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劳改犯
2013-12-23 作者: 骁骑校
梁乔氏死了。她的尸体只有五十來斤。瘦的像个孩子。脸上却挂着幸福满足的笑容。能死在男人和孩子身边。她知足了。
天黑透了。梁茂才将妻子的尸体背起。带着儿子踏上征程。他在大青山深处与野兽为伍。嗅觉和听觉都变得敏锐无比。能躲开埋伏的暗哨。
群众们也是打酱油为主。饿得都走不动。黑夜看不清路。谁也沒有心劲去搜捕。人民公社和大食堂都把人搞懒了。一些人听说被杀的是生产队长和为助纣为虐的基干民兵。暗地里拍手称快还來不及。
走了三夜。终于进了大青山地域。国家推行向山林要良田的政策。以前的山林变成了梯田。但随着海拔的升高。山林还是越來越密。人烟越來越少。
梁茂才背着妻子的遗体健步如飞。儿子气喘吁吁跟在后面。时不时擦一把汗。问道:“爹。啥时候到。”
梁茂才不说话。伸手向前指着。莽莽山林。隐约有虎啸传來。
梁盼一咬牙。走吧。越往深处越安全。
山林中沒有道路。全靠梁茂才在前面挥刀开路。又跋涉了十几个小时。终于來到一处山坡下。梁茂才搬开一丛树枝。露出洞穴入口。
这是一处人造巢穴。能遮风挡雨。防范野兽。储存着粮食和肉干。还有一点盐巴。梁茂才在附近挖了个坑。将妻子放了进去。堆成一个圆圆的小坟头。带着儿子在坟前磕头。
“老婆子。我这辈子欠你最多。只能下辈子报偿了。”梁茂才声音低沉。沒落泪。儿子反而哭了。
“哭甚。掉泪不是我梁家的种。”梁茂才呵斥道。
梁盼赶紧止住悲声。帮爹支起炉灶。煮了些稀饭吃了。
正吃着饭。忽然梁盼发现不远处土坡上站了个人。身穿草绿色军装。手持五六式半自动步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他们。身边还有一头猎犬虎视眈眈。
梁盼冷汗都下來了。追兵还是來了。尖兵已经到了。大部队肯定就在不远处。这回肯定跑不掉了。
可梁茂才一点不害怕。反而招呼那人下來一起吃饭。
那人收了步枪。带着猎犬下來。盘腿坐下。拿出旱烟來请梁茂才抽。看了看梁盼。道:“你儿子。”
梁茂才道:“是。”一指远处坟头。“我老婆。”
那人点点头。从挎包里拿出一包盐巴放在地上。带着猎犬走了。
梁盼问:“爹。那是谁。”
梁茂才道:“是个猎人。”
以后的日子。父子俩就在大山深处扎下根來。山里日子很苦。但比村里还是要强一些。起码饿不死。大自然提供了无尽的食物。飞禽走兽野果蘑菇山泉水。梁茂才还种了一些野黍子。他有一把枪。但子弹很少不舍得用。打猎用的是原始的弓箭和长矛。以及陷阱之类的玩意。
那个猎人每隔一个月都会來一次。带來盐巴、针线等物。有次他冷笑着说:“十爷。你做的案子挺大啊。伤了五条人命。不怕他们进山逮你么。”
梁盼很纳闷。这个猎人怎么称呼父亲为十爷。
梁茂才就说了两个字:“该杀。”
猎人便沒再说什么。放下一块雨布走了。
等他走远。梁茂才对儿子说:“这人叫程栓柱。当年也是一号人物。”
秋去冬來。最难熬的寒冬降临。一场大雪过后。能吃的东西越來越少。梁茂才也得了重病。山中十年。熬垮了他的身子。终于到了灯枯油尽的地步。
一连三天。梁茂才都在发高烧说胡话。断断续续讲以前的故事。讲他在盖大王山寨里坐第十把交椅的日子。讲他在陈子锟的混成旅里当军官。手持汤普森横扫上海滩的牛逼岁月。讲他旅居日本。花天酒地。讲他回归抗日。喋血沙场。
程栓柱來过。送了一些草药。但于事无补。梁茂才已经病入膏肓。
临死以前。梁茂才对儿子说:“你不能跟爹学。藏在深山老林里一辈子。你得走出去。外面的花花世界精彩啊。”
说完这句话。昔日大青山的十当家梁茂才闭上了眼睛。
梁盼将父亲与母亲合葬在一起。带着遗物准备下山。除了那把刀。父亲还留给他一支油纸包裹的驳壳枪。还有二十发子弹。
开春的时候。他终于走出大山。望着春意盎然的大地。梁盼陷入迷茫。我该向何处去。
……
苦水井公社梁家庄生产队死了五个人。这案子一直沒破。在群众中造成极坏的影响。上级很生气。处分了一些干部。又将梁家庄的地富反坏右分子处理一些。发配到盐湖农场去劳动改造。
盐湖农场全称是江东省第四模范劳改农场。因为地处荒滩盐碱地。又挨着一片沼泽。所以大家都称其为盐湖农场。
这个地方的设立。最初是为了镇反需要。关押国民党军警宪特反动道会门之类人员。后來日渐完善。省里的反革命、右派、刑事犯、少年犯都弄到这儿來劳改。经过近十年建设。已经从一片不毛之地。几间窝棚变成一片围着铁丝网的现代化劳改农场。
萧郎和柳优晋在这里已经劳动改造了近十年。他们是镇反运动时期进來的。五七年反右。老朋友龚梓君也住进了盐湖农场的监舍。如今也吃了三年牢饭了。
严格來说。农场不是监狱。而是劳动改造的地方。所以管理的不是太严格。尤其一些关押十年的犯人。行动上还是相当自由的。甚至春节可以回家过。
萧郎是清华大学土木工程系毕业。曾经设计承建过淮江铁桥和市政工程。基建方面很有经验。事实上淮江农场的监舍、厂房、围墙都是他一手设计并亲自指导施工的。所以在农场威信很高。就连管教干部都高看他一眼。
自然灾害期间。干部和犯人的口粮都削减了许多。农场地处偏僻。因为饮食缺乏而得了各种病的犯人频频死去。管教们也无能为力。城里沒粮食。别提农场了。何况他们自己的腿也是浮肿的。一按一个坑。这些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右派们。就任由他们自生自灭吧。
这天下午。萧郎蹒跚着走进三号监舍。柳优晋和龚梓君住在这里。龚梓君患了重病。卧床不起。柳优晋正端着一碗水喂他。
“萧市长。你來了。”柳优晋见萧郎进來。放下碗招呼。眼中闪着希望的光芒。他以为萧郎带吃的來了。
萧郎道:“老柳。你跟我出來一下。”
柳优晋跟他出來走到监舍后面。萧郎见四下无人。从兜里掏出两个大红萝卜來。
“老萧。太感谢你了。”柳优晋拿着萝卜热泪盈眶。还几天沒吃着实在的东西了。都是用清汤哄肚皮。走起路來都咣咣响。他用袖子擦擦萝卜。就要一口咬下去。
“且慢。这萝卜可不是给你吃的。”萧郎一把拦住他。
“不给我吃。咋回事。”柳优晋一脸的迷惑不解。
萧郎道:“是给你用的。”
柳优晋苦笑:“萝卜怎么用。我又不是女的。”
萧郎道:“你想哪儿去了。给你用是这个意思。”他再次看看四周。附耳低语了几句。
柳优晋的脸变得苍白无比:“这这这。这也行。逮到就得枪毙啊。”
萧郎道:“眼看就得饿死。只有这条路可走了。”
柳优晋道:“容我考虑考虑。”
萧郎道:“沒时间了。行就行。不行就不行。要么你现在答应。要么去管教那里举报我。你看着办。”
柳优晋沉默了。很显然他在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时间过了五分钟。但对他來说似乎是漫长的一个世纪。
“好吧。我和你一起干。”柳优晋终于下了决心。这一瞬间他似乎回到了从前。那个伪造文件去南泰当冒牌县长的年轻人。
萧郎道:“还需要一个人帮忙。龚梓君。”
回到监舍。柳优晋趴在龚梓君耳畔低声说了几句话。病重的龚梓君竟然精神好了起來。挣扎着爬起來道:“好。我加入。”
他比柳优晋要坚决的原因很简单。他判的是十五年。才蹲了三年。还有漫长的刑期根本熬不过去。
萧郎道:“咱们三位一体。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他伸出手。柳优晋和龚梓君的手也伸了过來。互相握在一起。
“这个你先拿着。用的时候一定小心。不要被人发现。”萧郎从贴身处拿出两把刻刀递给柳优晋。
柳优晋是江东省有名的金石专家。收藏了不少古代印章。在篆刻方面也颇有造诣。用萝卜刻公章这种事情对他來说就是小菜一碟。
萧郎是“高级”犯人。可以出入农场场长的办公室打扫卫生。这天早上他照例來到办公室。趁沒人來。用铁丝投开文件柜。撕了几张带劳改局抬头的空白公文信笺藏在身上。
打扫完卫生。萧郎回到监舍。将自己这段时间积累下的场长写废的稿纸整理出來。这些都是他从废纸篓里捡的。如今终于派上用场。
龚梓君书法很好。尤擅临摹别人的笔迹。这也是成败的关键之一。
萧郎还偷了一个蘸水钢笔头。笔尖里凝着一些墨块。用水化开了就能写。一盏昏暗的电灯下。龚梓君在信笺上写下了准假条和介绍信。在后面龙飞凤舞签上场长的大名。然后柳优晋拿出刻好的萝卜公章。蘸了蘸印泥。盖了上去。
“能不能逃出生天就靠这张纸了。”萧郎吹了吹信笺。感慨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