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刀马旦
2013-12-23 作者: 骁骑校
陈子锟从昏迷中醒來。觉得眼皮沉重无比。头昏脑胀。浑身发烫。依稀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在不远处忙碌着。伸出手去低低喊了一声:“小青。”
那人转了过來。拿了一块毛巾搁在陈子锟额头上。动作轻柔无比。
“小青。这是哪儿。我睡了几天了。”陈子锟迷迷糊糊的问道。
那人不说话。帮他掖紧被角。却被陈子锟一把捏住了手。愣了一下。轻轻挣脱。道:“这儿是戚家班的船上。你睡了三天三夜了。”
这不是夏小青的声音。陈子锟猛然醒來。忽地坐直了身子。发觉身上一丝不挂。盖着一床布满补丁的破被。耳畔传來吱吱呀呀的木船摇晃之声。再看面前女子。三十來岁年纪。身段颀长。比夏小青略矮一些。穿着短打练功服。正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
“你是。”陈子锟迟疑道。
“刚才说过了。我们是唱戏的。你在戏班的船上。我叫白玉舫。你是什么人。”女子反问道。
“我……”陈子锟略一迟疑。决定编一个谎话。对方是唱戏的下九流。什么事都干的出來。还是存一分戒心比较好。
“我是打猎的。不小心落入江中。多谢白大姐救命之恩。”
白玉舫冷笑不已:“你不是打猎的。打猎的身上哪有那么多枪伤。新的旧的四五处伤疤。你是土匪。我不管你以前干过什么。到了我船上就得本分点。既然你已经醒了。就起來干活去。戏班子不养闲人。”
陈子锟苦笑:“我的衣服呢。”
“扔了。穿这个。”白玉舫丢过來一套粗布衣服。还有一双布鞋。
“我的虎皮和手枪呢。”
“什么虎皮手枪。不晓得你说什么。你身上就剩这个物件了。”白玉舫将玉石烟袋丢过來。扭头出舱。到门口又丢下一句话:“看你大病初愈。也干不了重活。就去帮着烧火做饭吧。”
陈子锟无奈。穿上衣服下了床。仍觉头重脚轻。身上被三八枪打出的伤口已经敷上草药。无甚大碍了。就是连续躺了几天。身子有些虚弱。
出了船舱。江风凛冽。两岸一片萧瑟。陈子锟手搭凉棚四下打望。自言自语道:“这是去哪儿啊。”
“去重庆。我娘说。重庆有钱人多。看京戏的也多。去那儿能发财。”声音从上面传來。陈子锟抬头一看。是个十七八岁的大姑娘坐在顶棚上。两条长腿荡來荡去。穿一件藕色的练功服。纤腰极细。两条马尾辫垂着。若不是带了一丝风尘气。真像是江东大学的女学生。
“你也是戏班子的。”陈子锟沒话找话。
“对啊。我唱刀马旦。大叔。我看你这身筋骨不错。穿上大靠。演个花脸挺合适的。可惜你沒练过。唱戏这一行。得从小练起。得了。下回上台你跟我当龙套吧。”
陈子锟瞅瞅自己。堂堂陆军上将就当个龙套。未免太寒碜了吧。
这女孩子挺可爱。陈子锟正想多套两句话。忽然一个俊朗的后生走过來。喊道:“秀儿。班主找你。”
“哎。就來。”少女从棚上下來。身轻如燕。
“你叫秀儿。白秀儿。”陈子锟问道。
少女咯咯笑起來:“傻子。这是戚家班。我当然姓戚。再说我娘也不姓白。白玉舫是她的艺名。知道不。大叔。”
秀儿蹦蹦跳跳走了。那后生走过來狠狠瞪了陈子锟一眼:“新來的。到后面帮厨去。”
陈子锟走到船尾。帮着大师傅洗菜淘米。顺便闲聊。知道这个戏班來自安徽。以往都是去京津演出。现如今华北沦陷。生意不好做。只能租船入川讨生活。班主是白玉舫。本來也是刀马旦。丈夫死后撑起一个班子來。班子里有两个台柱子。唱刀马旦的戚秀。还有唱武生的罗小楼。就是刚才那个年轻人。其他拉琴的。跑龙套的乱七八糟有三十多口人。
戏班里并沒有专门的厨子。而是大家轮流做饭。班子不养闲人。想留下就得干活。陈子锟不会唱戏。只好烧锅做饭。不过这正是他的老本行。当年在北洋第三师炊事班里。他练就一身劈柴烧火蒸馒头包饺子的本事。时隔十八年终于又派上用场了。
陈子锟以前是伙头军。做精致小炒不在行。但是大锅菜绝对有一手。班子二三十号人的伙食他一个人全包。口味也还过得去。很快就成为戏班的专职厨子。沒事的时候就到处溜达。很快他就发现。戚家班的核心人物是白玉舫母女俩。年后生都喜欢往戚秀身边凑。中年人则喜欢和白玉舫套近乎。
“戏班子真乱啊。”陈子锟感慨莫名。低头洗菜。看看水里自己的倒影。头发老长。胡子拉碴。无比落魄。
帮厨的是班子里拉胡琴师傅的媳妇。一个爱唠叨的大婶。很快便被陈子锟的花言巧语蒙蔽。把班子里的各种秘闻一股脑全说了。
“小楼喜欢秀儿。这俩年轻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班主说了。过年就他们成亲。”
“咱们戚家班以武戏见长。十年间就來过四川。一个县一个县的演过去。可赚了不少。”
“班主刀子嘴豆腐心。别看她凶巴巴的。对俺们可好了。你身上这套衣服还是老班主留下的呢。怎么样。合身不。”
陈子锟低头打量自己身上的粗布裤褂。虽然年头久了点。但是浆洗的干干净净。保存的挺好。看來这位前班主的身材高大。和自己有一拼。
舱外传來一声干咳。大婶赶紧住嘴。
“那汉子。你出來一下。”是白玉舫的声音。
陈子锟钻出船舱。笑眯眯道:“班主。您找我。”
“马上到万县了。班子要出堂会。就不留你了。这是一点盘缠。你拿着。”白玉舫将几张法币递过來。
陈子锟接了钱。一抱拳:“班主。您太客气了。救了我一命不说。还送盘缠。这份情我定当报答。”
白玉舫道:“走江湖的总不能见死不救。这二十块钱就当是你做饭的报酬了。不必这么客气。话说回來。这些天下來。看你倒不像是土匪。”
“那我像什么。”
“你应该是个逃兵。”
……
船到万县码头。戏班子忙着卸货。衣箱。兵器架。來來回回搬了十几趟。陈子锟身高力大。沉重的衣箱一个人就能背起來。戚秀看见笑眯眯对白玉舫道:“娘。大叔挺能干。又做的一手好菜。不如留下他吧。”
白玉舫道:“戏班子不能留來历不明的人。”一句话就把女儿堵回去了。
戚家班给万县大户杨家做堂会。起码要逗留十天半个月。陈子锟帮着戏班子把东西搬到杨家祠堂附近。又忙里忙外搭起戏台。好不容易安顿下來。天已经黑了。白玉舫找到他。丢过來一个包裹:“拿着。你的东西。”
陈子锟搭眼一看。包裹里是自己的虎皮大衣和已经洗干净的破军装。军装里还包着两把枪。
“把衣服换了吧。”白玉舫道。
陈子锟进屋换了自己的衣服。一身上将军服摸爬滚打。早已褴褛褪色。领章也掉了。胸章也不见了。破处都被针线细密缝过。想必出于白玉舫之手。
出了门。罗小楼、戚秀等人都站在外面。特來和他告别。
“各位。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陈子锟一拱手。拎起包裹走了。
“大叔。有空來找我们玩啊。”戚秀在后面喊着。
陈子锟头也不回的摆摆手。
來到码头。想找条船逆流而上去重庆。可是天色已晚。船都停下了。要走也是明天。无奈之下。陈子锟只好拎着包裹在万县到处溜达。不知不觉又回到杨家祠堂附近。隔着老远就听到锣鼓之声。大戏正在上演。
凑过去一看。戏台上贴了大大一个“寿”字。想必是杨家的长辈今天过寿。怪不得这么喜庆。戏台前里三层外三层。戚家班的戏码以武戏为主。打得热闹。老百姓爱看。台上演的是《战金山》。敲鼓的梁红玉正是白玉舫所扮。到底是班主亲自上阵。龙套们也都卖力。打得那叫一个热闹。台下叫好声一浪接着一浪。
演完战金山。又演《穆柯寨》。戚秀演穆桂英。罗小楼演杨宗保。白玉舫则出演佘太君。母女同台飙戏。更加精彩。
只听一人大喊:“老太太打赏。”
然后家丁捧着一盘子大洋上去。戚家班的戏子们一起上台鞠躬谢赏。
老太太穿着福寿团花的大袄。红光满面坐在台下。对管家说了两句。管家上台道:“老太太有话问了。是梁红玉厉害。还是穆桂英厉害撒。”
白玉舫道:“回您的话。这俩人不是一码戏。中间差了百十年呢。”
管家道:“那不行。老太太就要看这一出。让梁红玉和穆桂英打一架。”
白玉舫苦笑道:“管家。沒这个戏。演不來。”
管家冷笑:“让你演就演。演好了。老太太有赏。不演。哼。拿机关枪把你们全突突了。”
白玉舫无奈。只好应允下來。回后台一说。全都炸了窝。梁红玉大战穆桂英。这唱的哪一出。传出去不得让同行笑话死。
“演吧。只要给钱。什么都能演。”白玉舫道。
中场休息期间。外面一声喊:“杨师长到。”一个大腹便便的军官前呼后拥着进來。先给老太太行了礼。坐在一旁太师椅上。摘了军帽露出油光锃亮的大脑袋。解开风纪扣。从护兵手里接了大烟枪。有滋有味吸了起來。
不大工夫。锣鼓点密密响起來。梁红玉和穆桂英相继上场。因为是临时编的本子。也沒啥台词。就是打來打去图个热闹。
杨师长摩挲着大头。紧盯着台上两位刀马旦。猛然鼓起掌來。大叫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