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人生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2013-12-23 作者: 骁骑校
  陈南有些纳闷。他和王大婶只是一面之缘。算不上多厚的交情。而且自己并不是任课教师。照顾不到王大婶的儿子。于情于理。对方都沒有必要对自己这么好。

  但他还是很客气的将王大婶请了进來。不但因为人家救过自己。更因为他对这位中年妇女有着一种说不出來的好感。熟悉而陌生。似乎久别重逢的亲人一般。

  王大婶走进屋子。有些局促。因为她看到了刘婷。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刘婷早不是当年的青春少女。但面容轮廓和当年区别不大。而且她的气度和打扮。都表明她就是陈南的养母。

  陈南介绍道:“妈。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王大婶。一个学生家长。幸亏她及时报信。不然我就完了。”

  刘婷赶紧招呼:“多谢您了。快坐下。我给你倒水。”

  红玉沒料到刘婷会在。计划被打乱。预备好的说辞也泡汤。心中慌乱不堪。但想到陈南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她的胆气又上來了。坦然坐下。和刘婷谈笑风生。

  刘婷道:“您也真是。还拿东西來。真是不好意思。应该是我们去登门谢您才是。”

  红玉道:“您这话就太客气了。举手之劳罢了。孩子是无辜的。怎能让他受这么大的冤枉。我也是做母亲的人。最见不得这个。”

  刘婷起身去拿了一个苹果开始削皮。随口问道:“您孩子多大了。”

  红玉道:“高三了。”

  刘婷道:“那是1938年生的了。跑反那年生孩子可真是受了大罪了。”此刻她想到的还是同年降生的陈姣。这孩子今年也上高三。

  红玉道:“可不是嘛。孩子生在北泰市政厅地下的防空洞里。所以取名叫北泰哩。”

  “咚”苹果落在地上。刘婷失态了。因为她知道在防空洞里生下的孩子是现任省委书记郑泽如的儿子。那么眼前这个女人就是郑泽如的前妻了。而当年小南襁褓中留下的字条分明写的是:父泽如。母红玉。

  刘婷到底是经过风浪的人。迅速恢复了常态。捡起苹果。很镇定的问道:“大姐怎么称呼。”

  “我姓王。王红玉。”

  刘婷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嗓子眼发紧。陈南察觉不对。上前扶住母亲:“妈。你怎么了。”

  “孩子。你出去走走。我和王大婶有话说。”刘婷扶着桌子道。

  陈南狐疑不已。但还是乖乖出去了。

  听到儿子脚步远去。刘婷才道:“一晃咱们有二十七年沒见了吧。”

  当年在南京街头。刘婷从红玉手中买下残疾婴儿的时候。注意力都放在孩子身上。沒留意红玉的模样。依稀只记得那女人穿一件绿色的旧旗袍。但红玉却将刘婷的相貌深深印在脑海里。两个人都是聪明人。不需明说。尽在不言中。

  红玉扑通跪倒。泣不成声。

  刘婷沒有去扶她。二十七年來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该來的还是來的。红玉來讨要儿子了。

  陈南是郑泽如的亲生子。这件事刘婷早就心知肚明。只是将这个秘密藏在心中。连陈子锟都沒告诉。

  这个孩子从小可怜。耳聋口哑脚掌外翻。现在不聋不哑腿脚也正常。其中刘婷付出的精力与心血不可计数。甚至为了这个孩子。她毅然选择不生自己的孩子。

  身为母亲。红玉自然明白刘婷的心思。她泣不成声道:“我沒别的意思。就是感激您照顾孩子这么多年。您永远是这孩子的亲娘。我沒别的想法。就是能时不时看看他就好。”

  外面咣当一声。窗台上腌菜的盆掉了下來。刘婷一惊。出门看去。院子里不见人影。出了大门。陈南正拔腿狂奔。

  “小南。”刘婷大喊一声。

  陈南头也不回。

  红玉追了出來。两个母亲面面相觑。儿子已经知道了真相。究竟该如何收场。

  陈南在大街上漫无目的的走着。不知不觉來到淮江岸边。茫茫江水汹涌东去。他拿起一枚石子尽力扔去。只在江中激起小小涟漪。

  他坐在草地上。久久望着江水。直到黄昏。

  ……

  省委。一封举报信直接送到了第一书记郑泽如的案头。举报右派陈南在北泰一中仗势欺人耍流氓。纠集一伙自称晨光厂保卫干部的歹徒疯狂殴打本校茶炉工。叫嚣打倒党委。信末发出振聋发聩的质问。为何右派分子如此猖狂。为何政法部门不作为。究竟是谁在包庇右派。与人民。与党做对。

  举报信是署了实名的。北泰一中教导处主任孙玉凤。

  关于这封信的内容。其中不免夸大其词。但基本事实应该出入不大。他有些愠怒了。陈南这个孩子怎么这么不争气。组织上已经宽大为怀。从轻发落他了。分配到中学工作还要闹出事端。激起群众不满。这孩子是从小惯坏了。

  他拿起笔來在举报信末尾进行批示“严肃处理。以观后效。”。然后按铃叫秘书进來。吩咐他将信件发回江北。

  一天过去了。郑泽如下班回家。从省委到枫林路高级干部家属楼之间只有五分钟路程。但他还是选择坐车。而且要在城内绕上一大圈再回去。这是多年从事地下工作养成的习惯。

  回到家里。就看到妻子潘欣静静坐在沙发上。表情有些不自然。

  “小潘。怎么了。”郑泽如有些疑惑。

  “这是从你字纸篓里捡來的。”潘欣朝茶几上的一封信努努嘴。

  这封信正是前几天刘婷送來的。郑泽如连看都沒看就丢进了字纸篓。而出于保密习惯。他的所有废弃文件都不会乱丢。而是由妻子亲自销毁。看來潘欣已经看过信的内容了。

  郑泽如有些好笑。潘欣这两天正和自己闹别扭呢。因为她的老同学刘媖的丈夫张广吟都打成右派。而自己不愿意出手帮忙。今天怕是又要借着刘婷的事儿和自己发脾气哩。

  “你呀你。还是小孩子心性。”郑泽如坐下。打开信封抽出信纸。这是一张陈旧发黄的纸。上面只写着一行字“父泽如。母红玉。生于民国二十年五月初八。”

  郑泽如的手有些颤抖。这是第一个儿子的生辰八字。

  “这是怎么回事。”他下意识的问妻子。

  “我还想问你呢。这是怎么回事。”潘欣反问道。

  郑泽如忽地站了起來。來回踱了几步。道:“这不可能。”

  他知道。自己第一个孩子是残疾。耳聋而且脚掌外翻。但刘婷的这个儿子却很健康。决不可能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儿子。况且世间也不可能出现这么巧合的事情。

  “什么不可能。你到底还有什么秘密瞒着我。你到底娶过几个老婆。生个几个孩子。”潘欣忽然发飙。抓起沙发上的垫子扔过來。

  郑泽如苦笑着说:“小潘。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我不听。”潘欣径直上楼。抱着小杰夫下來。还背着一包行李。脸上泪痕依旧:“我回娘家去了。”

  郑泽如道:“回去住几天也好。我让小李开车送你们。”

  潘欣就这样回娘家了。第一书记的家里恢复了平静。郑泽如点燃一支烟。开始细细回忆陈家二儿子。越想越觉得这孩子在某些方面还是很像自己的。他拿起电话。那端响起轻柔的声音:“首长您好。要哪里。”

  “给我接十号。”郑泽如道。这是陈子锟家的代号。电话局的小丫头们都是烂熟于心的。

  电话接通。刘婷却不在。家里人告诉郑书记。刘婷去江北了。

  ……

  天色已晚。陈南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家里。王大婶早已回去。哥嫂也下班回來。正和小侄子一起玩。刘婷坐在院子里。神色如常。

  “妈。”陈南的声音有些干涩。“今天來的那个人。其实才是我的生身母亲。对不对。”

  刘婷点点头。

  这个问題。陈南在江滩上已经想通了。但得到妈妈的亲口承认。还是承受不住这个打击。想哭又哭不出。想喊又沒力气喊。

  “好吧。其实爸爸也不是我的亲生父亲。对不对。”他继续问道。

  刘婷再次点头:“小南。你听我说。当年……

  陈南道:“不要说当年。我不想听那些借口。我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情。我的亲生父亲究竟是谁。”

  “孩子。其实你的亲生父亲你早就见过。他就是郑泽如。”

  这个答案大大出乎陈南的预料。他本來估计自己的亲爹应该是一位烈士。早就离开了人世。临死前托孤给刘婷也就是自己的养母。沒想到生父竟然还在。而且是省委第一书记。更有讽刺意义的是。正是郑书记亲自批示将自己打成的右派。

  “这不可能。这不科学。”陈南喃喃自语着走开了。眼神有些恍惚。显然接受不了双重刺激。

  刘婷沒有去劝他。这种事情总要慢慢消化才行。她相信时间能抚平一切伤痕。只是这个儿子以后再不是自己一人独享的了。他会有另一个母亲。另一个父亲。而且那位父亲未必相认……

  高土坡宿舍地方不大。刘婷回地区招待所去住。说明天再陪着儿子去见他的亲娘。

  次日清晨。陈北起床刷牙洗脸。马春花去叫醒儿子。却不见小叔子的身影。问儿子:“叔叔呢。”

  “上班班去了。”小陈光答道。

  马春花喊道:“陈北。弟弟回学校了。”

  陈北道:“这小子。回去也不打声招呼。”

  ……

  陈南早早來到学校。却见所有人见到自己都绕着走。背后还指指戳戳。窃窃私语。再看宣传栏里贴着大字报。言辞犀利。字字句句直指着自己。他心情愈发沉重起來。

  回到图书室拿了暖壶去茶炉房打热水。只见聂文富脸上包着纱布。胳膊上打着石膏坐在门口。恶狠狠盯着自己。

  这个恶棍竟然被放出來了。陈南吓坏了。顾不得打热水。仓皇逃走。

  回到图书室。一个老师來传话:“小陈。校长让你去一下。”

  來到校长室。校长和颜悦色。又是泡茶又是递烟。最后道:“小陈啊。我前几天去省里开会。沒想到闹出这么大的事情來。这件事影响很大。很不好。省委主要领导都亲自做出了批示。我也保不了你了。”

  省委主要领导这六个字深深刺痛了陈南。把自己打落凡尘的不就是自己的亲生父亲郑泽如么。他是江东一把手。想保护自己的儿子绝非难事。可是他却反其道而行之。这是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

  校长道:“你不要有什么多余的想法。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对你的改造是有莫大的好处的。地区教育局已经决定。下放你到南泰县城关镇中心小学去。”

  陈南平静道:“我听候组织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