,是真心想救天下的!虽然……最后没能做到……』

  曹操扯了扯嘴角。

  夫人啊,后半句不说多好。

  丁夫人没看曹操,而是顺手整理被曹操翻乱的书稿,

  『你写这些书稿时,我就在旁边看着……你写废了,就扔了……我却拣起来……昂儿也是一样……都喜欢扔……』她顿了顿,『我也不知道留着有什么用,只是觉得……留着好,至少……将来啊,若有一日,有人问起曹孟德啊,是个什么样的人,那么这些文章书稿,或许能让后人知道你在那些年里,想过什么,又是做了什么……』

  沉默许久,曹操低声说道,『夫人想留着……那就留着吧……』

  曹操很想和丁夫人说,史书都是胜利者书写的,而且史官写的东西也未必都是真的,他老曹最终会在史书当中成为什么样子的人,也不是留着这几盒书稿能够定下来,或是有什么改变的……

  但是曹操终究什么都没说。

  此后的日子,便过得快了。

  冬日渐深,田里的活计停了。

  只不过曹操依旧每日早起,多少干点活,或是劈柴,或是挑水,或是修补农具。

  偶尔他也去后山看看那几亩荒田。

  土基本上已经翻好了,只等开春下种。

  在日头较好的时候,曹操还会去看看曹昂的墓,看看那移植的松树是不是能活,不过在秋冬季节,移植树木本身就不是一件适宜的事,所以也看不出树木到底能不能活下来。

  他站在树下看了许久,然后琢磨着,要是开春移植的树没能活,他就要再去找几棵来……

  不仅是松树,也要再找些桃树。

  记得很久以前,他承诺要将这里……

  嗯,甚至当年是夸口说,将来天下太平了,他就在谯县种满桃花……

  现在想来,曹操都忍不住有些觉得年轻的愚蠢……

  不过,后来,天下一直都不太平,桃花也没有种成。

  但如今,他似乎终于有时间来种一株树,看一树花开了。

  给曹昂种松柏,给丁夫人种桃树。

  丁夫人依旧有时会来,也有时只是站在远处看他,但是一直都没有陪他来桃林这里,来曹昂的墓前。

  或许,这是一道很深的伤疤……

  他想着。

  腊月里的一个雪夜,曹操坐在炉火旁打盹。

  丁夫人推门进来,给他带来一瓦罐热腾腾的姜汤。

  他睁开眼,接过碗。

  她在他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来,也给自己倒了一碗。

  两个人都双手捧着,慢慢地喝。

  炉火噼啪,雪在窗外静静地落。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没有说话,却也不觉得尴尬。

  这沉默里,似乎充盈着一种奇怪的氛围,又像是一种协调的融洽。

  像是他们认识了一辈子,争吵了一辈子,然后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安放这种沉默相处的方式。

  过了年,天气渐渐转暖。

  某个清晨,曹操推开窗,忽然看见院墙边那株老树的枝条上,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嫩绿。

  他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拿起靠在墙角的锄头,去后山疏了疏沟渠里的淤泥。

  二月里,草长莺飞。

  庄东山坡上的那些桃树,迫不及待地开了花。

  起初只是几朵,稀稀疏疏的,在还有些寒意的风里怯生生地绽开。

  过了几日,便满树都是了。

  粉红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几乎透明,风一吹,便落下一阵花雨。

  曹操站在桃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

  丁夫人终于来了……

  她走到树下,也抬起头,看着那些花。

  『开得比去年好。』她说。

  『嗯。』他应了一声。

  丁夫人从手中的篮子里,拿出了一把剪刀,『剪一些,带回去吧。』

  『好。』他顺手就接过了剪刀。

  剪刀咔嚓咔嚓地响着,丁夫人仰着头看着。

  阳光从花枝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两人身上。

  曹操将剪下来的花枝递给她。

  她的鬓发已经白了,眼角也添了许多细纹,不再是多年前那个在花树下娇艳的少女了。但他觉得,她此刻的样子,比记忆里任何一个瞬间都更让他安心。

  她察觉了他的目光,没有转头,依旧修剪着枝条,语气平淡:『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云远,曷云能来?』

  曹操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丁夫人斜了曹操一眼,『瞻望弗及,伫立以泣。』

  曹操听出了她的怨意,沉默了片刻,低声应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丁夫人终于转过头来。

  她看着他,目光里有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埋怨,也有无奈,甚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没有再引经据典,只是轻声说了一句,『你记得就好……』

  『记得的。』曹操点头说道,『一直都记得。』

  她没再说话,转回头去,继续修剪枝条。

  咔嚓,咔嚓,剪刀声在午后的阳光里清脆地响着,但这一次,她的嘴角似乎微微扬起了一点。只是她依旧侧对着他,不想要让他看见。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偶尔会指点一下桃花,然后剪下来。

  咔嚓咔嚓的剪刀声,清脆而有节奏,像某种古老的歌谣,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流淌。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随口一说:『昨日郡里又来人了。』

  曹操动作顿了一下,『嗯,又是来征召我的……』

  『第三次了……你去不去?』

  曹操直起身,手里握着几根修剪下来的桃枝。

  午后的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铺下一地细碎的花影。

  『我说,我在庄上住得很好,不打算走了。』曹操将手中的桃枝递给丁夫人。

  丁夫人接过,放在篮子里,『你住的够久了,也该走了。』

  曹操一愣,『你……夫人这是要赶我走?』

  『不是。』丁夫人头也不抬,『你要是想走,谁也留不住……』

  曹操无言,呆立在桃树下。

  花瓣落在他的头上肩上,也落在丁夫人身上。

  他看着她一缕白发在风中飘动,垂落在颊边,然后被她随手拢到耳后。

  他忽然觉得,她其实知道他在想什么……

  桃花缤纷而落,他和她在一起。

  曹操想起多少年前,他也曾这样望着一株花树,只是因为树下站着一个人。

  如今,树下依旧站着那个人。

  他想,在这一生之中,他有过许多身份……

  洛阳北部尉、济南相、兖州牧,然后是将军,又当了丞相,言出法随,掌控千万人性命……

  而那些身份,就像是这缤纷而落的桃花花瓣一般,绚丽,但是终究零落。

  剩下的,只有曹阿瞒了。

  这世间,还有人愿意陪这个阿瞒。

  这大约便是他最后的归处了。

  曹操看着丁夫人,认真地说道:『这一次,真不走了……』

  丁夫人也看着曹操,也是认真地说,『不,你该走了……就算是不考虑其他人,你也要想想还有丕儿……』

  『那就是个废物!』曹操忽然有些恼怒起来,『当年!当年……算了,不说了……』

  『所以这就是你不去卞夫人那边,而是来我这里的原因……行了,别解释了……就算丕儿是废物,那还有植儿,冲儿……』丁夫人看着曹操,『你是父亲……这是你的责任……若是昂儿仍在,他也会这么劝你的……』

  曹操默然良久,感慨道:『我才放下,又要拿起;才脱了囹圄,又要再回案牍污秽之所……』

  丁夫人说道:『天下人何不是如此?又有谁是到了中年,想要放下,想要休息,却根本放不下,也无法休息呢?』

  曹操无言以对,半晌才说道:『那你……我……可是……』

  丁夫人仰头看着桃花,『你陪我看了桃花,我便陪你去看看长安罢……』

  『啊?!夫人!』曹操一愣,旋即大喜,『好,太好了!』

  丁夫人佯怒道:『看!你还是想要走的!』

  曹操顿时愕然,『啊?我,这……夫人,你……』

  丁夫人别过头去,微微叹息了一声,『小戎俴收,五楘梁辀。游环胁驱,阴靷鋈续。文茵畅毂,驾我骐馵。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哎……奈何,可奈何啊……』

  『夫人……』曹操这才明白过来,不由得摇头叹息,『莫要吓我啦……』

  阳光透下,落在二人的华发之上。

  桃花飘下,停在二人的衣裳之上。

  天下事,终付笑谈。

  余生人,始得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