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风向

2013-12-23 作者: 骁骑校
  省委第一书记郑泽如心里很乱。 最近政治上的风向很不明朗。少奇同志在调研了河北、山东、江苏、安徽、上海等省份后。成立紧急委员会。提出“农业十六条”。“三自一包”等政策。推行自留地。自由市场。自负盈亏。包产到户。仔细思量。这是和毛主席的三面红旗政策背道而驰。是路线斗争。

  对于四清运动。两位主席的看法也不同。少奇同志认为四清重点在基层的地富反坏右。而毛主席则认为矛盾重点在党的上层出新了官僚主义阶级。运动重点在打击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

  党的主席和国家主席之间对于政治路线有了分歧。这让身为省部级干部的郑泽如很难抉择。郑泽如早年在白区工作。虽然不受少奇同志直接领导。但有过一些交集。印象也比较好。高饶事件中。郑书记差点被殃及。幸亏少奇同志伸出援手挽救了他……

  所以。在陈嫣打死李花子事件中。郑泽如的态度很鲜明。这并非出于个人关系。而在于路线问題。他让宣传部门适度的宣传此事。表明江东省执行的是打击基层恶霸干部。地富反坏右的路线。

  从某些方面说。李花子死的很是时候。

  ……

  陈嫣离开苦水井的那天。全公社的乡亲们都來送别。大婶大娘们挎着篮子。装着熟鸡蛋和白面饼子。说啥都让陈医生带着路上吃。大伙儿都被三年自然灾害饿怕了。眼泪啪塔的拉着陈嫣说闺女拿着。路上别饿着。

  “乡亲们。我会回來看你们的。”陈嫣眼泪婆娑的站在汽车旁向大家挥手道别。这辆车是省委书记亲自批示。由地区行署派來接陈嫣的。随车还有一名配枪的公安人员。负责陈嫣的人身安全。这个细节很能表明省里的态度。也打消了李花子家里人告状的企图。

  汽车绝尘而去。苦水井恢复了平静。

  陈嫣先來到北泰探亲。住到高土坡哥嫂家里。最近全国范围内正流行“工业大学大庆。农业学大寨”的活动。晨光机械厂连天加夜的加班生产。陈北和马春花都沒时间照顾孩子。当姑姑的肩负起照顾侄子的任务。给小陈光买了许多铁皮玩具。还带他去军分区看大炮。

  江北军分区司令员罗小楼的爱人戚秀是陈子锟的干女儿。这门战争时期认下的干亲最近得到了加强。两家经常來往。当然主要是戚秀热衷于此。罗小楼反倒刻意保持着距离。

  戚秀是风尘出身。性格泼辣豪爽。陈嫣是富贵人家大小姐。内敛孤傲。可两人偏偏能聊到一起去。谈三线建设。谈学大庆。谈美国轰炸越南。后來又说到苦水井一枪打死李花子的事情。戚秀一拍大腿道:“痛快。想不到妹妹看起來柔弱。杀起人來毫不手软。”

  陈嫣道:“学医的人什么沒见过。我解剖过的尸体不下百具。不过还是有些后怕。毕竟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啊。扳机一扣。人就沒了。”

  戚秀道:“这种人死不足惜。换了我。就先阉了他。”

  正说着。外面忽然噼里啪啦炸起了鞭炮。紧接着锣鼓齐鸣。部队家属大院热闹起來。戚秀推开窗子问道:“小李。谁结婚。”

  小李兴奋的展开手里的报纸道:“咱国家也有原子弹了。”

  他手中报纸套红号外上印着“我国原子弹试爆成功。”配着大幅蘑菇云照片。极其震撼人心。

  陈嫣看了一下日期。这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是一九六四年十月十六日。

  ……

  李花子的老婆受不了群众们在背后指指戳戳。带着儿子赶往县里。以往书记夫人进城总要兴师动众。找几个老娘们陪着。叫上公社的拖拉机。耀武扬威就走了。如今人走茶凉。拖拉机也不听招呼了。那些老娘们也搭理了。只能背着行囊步行而去。

  先到县里找个旅社住下。等第二天一早來到县长途汽车站。六点钟出头。北泰來的客车风尘仆仆赶到。一群旅客蜂拥而上。李花子的老婆拖着行李带着孩子挤不上去。最后才勉强上车。早已沒有位子。只能坐在行李上。颠簸了一路终于來到北泰。

  中午时分。行署家属院门口來了一对母子。披麻戴孝背着包袱。一身臭汗两脚稀泥。不由分说就往里面闯。立刻被警惕性很高的门卫拦住。问他们找谁。娘们说找副专员杨树根同志。门卫说中午领导不回家。娘们说俺进去等他。门卫说你就在外面等。行署家属院是有纪律的。不是什么人说进就进的。

  无奈。李花子的老婆只好带着小治安坐在门口。烈日当头。连口水都沒得喝。想起横死的丈夫。如今人走茶凉到处碰壁。不由得悲从心头。拍着大腿就开始哭唱起來:“我苦命的男人哎。你被人活活打死就这么走了。丢下俺们娘俩可怎么活啊。”一把鼻涕一把泪。立刻吸引了不少围观群众。

  正好李翠在家午睡。听到外面吵吵闹闹。打开窗子一看。哟。楼下坐着的不是大嫂子么。赶紧下楼把人接上來。倒茶削水果好生招待。

  李花子的老婆又是一顿大哭。末了她说:“妹子啊。你可得让你们家老杨为俺们做主啊。”

  李翠说:“中。大嫂你先坐。等老杨再说。”

  傍晚时分。开了一天会的杨树根才回到家里。看到屋里多了两个披麻戴孝的人。不禁皱起了眉头。道:“大嫂。你怎么來了。”

  “大兄弟。你要给俺们孤儿寡母做主啊。”李花子的老婆又抹起了眼泪。杨树根立刻制止:“别哭了。注意影响。地委主要领导都住这个院子里。”

  李花子的老婆在乡下算是泼妇级别的。但到了城里气焰就降低了不少。到了行署家属院。气焰就降低到可以忽略的地步了。赶紧止住悲声道:“大兄弟。老李死得冤啊。”

  杨树根道:“李花子同志的死。我也很难过。但这是公安机关的事务我不好过问。这样吧。你们还沒吃饭吧。李翠你拿些钱和粮票。带嫂子和治安到机关食堂去吃饭。晚上就在招待所开个房间。记我的账上。”

  李翠早已从当年不谙世事的农村小丫头成长为察言观色的干部家属。丈夫一个眼神。她就明白了。带着嫂子和大侄子去机关食堂饱吃一顿。招待所开了个单间安排住下。这才回家。

  杨树根很生气。责备李翠道:“把她弄家里來干什么。披麻戴孝的影响很不好。再说李花子是怎么死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案子是铁案。翻不了的。”

  李翠道:“來也來了。总不能看着他们娘俩在外面哭丧。再说李花子这些年鞍前马后为你出了不少力。不能寒了人家的心啊。”

  杨树根道:“李花子出力那是他应该的。我把他从一个乡下二流子提拔成公社书记。他难道不该为我出力。李翠你要搞清楚一点。他是我的人。但我不是他的人。下属为领导背黑锅是理所当然。但领导给下属擦屁股就要看具体情况了。李花子这件事决不能插手。明天你买张票。把他们娘俩送回去。对了。给孩子买些玩具。给嫂子买些料子什么的。”

  李翠道:“我知道了。就是……李花子就这样白死了。”

  杨树根道:“娘们家家的。别管这些。”

  次日。李翠拿了布票去百货大楼买了五尺布料。又给孩子买了个铁皮喇叭。二斤点心。來到招待所和李花子的老婆唠了半天。道:“老杨说了。等他这段时间忙完就处理这个事儿。嫂子你也不要急于一时。照顾好自己吧。看你都瘦了。”

  又拿出汽车票來说:“回去的票买好了。我就不留你了。”

  李花子的老婆见好就收。带着礼物回乡下去了。到家之后不免又炫耀一番。说自己在城里住的是招待所。吃的是行署机关食堂。还是副专员派了吉普车给送回來的哩。

  牛逼吹完之后。半年过去也沒啥动静。申诉信也被县法院驳回。李花子不但死翘翘了。还死的身败名裂。

  李花子的老婆后來又去了一次北泰。这回连杨树根的面也沒见到。灰溜溜回來之后。沒过多久就改嫁了。

  李花子的儿子李治安成了沒爹沒娘的孩子。被好心的姥姥收养。从此养成桀骜不驯的性格。和他爹当年一样成了祸害乡里的二流子。这些就是后话了。

  ……

  我国第一颗原子弹在罗布泊试爆成功后。又一个爆炸性的消息从遥远的苏联莫斯科传來。苏共中央全会解除了赫鲁晓夫中央第一书记、部长会议主席的职务。破坏中苏关系的罪魁祸首赫鲁晓夫终于倒台了。

  中苏关系恢复在即。中央随即派出周总理为首代表团赴苏参加十月革命纪念活动。但苏共新的领导层“三驾马车”坚持认为中苏关系破裂的责任在中方。对华政策不会有任何改变。会谈不欢而散。两党两国从此形同仇敌。持戈相向。

  中苏交恶的副产品之一是解放军取消军衔制。以前学习苏联的那一套东西全部都要废除。军衔制和肩章武装带这些象征资产阶级军队威权的东西怎么能保留。六五年六月。全军实行新的六五式军服。陆军上下全绿。空军上绿下蓝。海军也废除了白色军服。换穿蓝灰色军装。三军都取消军种符号。只在帽子上缀一颗红星。领子上缝两面平绒红领章。

  这就叫“一颗红星头上戴。革命红旗挂两边。”

  省城枫林路的警卫们都换穿了新军服。人人手里都拿着新印刷出版的毛主席语录。随时随地学习。气象为之一新。

  住在十号的陈子锟站在窗前。看着一队年轻的战士高唱着“学习雷锋好榜样。忠于革命忠于党”从远处经过。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山雨欲來风满楼的感觉。

  这一天。郑泽如卸任省委第一书记。上调中央另有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