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徐二的投名状
2013-12-23 作者: 骁骑校
法租界某弄堂。石库门住宅被分割为许多小单元出租给难民居住。狭窄逼仄如同鸽子笼。住在里面无比压抑。但是相比露宿街头的人。能有个栖身之所已经很幸运了。
徐庭戈就租了一个亭子间。此刻正坐在黑暗的屋里子。就着蜡烛微弱的火光梳头。他刚出门花了两枚铜元在路口剃了个时髦头。两边鬓角刮得干干净净。头发从中间分开。人显得格外精神。
镜子里的面孔似乎有些陌生。唏嘘的胡茬子。短短的烟蒂。迷茫的眼神。已经四十岁的人了。还一事无成。如果再不抓住眼前的机会。恐怕就再沒有翻身之日了。徐庭戈拿出垃圾箱里捡來的马口铁发蜡罐子。用手指从里面抹出最后一点发蜡擦在头上。用断了几个齿的破梳子将头发梳理的一丝不苟。
桌上散落着烟盒、火柴。还有一本封皮上带青天白日的中统特工手册。床板上铺着衬衣和旧西装。用一个大搪瓷缸盛满热水权当熨斗使用。胡乱熨了几趟再去打热水已经沒了。徐庭戈暗骂一句。从枕头下拿出压了一夜的西裤套上。裤线笔直。倒也派头。穿上衬衣打上领带。对着镜子搔首弄姿。却又黯然神伤。想起了当年在北京拉洋车的时光。
收到御机关面试通知的不止徐庭戈一个人。招贤馆一帮落魄同仁中有四五个都接到相同的信函。当徐庭戈乘坐黄包车经过外白渡桥的时候。却看到一个姓王的朋友正垂头丧气站在栏杆旁抽烟。
“老王。怎么不进去。”徐庭戈叫停黄包车。付了车资。下來搭讪。
“进不去。门岗不让进。也不给通报。”老王道。
“你沒说是到御机关來面试的么。”徐庭戈很纳闷。
“说了。人家照样不让进。站岗的都是宪兵。蛮横的很。说不通道理的。”老王很生气。拿出烟盒:“來一根。”
徐庭戈抽着烟。心思开始嘀咕。日本人搞什么花样。难道说这也算面试的一种。对。搞特工的就应善于随机应变。如果连区区百老汇大厦都进不去的话。就不用进去面试了。
抽了一支烟。将烟蒂朝苏州河里一丢。徐庭戈戴上礼帽。准备去碰碰运气。來到门口一看。果然进出的都是衣冠楚楚的日本人。两个挎着手枪的宪兵站在门口。遇到熟悉的长官就立正敬礼。不认识的人。尤其是中国人。一定会拦下认真盘查。
这也难怪。百老汇大厦是上海滩有名的高级公寓。住的不是皇军的高级将领就是日资会社和特务机关。属于军机重地。要是阿猫阿狗都能进去。太君们的安全谁來保障。
忽然一辆车从身边驶过。徐庭戈眼尖。认出车里坐的是一个叫罗君强的熟人。以前在陆军官校做政治教官的。现在穿的人模人样的。还坐着小汽车。定然也是落水了。
徐庭戈脑海中电光火时的一闪。计上心來。快步來到百老汇大厦门口。恰巧此时小轿车停下。他一把拉开车门。亲热无比:“老罗。你好你好。”
罗君强一愣。随即认出是中统的徐庭戈。虽然以前不算很熟。但也打过一两次交道。看他皮鞋锃亮西裤笔挺的。还以为他是來特意迎接自己的。赶紧握手寒暄:“你好徐科长。什么时候到的上海。”
小汽车里又下來一个人。大背头圆框眼镜。气宇轩昂的非常有派头。徐庭戈一惊。这不是曾经担任过国民党中执委。宣传部长的周佛海么。周是汪派大将。出现在上海并不奇怪。看來自己这一步棋还真是赌对了。
“周部长。欢迎欢迎。太君已经等候多时了。”徐庭戈热情洋溢的摘下帽子向周佛海鞠躬敬礼。周佛海本來还觉得他先迎罗君强而不快。现在见他鞠这么深的躬顿觉很有面子。还以为他是上面派來迎接的。呵呵笑道:“你好。”
他们一边寒暄一边进了大厦。宪兵果然不加盘问。徐庭戈上了电梯犹自一路谈笑风生。到了十一楼下來。对罗君强道:“我在这儿上班。有空來喝茶。”
“一定一定。”罗君强道。
电梯继续上行。周佛海随口问道:“那谁啊。”
“以前中统一个特务。”罗君强淡淡答道。
……
徐庭戈是第一个抵达御机关的面试人员。他兴冲冲的去敲门。却吃了个闭门羹。一看时间。距离面试时间还差五分钟。只好在走廊里等待。此时电梯门打开。又有几个人上來。大家互相一打听。有的是装成送信的进來。有的是装成日本人混进來。总之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时间到。面试开始。简单的令人难以想象。每人发一个信封。里面是面试任务。
徐庭戈也拿到了一个信封。里面一张写着字的纸。要求他杀掉法租界巡捕房的一个叫叶天龙的探长。沒要求在多长时间内完成。但用的时间越短。得分越高。
“妈的。这就是投名状啊。”徐庭戈不禁他为头疼。耍小聪明他很有一套。杀人可就差点意思。中统的长处可不是暗杀啊。
仔细想想。御机关招募人员。肯定要选择智勇双全者。混进门是智。杀人就是勇了。怎么办。只有一条路走到黑了。
一帮前中统军统的末流特务们出了百老汇大厦。一个个长吁短叹。显然他们的任务也很艰巨。有人甚至将信封撕碎丢进了苏州河:“丢他妈。老子不干了。”
“日本人真是欺人太甚。这不是摆明了要让我们送死么。”徐庭戈也表现的愤愤不平。心里却道。你们不干正好。老子干。
可是杀人沒那么简单。杀一个租界巡捕房带枪的探长就更难了。杀掉以后也很难全身而退。徐庭戈把自己关在屋子绞尽脑汁。终于琢磨出一套方案來。
他先设法搞清楚叶天龙长什么样子。这一点很简单。巡捕房的探长都是社会上的名人。一提名字。谁都认识。然后他开始跟踪叶天龙。设法摸清他的行动规律。
叶天龙每天上午到巡捕房点卯。然后去茶馆喝茶。中午找个馆子吃一顿。下午去烟馆抽一筒鸦片。顺便收取附近一条街的规费。然后去泡澡。晚饭也在澡堂里吃。他身边常有两个保镖。身上都有枪。警惕性也颇高。想靠近颇为不易。要下手唯有趁他洗澡的时候。
徐庭戈买了一把刀。把身上仅剩下的几块钱买了一只烧鸡。一瓶白酒。饱餐了一顿。在月光下将刀磨得风快。忽然间潸然泪下。摸着刀锋喃喃自语道:“徐二。你丫走到今天不容易。想混出个人样。就拼了吧。”
刀子磨好了。酒和喝足了。穿上衣服带刀直奔澡堂子。脱了衣服。用毛巾包着刀子进了雾气腾腾的浴室。恰巧叶天龙的两个保镖吃饭去了。只剩他一人坐在角落的小池子里闭目养神。毛巾搭在脸上。一副惬意的样子。
浴室里能见度很差。徐庭戈胆气更壮。索性不用刀子。上前一把将叶天龙按进池子。用身体压住他。
叶天龙常年抽鸦片。身子早就掏空了。骨瘦如柴的无力反抗。水底浮上來一团团气泡。徐庭戈咬牙切齿。死死按着他的脑袋。过了一会。终于不再挣扎。松开手。叶天龙头朝下浮起。死了。
徐庭戈累的气喘吁吁。这才发现叶天龙的指甲深深嵌入自己的小腿里。
他深吸一口气。将叶天龙摆成刚才的坐姿。仰天躺着闭目养神。这才回到更衣室。有条不紊的穿上衣服。回门付账的时候正好看见两个保镖回來。
走出浴室。徐庭戈才出了一身冷汗。摸出烟來。火柴擦了几次都沒擦着。找个避风的角落蹲下。觉得腿脚发软。心里堵得难受。抽了两根烟才慢慢缓过來。卷起裤子一看。小腿位置清晰的指印。仿佛被魔鬼抓过一般。
草他娘的小日本。老子哪天得计了。一样整死你们。徐庭戈狠狠骂道。
……
次日。徐庭戈再次來到百老汇大厦十一层御机关办公室的时候。迎接他的是御竜王少佐热情的面孔:“欢迎加入。徐桑。”
经历了生死磨难的徐庭戈只是淡淡一笑:“阿里亚多。”
御竜王递上一叠钞票:“徐桑。去定做一套好点的西装。再买双新皮鞋吧。”
“阿里亚多狗仔一马死。”徐庭戈的语气里比刚才多了一点兴奋。
事实上他不光买了新西装和皮鞋。还添置了新的礼帽和风衣。以及皮夹子腰带丝绸手帕金袖扣等一切能彰显身份的玩意。以符合他御机关特务头子的身份。
坐在百老汇大厦的办公室里。晒着阳光。喝着清茶。瞄着报纸上“法捕房探长溺毙浴池”的新闻。徐庭戈可谓春风得意。
他踌躇满志的告诉御竜王。先前招募的八个行动人员都是最低级的街头混混。根本不堪大任。必须全部辞退重新招募人手。具体培训计划自己已经列出。洋洋洒洒万言书。从纪律到具体操作守则。全盘照搬中统的特务培训守则。
御竜王很欣赏徐庭戈。但他告诉这位新部下。御机关沒有钱。一切都要从零开始。
“再过两天。有一批货从天津运來。到时候我们的经费就充裕了。”御竜王道。
“请问阁下。是什么货。”
“热河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