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北平旧人
2013-12-23 作者: 骁骑校
北泰是江东省最重要的工业城市。市长人选极其重要。萧郎重返市长位置。可谓众望所归。陈子锟最惦记的一件大事终于落实。开始实施军队改编事宜。
抗战胜利之后。国共签署双十协定。约定军队国家化。裁撤整编各自军队。虽然雷声大雨点小。但总归做了个和平的样子出來。陈子锟率先作出榜样。将五万抗日救国军裁撤了两万。只留三万人马。改编成三个交通警察总队。省城驻扎第一总队。江南第二总队。第三总队驻扎北泰。
虽然换汤不换药。但此举依然为陈子锟博得大片喝彩。毕竟他是地方实力派中第一个裁军的。而且随着军队改编成警察。陈子锟也卸去了所有职务。只保留荣誉军衔。这才是最为可贵的。
年底。美国退役上将马歇尔作为杜鲁门总统的特使來华调停国共冲突。陈子锟作为政界亲美派的代表人物。自然要前往重庆与之会面。
在蒋委员长的亲自邀请下。无官一身轻的陈子锟搭乘飞机前往重庆。DC3在淮江上空盘旋。望着下面锦缎一般的江水和白雪覆盖下的苍茫大地。他壮怀激烈。踌躇满志。中国的和平。或许真的就要实现了。
1945年的年末。北方普降大雪。津浦路部分路段恢复了交通。一列客车在铁路线上疾驰。汽笛长鸣。白色的烟柱拖出老远。头灯车厢里。身着裘皮的李耀廷望着窗外荒凉的景色。黯然神伤。北平。我又回來了。
胜利后的北平。比李耀廷记忆中的故乡萧瑟凋败了许多。前门楼子年久失修。很多店铺关门歇业。从正阳门东车站出來。几个穿着破烂棉袄的洋车夫缩着脖子抄着手走过來:“先生。要车么。”老北京话。倍儿地道。
“不用。我想走走。”李耀廷和善的笑笑。乡音真如天籁一般。
火车站外。大群大群的叫花子围着旅客讨钱。李耀廷沒跟着大队旅客一起走。而是等了一会儿才走过去。忽然地上一个烟蒂引起他的注意。当年他就是靠在车站前捡烟头为生的。
慢慢弯下腰去。正要去捡那烟蒂。忽然一只小手伸过來。飞快的捡起烟蒂。亮晶晶的眼睛对视着他。毫无惧色。吸溜一下鼻涕道:“我先看见的。”
这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棉袄脏旧。头发蓬乱。李耀廷仿佛看见了自己。他伸手进怀里。掏出一盒昂贵的茄力克香烟:“小子。拿着。”
小叫花歪着脑袋看着这位豪客。十几块钱一包的烟乱送人。却要捡地上的烟头。这人撒癔症了吧。
李耀廷踏着雪走了一段距离。在前门外找了家饭铺。吃了一碗卤煮火烧。喝了两盅二锅头。浑身舒畅。这才打了一辆洋车。直奔他的老家。宣武门外柳树胡同大杂院。
大杂院早已空无一人。自家的屋已经塌了。院子里空荡荡的。一阵风吹來。屋檐上的雪粒子乱飞。恍惚间春光明媚。娘穿着一件红花袄拿着拨浪鼓。一脸慈祥坐在门口喊着自己:“小顺子。小顺子。”
身穿貂裘的李耀廷立在院子当中。泪眼婆娑:“娘。小顺子回來看你了。”他打开皮箱。拿出一叠钞票。用火柴点了。灰烬袅袅直上云空。
祭奠完了母亲。李耀廷一路步行。直奔宣武门内头发胡同。那里住着他的发小。薛宝庆一家人。
抗战八年。北平饱受磨难。头发胡同依然是老样子。只不过更加破败了。墙头上几茎坚强的枯草从积雪中钻出來。在风中瑟瑟发抖。屋檐下结了一排冰溜溜。行人踩着积雪沙沙作响。衣服上都有补丁。脸上尽是菜色。他们袖着手。狐疑的打量着这位衣着光鲜的外地客人。沒敢搭茬。
李耀廷來到紫光车厂。牌匾历经风吹雨打早已破旧不堪。两扇门也看不出颜色。去年的对联还残留在门上。翘起的纸角在风中瑟瑟发抖。
轻轻敲门。沒人应声。李耀廷便走了进去。忽然一个六七岁的小孩跳出來。小脸红通通:“你找谁。”
“你是宝庆的孩子吧。你爹在么。”李耀廷伸手捏捏小孩的脸蛋。注意到他的衣服很破旧。补丁摞补丁。看样子日子过的不咋的。
小孩回头喊道:“娘。有人找爹。”
一个妇人闻声走來。李耀廷一看。吓了一跳。这是杏儿。看起來憔悴不堪。头发花白。背也佝偻着。哪里还有记忆中水灵美丽的少女形象。
杏儿倒是很快认出了李耀廷:“哎哟。是小顺子來了。五宝。快叫叔叔。”
小孩乖巧喊了一声叔。李耀廷不假思索掏出一根小黄鱼:“來。叔给的见面礼。”
五宝不敢接。黑漆漆的眼睛滴溜溜看着娘。杏儿赶紧劝阻:“你干啥啊。这么贵重的见面礼。俺可受不起。”
李耀廷道:“我的姐啊。你这话不是骂我么。咱们什么关系。这见面礼我都嫌轻。”
杏儿半开玩笑道:“你给了五宝。那前面四个孩子咋办。”
李耀廷哈哈大笑:“一视同仁。每人一根。”
杏儿忽然眼圈就红了:“兄弟。你沒变。还是原來那样。这钱真不能要。你也不容易。”
李耀廷也伤怀起來:“那就等宝庆回來再说吧。对了。宝庆哪去了。”
杏儿道:“和虎头一起出车。咱家还剩两辆车。爷俩一块儿拉车。也有个照应。”
李耀廷道:“我这次來。要大住一段时间。六国饭店我是不稀罕了。就想住咱老北京的四合院。杏儿姐。咱家还有空屋么。”
杏儿道:“有啊。你愿意住多久就住多久。沒事咱一起唠嗑。就跟以前一样。”
李耀廷喜道:“那敢情好。”
杏儿拉起他:“光顾着说话了。走。屋里烤火去。”
來到后院。只见家徒四壁。屋里空荡荡的。好在火坑还是热乎的。杏儿不好意思道:“日本人把能抢的都抢走了。老百姓实在是沒活路。加上家里老的生病。能当的全当了。”
李耀廷默默点头。心中酸楚不已。
过了半小时。前院传來熟悉的声音:“杏儿。我回來了。”
李耀廷赶紧出去。只见宝庆正蹲在地上检查车骨碌。胶皮轮胎瘪了。
“今儿倒霉。扎了钉子。这条胎已经补过好几回了。怕是不中用了。”宝庆带着旧棉帽。穿着破棉袄。肩膀都烂了。一蓬棉絮露着。腰里扎了根绳子。看起來落魄无比。
李耀廷鼻子一酸:“宝庆。”
薛宝庆身子一颤。回过头來。喜出望外:“小顺子。你來了。啥时候到了。也不拍个电报。我去接你。那啥。他娘。快打酒去。再在胡同口二荤铺炒两个菜。猪头肉。炒腰花。再來一盘花生米。”
杏儿两手空空。有些尴尬。家里一点钱沒有。难道赊账不成。
宝庆赶紧从褡裢里掏出一把零钱一股脑塞过去:“一斤好酒。要莲花白不要二锅头。”
李耀廷知道宝庆好面子。就沒和他争。哥俩进屋唠嗑。不大工夫。酒菜送來。两人对饮。孩子们探头探脑在外面看。宝庆呵呵一笑。把四个孩子都叫进來。一一介绍。五宝刚才见过了。四宝是个女孩。九岁。三宝也是女孩。十三岁。二宝依然是女孩。十六岁。
“三个闺女。俩小子。可能折腾了。”宝庆深深的皱纹里。洋溢着幸福。
孩子们喊过叔叔之后。李耀廷拿出四根金条一字排开。小黄鱼在煤油灯下熠熠生辉。
宝庆呆了:“兄弟。你干啥。”
李耀廷道:“宝庆。你给我说实话。日子过的咋样。”
宝庆沉默了一阵。声音低沉下去:“这辆老车。我拉了二十年了。修修补补早不行了。现如今流行三轮车。人力车过时了。生意不好。拉上一整天。也混不够一家老小的嚼谷。得亏大儿子年轻力壮。能帮衬一把。要不然这日子真过不下去。”
李耀廷道:“这些金条。算我入股车厂。你继续把生意干起來。挣了钱咱们分账。亏了算我的。咋样。”
宝庆眼中闪烁着火花:“兄弟。你真是我的好兄弟。”
有了希望。宝庆心情大好。兄弟俩开怀畅饮。一直到夜里十点钟。宝庆家大儿子。二十出头的薛大栓才拉着洋车带着一身雪花回來。
大栓的长相和年轻时候的宝庆如出一辙。憨厚木讷。沉默寡言。喊了一声叔就帮爹修车去了。
“这孩子。随我。”宝庆端起酒杯:“接着喝。”
忽然大门一阵咚咚响。宝庆狐疑道:“这个点儿。能有谁來。”
杏儿担忧道:“不会是侦缉队的白二吧。”
李耀廷道:“什么角色。”
宝庆道“一个地痞。以前当汉奸。现在跟着侦缉队当碎催。经常敲诈邻里。”
李耀廷冷笑道:“沒事儿。我倒要见识见识这号人。”说着按了按腰间别着的马牌撸子。他是上海滩摸爬滚打多少年的豪杰了。自然不把这种小角色放在眼里。
李耀廷陪着宝庆去开门。杏儿不放心。给儿子递了个眼色。大栓拎起一根杠子跟在后面。
开门一看。外面站着一人。抄着手缩着肩膀瑟瑟发抖。不停的跺脚。并不是侦缉队的白二。而是许久未见的李俊卿。
“哟。这不是李爷么。哪阵风把您吹來了。”杏儿的语气明显带着幸灾乐祸。
李俊卿穿一件旧大衣。领子袖口都磨的光溜溜。肩膀上、头上都是雪花。脸上胡子拉碴。削瘦无比。讪笑道:“嫂子。我來投奔你们了。”忽然他看见站在后面的李耀廷。顿时惊喜道:“哎呀。胡半仙沒唬我。救星真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