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陈子锟在江大的演讲

2013-12-23 作者: 骁骑校
  一千名军容整齐的学兵给省城市民带來的不单是震撼。还有由衷的佩服。自从清末以來。省城历经数任统治者。见过的军队也算不少。但从未见过这般精神焕发斗志昂扬的军队。

  从清末的巡防营、新军。到民初的北洋军。省军。沒有最烂。只有更烂。孙开勤的江东省军。比土匪还土匪。将军们种鸦片。开赌馆。无恶不作。士兵们军纪涣散。一有机会就糟蹋老百姓。军容更是邋遢不堪。破衣烂衫旧步枪。跟叫花子一般无二。

  可陈子锟的部队不一样。虽然也是由土匪改编而成。但纪律尚可。进驻省城后还沒闹出來扰民的案子。而这支学生军就更不同了。从上到下。从内到外。都和旧军队截然不同。

  一般北洋军。穿的是蓝灰色的粗布军装。打绑腿穿布鞋。大檐帽上五色星。系一条牛皮腰带。身上缠着帆布子弹带。再背一杆锈迹斑斑的老套筒。就是标准打扮。可江北陆军速成学堂的子弟兵们。穿的是美式的卡其布军装。小腿上绑着卡其色的呢子绑腿。腰带杀的很紧。军装都是熨烫过的。小伙子腰杆笔直。跟标枪似的。那精神头。赶孙开勤的兵一百倍都不止。

  军队高唱着打倒列强除军阀的歌曲。绕城一周。省城不大。比北京上海小多了。绕一圈花不了一个小时。让省城老百姓大饱了眼福。不过这些商人和小市民并不是主要观众。绕城也只是大戏开锣前的热身。真正的高潮。还在后头。

  一千名学兵最终列队进入了江东大学。

  江东大学位于省城繁华地带。她的前身是清末时江东巡抚办的江东洋务学堂。民国之后演变成私立大学。省内一些知名的绅士和商人都是江东大学的校董。其中就有汇金银行的总经理龚稼祥。

  军队进入学校。可把教职员工吓得不轻。前几天大学生上街闹事。都喊出“陈子锟下野”的口号了。难不成这些军队是來逮人的。看起來不像啊。逮人都是如狼似虎恶狠狠的样子。这些年轻的士兵队列整齐。秩序井然。就跟会操似的。

  校长室里。江大校长邵秋铭和校董龚稼祥并肩而立。看着楼下操场上的士兵。相视一笑。

  “看把咱们的教工吓的。好像陈大帅会吃人一般。”邵校长笑道。

  龚稼祥道:“也怨不得他们。陈子锟在上海颇有声望。可咱们江东的报纸却整天骂他。能有好名声才怪。”

  邵校长道:“由此也可见陈大帅之人品高尚。换了孙督军。早就查封报纸。大肆抓人了。”

  龚稼祥道:“陈昆吾胸怀坦荡。光明磊落。自然不做那小人之事。今日之后。报纸恐怕要换风向了。”

  邵校长道:“拭目以待吧。”

  陈大帅即将驾临江东大学进行演讲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学校。也传到附近的师范学院、商业学校。学生们纷纷前來围观。排在前面的。竟然全部都是女生。

  上次公署门前初恋情人的一封信。打动了全省城女大学生的芳心。二十七岁的陆军上将。年轻英俊又是痴情种子。成功成熟男人的资本。他占全了。如同小麦说的那样。原先口口声声叫嚣着打倒陈子锟的女生们。如今有不少都做着嫁给陈大帅的花痴梦。

  男学生们大多数是抱着好奇的心态來听演讲的。他们对陈子锟认识不深。很想看看这位陈大帅究竟有什么高论。

  此前有笑话几则从山东传过來。都是关于山东督办张宗昌的。说有次张宗昌到山东某大学演讲。致辞道:“咱张宗昌识不了几个大字。日你姊。今天轮到咱当校长了。同学们都到齐了么。有沒來的举个手。”

  学生们自视清高。一贯鄙视这种粗野武夫。在他们眼中。陈子锟和张宗昌区别不大。今天到江大演讲。兴许也能创造出几个段子來。

  于是乎。前排是女生。后排是男生。江大校园沸腾了。不光江大。周围几所院校的学生也都倾巢而出。老师们并未加以阻拦。反而也跟着來凑热闹。

  “幸亏场地选在室外。而且是在咱们江大。不然真有的瞧。”邵校长道。

  下面黑压压一片人。足有好几千。换了别的学校。还真容不下。

  共产党江东省委负责人郑泽如和麦平也挤在人群中。静静等待着。

  上午十点钟。陈子锟准时抵达江东大学校园。他不是开车來的。而是骑了一匹白马。在数十名矫健骑兵的护卫下疾驰而來。

  好一匹骏马。除了脚踝处是黑的外。通体雪白。比一般马匹高出一个头來。当场就引起一片骚动。当然骚动的人以女生为主。

  识货的人能看出來。这匹白马不简单。应该是英国进口的纯种马。有血统证书的赛马。价格惊人。比一辆轿车可贵多了。看來陈子锟此番前來。是认真做过功课的。

  陈大帅翻身下马。将缰绳抛给护兵。动作潇洒利落。他本來就人高马大。身形俊朗。今天穿了一件裁剪很合体的薄呢料军装。马裤下面是英国小牛皮的马靴。衬托的整个人更加挺拔。军装上扎着武装带。配着长剑。胸前一排勋章。雪白的手套。锃亮的皮具。看的女生们几乎忍不住要尖叫。男生们羡慕嫉妒很。

  大帅下马。学兵的领队抽刀出鞘。大喝一声。敬礼。

  所有学兵同时举枪敬礼。动作整齐划一。一千个人如同一个人。横竖都是直线。军威森严。让心怀天下的男生们不禁心潮澎湃起來。这才是铁军啊。

  陈子锟登上讲台。啪的一并脚跟。利落的向自己的军队还礼。

  所有男生的眼睛都热了。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他们终于明白。陈子锟这样的人。才是他们追寻的目标。是他们的偶像。

  “同学们。老师们。大家好。今天兄弟有幸來到江东大学演说。感到非常之荣幸。”陈子锟的国语很地道。声音富有磁性。一点也沒有传说中粗野丘八的感觉。

  在江东报纸断章取义的宣传中。陈子锟被描绘成土匪起家。当过洋车夫和苦力的平民将军。杀人如麻。飞檐走壁。大学生们自然是有独立思维的。但毕竟信息不发达。难免受到影响。此时一看。才明白报纸上说的都是假的。

  “陈大帅看起來是挺斯文的嘛。听说在北大读过书。”

  “那是谣传。有人在北大校务处查过档案。陈子锟当时只是某教授的车夫。不是学生。”

  “哦。原來如此。”

  下面有人窃窃私语着。但大多数人还是认真倾听着演讲。

  陈子锟朗声道:“在正式演讲前。我想朗诵一篇文章。是1863年林肯在葛底斯堡的演讲。”

  然后他清清嗓子。开始用英文背诵《林肯在葛底斯堡的演讲》。流畅地道的英文让全场震惊。眼高于顶的大学生们终于心悦诚服。原來陈大帅不仅不是粗野丘八。还是个高级知识分子。比他们高级的多的留学生。在场几位大学英语系的老师都不得不承认。陈大帅的英语水平远胜他们。

  一篇英语演讲。彻底打消了天之骄子们的骄傲。接下來的事情就容易多了。陈子锟徐徐道來:“同学们。今天我不是來给大家上课的。咱们是來讨论的。讨论的主題就是国家、军队和青年。”

  台下一片寂静。

  陈子锟道:“我们的国家。刚发生过军人屠杀手无寸铁的青年学生之惨剧。这样一个国家。已经不是正常的国家。作为这个国家的军人和青年。 我们是要拿出一些行动來了。现在我想问你们一个问題。中国有沒有自己的军队。”

  台下有人答道:“怎么沒有。还特别多呢。全国起码有几百万军队。国家入不敷出。贫苦不堪。就是被军队吃垮的。”

  陈子锟道:“这位同学。你很有见地。但你说错了。中国根本沒有军队。有的只是军阀的私兵。国家的军队是抵御外虏的。而私兵则是维持统治。搜刮人民的。从这个意义上來说。我国沒有军队。”

  这话及其尖锐。就连一些激进分子都不禁对陈子锟刮目相看。看这位陈大帅还有什么高论。

  “军阀养兵干什么。维护统治。抢占地盘。东征西讨不过是为了一己私利。打下江山干什么。种鸦片。搜刮民财。把钱财一大半送到天津、上海的外国银行里存起來。剩下的在家乡买地。盖宅子。修祖坟。最后一点拿來打点手下。至于军饷。让当兵的去抢劫好了。反正老百姓就是鱼肉。他们不在乎。”

  一阵热烈的掌声。身为军阀的陈子锟能说出这样的言论。岂能让人不佩服。

  “这个政府已经两年沒有正式的元首了。而前一个总统是贿选当上的。奉军、直鲁军、国民军、五省联军。他们每个人都说自己是正义的。是维持法统的。可在我看來。他们统统都是混蛋。”

  陈子锟加重了语气。刚才是菩萨低眉。现在却好似金刚怒目。

  “中国。就像是一个病入膏肓的人。这些军阀就是病人身上的蛀虫。他们吸血。他们吃骨髓。他们吃腐肉。搜刮一切养分。而这个奄奄一息的病人。是我们的母亲。我们的母亲啊。”

  陈大帅的眼中似乎有晶莹闪烁。

  学生们都低下了头。暗自垂泪。

  “今天。我到这里來。就是要告诉大家。我陈子锟不是军阀。我的兵。也不是私人军队。发生三一八这样的惨剧。我羞于再佩戴五色星徽。”

  说着。陈子锟摘了军帽。扯下星徽掷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