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私访南泰

2013-12-23 作者: 骁骑校
  陈子锟掏出一支烟來。点了几次居然沒点着。手抖。他是见惯生死的人。本不会如此失态。但赵大海的死给他的震撼太大了。赵大海什么人。那是北京天桥的顽主。名镖师赵辟尘的弟子。卢比扬卡训练出的红色特工。武功高强神出鬼沒。怎么就这么轻易的死在自己人手里。

  青锋擦着火柴。帮陈子锟点燃香烟。平静的站到了一边。

  “子铭。给叔说说。到底怎么回事。”陈子锟深深吸了一口烟道。

  赵子铭道:“事发之前。苏区的肃反已经搞了很久。杀的人头滚滚。我们团就杀了五十多个。连长以上的干部都杀绝了。我爹是搞敌工的。常年在敌后。所以一直沒事。上次买了机器回來。就被政治部找去谈话了。一去就沒回來。我寻思爹这回可能要出事。就半夜摸到保卫处。果然。我爹被他们扣下了。非说我爹是叛徒。是AB团。我爹不承认。他们就上刑。这帮瘪犊子。都是我爹的徒子徒孙。”

  说到这里。赵子铭满脸恨意。咬牙切齿。

  “我哪能容他们撒野。立刻上去三拳两脚放翻他们。可爹就是不愿意走。他说走了就真成了叛徒了。我怎么劝都沒用。形势危急。保卫处的人攻上來了。爹就把怀表塞给我。让我先走。他断后……我绕了一圈沒见爹跟上。又偷偷摸回去。正好看见他们处决我爹。我爹说省一颗子弹打国民党吧。他们就拿了把大刀。可保卫处的干部说我爹是叛徒。不配痛快的死……”

  停顿了一下。赵子铭伸袖子擦擦眼泪。继续说:“我爹的尸身被埋在乱葬岗。头拿去给肃反委员会书记表功。我瞅机会把爹的首级盗了出來。本想把那姓夏的畜牲杀了。一直沒找到机会。”

  “大海哥的首级在哪儿。”陈子锟站了起來。

  “我藏在城外山神庙的大梁上了。”

  “请回來。我要替大海哥安葬。”

  赵大海的首级已经腐烂。两眼微睁。头发胡子乱蓬蓬的。脸庞一如上次道别时那般削瘦。谁能料到。上海一别。竟是永诀。陈子锟泪飞顿作倾盆雨。一幕幕往事浮上心头。怎叫人不伤怀泪下。

  赵子铭却一滴泪都沒有了。两只眼睛通红。像极了受伤的野兽。

  押解他前來公馆的几个警察还等着把人带回去呢。青锋过來打发他们道:“你们回吧。人暂时留下。”

  警察陪着笑脸:“我们回去沒法交差啊。”

  青锋眼睛一瞪就要发飙。陈子锟却亲自走了过來。道:“几位警官辛苦。赵子铭是我世侄。我作保他不会逃跑。等我招待完了。自然会送回监狱。”

  警察们哪敢和他顶嘴。悄悄回去了。

  陈子锟请人用上好的木头雕了一具躯体。把赵大海的头颅安上。用楠木棺材装殓了。暂时停在省城的寺庙里。等合适的时候再送回北平下葬。又请了一帮和尚來念经。超度他的亡灵。

  和尚们卖力的念着经文。赵子铭问道:“叔。你是国民党么。”

  陈子锟道:“我是。”

  赵子铭道:“他们说国民党沒好人。可我看叔你就是好人。”

  陈子锟道:“是不是好人。和党派沒有关系。国民党也有好人。共产党也有坏人。”

  赵子铭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低低的念叨起來:“爹。你到了阴曹地府。问问那个姓马的大胡子。你这么信他。他为啥不保佑你。”

  当街杀人案重新审理。被定为自卫杀人。无罪开释。省城四虎家里是当地老户。纠集一帮亲戚到法院闹事。结果剩下的三虎也被抓了。问了一个聚众闹事的罪名。判了三年徒刑。这才消停。

  ……

  赵大海的死给陈子锟极大震动。他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大海哥这样一个聪明人会变得如此愚笨。以他的身手明明可以逃走。却选择直面死亡。如果共产党人都是这么坚定于信仰的话。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三四围剿都失败了。

  可是他们为什么如此执着。陈子锟不明白。只好求教于刘婷。刘秘书读的书比自己多。又曾经加入过青年团。对党内的事情有了解。

  刘婷说:“你沒有真正在底层的农村生活过。如果设身处地思考的话。我想你就能理解他们的选择了。”

  陈子锟半信半疑。为了解开这个谜团。他决定去南泰进行社会调查。出发前处理了几件事。一是调拨车皮。将苏北驻防的税警总团利用陇海铁路拉到郑州。然后走平汉线北上。支援张学良。抵抗日本侵略。这是他和宋子文、张学良商量好的事情。

  二是加征税款。休养生息这么多年。民间也有余量了。国防建设需要大量资金投入。加税是最便捷的办法。

  赵子铭性子烈。怕是不适合从军。陈子锟问他有啥打算。无论是上学读书还是做生意。当叔叔的都能帮上忙。

  最终赵子铭选择了去铁路工作。这是他的理想。打小就想当一个爹爹那样的铁路工人。

  陈子锟带他去了北泰。安排他进了江北铁路局当司炉工。就是给火车头蒸汽机铲煤的力气活。等出了师。就是火车司机。赵子铭对这份工作非常满意。

  安排妥了大侄子的工作。陈子锟雇了一辆骡车前往南泰。那里是原生态的农村。和北泰这种一夜之间建起來的工业化城市不同。更加有代表性。又是自己发迹之处。地理民情都熟悉。正是社会调查的好去处。

  所谓社会调查。就和微服私访差不多。只不过不是为了查案。而是体查民情。陈子锟带着双喜和刘婷。乔装打扮成教书先生模样。雇了一辆车直奔南泰。

  赶骡车的是个五十來岁的老汉。姓孙。很健谈。陈子锟给了他一包烟。他的话匣子就打开了再沒停过。絮絮叨叨谈天说地。更少不了吹嘘自己的显赫家世。原來他还是前任督军孙开勤的远房亲戚。本來家里有十亩水浇地。日子过的还不错。有儿有女幸福的很。

  “孙督军倒台之后。俺们老孙家的气数就到头了。十亩水浇地都卖给了人家。老婆也带着孩子跑了。老汉我砸锅卖铁凑了点钱买了头骡子。干这赶脚的买卖。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倒也痛快。”孙老汉摸出小酒壶抿了一口。抖了一个响鞭。

  陈子锟问他:“那你恨不恨陈主席啊。他要沒夺孙督军的位子。你们家也不至于这么惨。”

  孙老汉看了看他。道:“先生。我看你斯斯文文的。像个读书人。怎么不懂道理的呢。陈主席是好官。俺们老百姓都敬他。可好经都让下面的歪嘴和尚念坏了。又怎么能怨人家。”

  陈子锟饶有兴趣的问他:“哪些是歪嘴和尚。”

  恰巧双喜不经意撩开褂子。露出驳壳枪的枪柄來。孙老汉瞥见。顿时吱吱唔唔不说了。

  见套不出话來。陈子锟也不强求。随便聊了一些其他的。前面一个茶棚。骡车停下休息。孙老汉跑到大树下和几个歇脚的汉子赌气钱來。看來这老家伙不但是个酒鬼。还是个赌棍。怪不得十亩水浇地都能败光。

  茶棚也卖饭。开水泡饭撒盐巴。茶叶末泡的粗茶。价格极其便宜。只要几个铜板即可。在省城这种低面值货币已经停止流通。最小额的也是当十文的铜元。陈子锟摸出一枚银元來付账。把茶棚老板吓得不轻。连说找不开。

  结果还是刘婷找出一枚铜元付了帐。歇息半小时。等骡子喝饱了水吃饱了麦糠。继续上路。老孙头说:“客人。您刚才不敢露白。乡下人哪见过大洋啊。万一惹出麻烦來咋办。”

  陈子锟奇道:“能惹什么麻烦。”

  老孙头神神秘秘道:“你们从大地方來。不知道乡下乱。俺们这地方。闹共产党哩。”

  陈子锟一惊:“南泰乡下有共产党。”

  “可不是么。打家劫舍好不厉害。上个月还把陈家的谷仓给烧了。要不是县里保安团在。差点出人命哩。”

  “陈家。哪个陈家。”陈子锟更纳闷了。

  “切。南泰还能有哪个陈家。省城陈司令的本家兄弟。陈大老爷。不过乡下人都喊他陈扒皮。六七年前他还是个小生意人。现在已经是本县第一大地主了。啧啧。这敛财的本事。就算是李家、龚家这些老户也自愧不如啊。”

  双喜脸上有些发烧。他知道老孙头说的是自家的事情。陈家本來是南泰乡下苦水井的贫苦农户。父母和两个哥哥都被恶霸害死。只剩下陈寿和双喜兄弟俩当了土匪。后來跟着陈子锟发达之后。陈寿就不断在乡下买地。光水浇地就弄了上千亩。家里沒人掌管不行。一切事务就交给叔伯堂兄陈财打理。堂兄居然有陈扒皮的外号。想必狐假虎威鱼肉乡里的坏事沒少做。

  “第一大地主。有这么夸张么。”陈子锟笑问道。似乎并未震怒。

  老孙头抖了个响鞭。鼓起眼睛道:“客人。你别不信。我给你拉一个呱儿。你听了就明白了。”

  “你拉吧。”

  “有个逃荒的老婆子找到陈家门讨饭。陈少爷说不给。陈老爷说赏她一碗饭就是。反正拉屎也得拉在咱家庄稼地里。不吃亏。老婆子就憋了一口气。心说打死也不拉在你家地里。就往前走。走了一天一夜。心说这儿总不会是陈家的地吧。一泡屎拉完再问人家。乖乖。结果还是拉在陈家的地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