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永离

2013-12-23 作者: 骁骑校
  工人文化宫是苏式建筑。虽然只有四层。但层高五米。整体很高。陈南求死心切。头朝下栽下來。脑袋先着地。落在坚硬的花岗岩地面上。当即面目全非。惨不忍睹。

  砰的一声重物落地。如同摔碎了一只装满水的暖水瓶。立刻引來了附近打扫卫生的清洁工大婶。大婶在跑反的时候见惯了死人。对满地红的白的并不恐惧。扯开嗓子道:“有人跳楼了。”

  晨练的。上班的。上学的。下夜班的。都聚拢过來。在陈南身边围成一个圆。指指点点。叽叽喳喳。还是扫地大婶厚道。找了一张破草席将尸体盖住。但血已经弥漫开來。满地血红。

  派出所民警姗姗來迟。掀开草席检查一下。尸体身上沒有任何证件。也沒有遗书。看年纪二十來岁。却不知为何寻了短见。

  民警发动群众。问围观人群谁认识死者。大家就都摇头。都摔成烂西瓜了。本來认识的这下也不认识了。

  沒辙。只好先找一辆平车拉到殡仪馆去慢慢处理。

  出勤民警回到所里。就接到了报案。來人是晨光机械厂的党委副书记马春花。她小叔子留下遗书人不见了。想请求民警帮着找人。

  民警告诉马春花。半小时前工人文化宫楼上跳下來一个人摔死了。最好去看一眼是不是你家亲戚。

  马春花心里咯噔一下。点点头说好。

  派出所沒有汽车。只有一辆老掉牙的三轮摩托。所长亲自开车送马副书记到火葬场殡仪馆。此时尸体才刚送到还沒來得及处理。马春花看了一眼就把脸别了过去。她认出这就是自家小叔子陈南。昨晚还在一个饭桌上吃饭。今天却阴阳两隔。即便是心硬如铁的马春花也禁不住鼻子发酸。

  “对。他就是我弟弟。”马春花哽咽着说。

  殡仪馆工作人员说:“确认了身份就好办了。让单位处理吧。”

  马春花沒说什么。匆匆回去通知家人。

  今天一大早。马春花却喊小叔子吃饭。却发现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摆着几封信。还有手表和钢笔。心里就觉得不大对劲。赶紧喊男人过來。陈北打开信封一看。末尾是“陈南绝笔。”大叫一声不好。弟弟要寻短见。赶紧找人。

  高土坡住的都是晨光厂的同事。喊一嗓子起码几十个人出來帮忙。陈北招呼了一帮人到处去找弟弟。主要搜寻地域是淮江沿岸。因为投江自杀的可能性最大。但他们却万沒料到。陈南选择了跳楼。

  当马春花找到陈北的时候。他还推着自行车一瘸一拐在江边呼唤着弟弟的名字。声音都嘶哑了。

  马春花告诉丈夫。人找到了。在殡仪馆。

  陈北已经有了充分的思想准备。按还是被噩耗打懵了。愣了几秒钟才回过神來。喃喃道:“好好的怎么就沒了呢。”

  现在最大的问題是怎么这陈南的死讯告诉刘婷。陈北比陈南大十岁。知道这个弟弟不是刘阿姨亲生。但抚养多年与亲生无异。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让她怎么承受的住。

  刘婷住在地区招待所。凌晨时分就开始心绪不宁。洗漱之后这种感觉更强烈了。她连早饭也沒吃就直接赶往高土坡。可是陈北家门紧闭。向邻居一打听才知道陈南不见了。刘婷就觉得脑子轰的一下。不由自主的颤栗起來。

  她意识到。儿子凶多吉少。

  在邻居家如坐针毡一般等了两个小时。陈北两口子终于回來了。

  “小南呢。”刘婷该还抱有一丝希望。不甘心的看着后面。

  “姨。您先回家。我慢慢给您说。”陈北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不。就在这儿说。”刘婷道。

  “弟弟走了。早上跳楼。人现在殡仪馆。”

  刘婷沒说话。在原地站了几秒钟。忽然直挺挺的仰面朝天倒下。马春花早有预料。一把扶住她。抱起來送回家里。又是掐人中又是灌水。忙乎半天刘婷终于悠悠醒转。但她沒哭。而且很冷静。

  “你弟弟有留下遗书么。”

  “有。”陈南递上几封信。给父母家人的一封。给省委郑书记的一封。给生母红玉的一封。还有给唐阿姨的一封。

  刘婷只打开了给郑泽如的那封信。只见开头是这样写的:敬爱的郑书记。很冒昧给您写这封信……”

  信件内容只字不提郑泽如的生父身份。只是一封普通的申诉信而已。

  刘婷长叹一口气。将信件收起。道:“我去看看儿子。”

  陈北迟疑一下道:“殡仪馆还在化妆。现在不方便看。”

  刘婷凄然一笑:“我养了二十七年的儿子。变成什么模样不能看。现在就去。”

  陈北道:“好吧。我这就安排车。”

  晨光厂派了一辆吉普车。送刘婷去了殡仪馆。陈北夫妇陪伴左右。殡仪馆和火葬场连在一处。地处北郊。远远就看见大烟囱在冒烟。四下一片荒凉。触景生情。心中更加悲恸。

  陈南脑袋碎了。殡仪馆的化妆师正在为他拼接。不让家属观看。刘婷不管那些。推开工作人员的阻拦。走到停尸台前看了看。忽然挥拳痛打。一边打一边骂:“你这个懦夫。胆小鬼。你不配做爸爸妈妈的儿子。”

  陈南僵硬的躯体毫无反应。

  大家急忙劝阻。刘婷猛然转身。杏眼圆睁。怒吼道:“谁也别拉我。”可说完这句。她又昏厥过去。幸亏这次陈北早有预备。带了厂医跟车。又是一番抢救。刘婷悲伤过度。深受刺激。精神已经恍惚。陈北强行将她送了回去。

  陈南的后事主要由大哥陈北负责。他忙前忙后。通知家人。准备追悼会。先到邮电局发了两封电报。一封到北京。一封到省城。然后又通知了陈南的大舅刘骁勇。

  刘骁勇已经转业回地方。本來说好担任粮食局局长的。但由于外甥被打成右派。他也受到了一些影响。地区主要领导发话。说右派家属不适宜担任单位一把手。于是局长变成了副局长。

  陈南的单位自然也是要通知的。校长得知陈南自杀后。长叹一声。摘下老花镜揉着鼻梁。说不管怎么说陈南也算咱们学校的人。组织得出面为他开追悼会才行。

  教导处孙主任当即表示反对:“陈南抗拒改造。畏罪自杀。自绝于人民。这种人死不足惜。学校不能为这样的人开追悼会。”

  孙主任很强势。校长也沒辙。只好摆摆手说再说吧。

  孙主任回到自己办公室。抑制不住自己的兴奋之情。挥毫又写下一张大字报。对陈南的畏罪自杀表示了强烈愤慨与鄙夷。写完后亲自张贴到学校宣传栏里。

  聂文富虽然身上还缠着绷带。但听闻这个喜讯后还是让人扶着來到宣传栏前。打着快板扯着破锣嗓子唱道:“右派分子死的好來死的妙。死的那叫一个呱呱叫。”

  校园里回荡着他沙哑的嗓音和快板声。当里个当。当里个当。

  ……

  省委大楼。秘书正在帮郑书记整理文件。偷眼看书记心情似乎不错。便不经意道:“中午江北方面打电话來报告。说下放右派陈南跳楼自杀了。”

  郑泽如伏案工作。笔走龙蛇。眼皮都不眨一下。

  秘书意识到自己多嘴了。区区一个右派自杀也拿來影响郑书记的思绪。实在不应该。他整理完文件就悄悄退下了。

  郑泽如心情很乱。他万沒料到自己的亲生儿子竟然如此脆弱。区区打击就让他选择了死亡。毕竟是一条生命啊。而且还是陈子锟养了二十七年的儿子。如何善后。如何抚恤。都是难題。

  他走到窗前。点燃一支烟。沉思良久。决定还是不介入此事。

  ……

  陈南的遗体在江北火葬场进行火化。追悼会沒开。一中也沒有來人。甚至连一个花圈都沒送。只有陈家和刘家人來送别陈南。秋雨潇潇。落叶满地。天地间一片萧瑟。

  陈子锟是第三天从北京飞到江北的。他的意志力要比刘婷强大的多。在葬礼过程中沒掉一滴泪。

  陈南的遗体送别仪式很简单。家属草草绕了个圈就算结束。躺在塑料花中的陈南穿着中山装。兜里别着钢笔。年轻的面庞依旧栩栩如生。睫毛长长的。仿佛随时都会醒來一般。

  红玉带着王北泰也來参加葬礼。她万沒料到刚找到失散多年的儿子。就要面对阴阳两隔的惨剧。再想到儿子种种可怜之处。忍不住大放悲声。整个人都瘫在地上。

  遗体被送入火葬场。陈子锟亲自去为儿子扒骨灰。遗体烧了很久才化成灰烬。用铲子铲出灰白色的骨灰放进盒子里抱了出來。

  “小北。你把弟弟埋了吧。就埋在江边。”陈子锟将骨灰盒捧给陈北。大踏步而去。

  “爸。你去哪里。”陈北喊道。

  “去省城。”陈子锟头也不回的答道。一阵风吹來。掀起他的风衣下摆。陈北发现父亲的背影似乎比以往佝偻了一些。

  ……

  省委大楼。秘书正在接电话。忽见前省长陈子锟驾到。赶忙撂下电话起身迎接。

  “郑泽如在么。”陈子锟问道。脚下也不停。径直推门进去。

  秘书紧随其后进了办公室。郑书记正批阅文件。见陈子锟闯入。摘下眼镜很客气的说道:“來了。坐吧。”

  陈子锟不坐。上前两步。扬手就是一记耳光。啪的一声脆响。

  “你干什么。”秘书大惊。上前死死抱住陈子锟。制止他进一步的举动。

  陈子锟随手一推就把秘书掀了个四仰八叉。

  郑泽如沉声道:“小丁。你出去一下。沒我的命令不许进來。”

  秘书一骨碌从地上爬起來。出门抓起电话急促道:“省委警卫局么。马上派人到第一书记办公室來。带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