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三十四

2016-08-24 作者: 卫风
  乐安公主遇着这位钱裕公子,并且两人一拍即合好上了,跟钱裕送了她这种奇药也有关系。服了这药,果然病痛全消,快活似神仙。

  敢劝她的人,也就只有朱尚宫一个了。

  要她只是再找个相好,甭管她找十六还是找六十的,朱尚宫决不会多说半个字。可是这药,打从朱尚宫头一次看到乐安公主用,就知道这不是个好玩意儿。

  听说前朝从皇宫到民间,都服药成风,听说有人服了那什么所谓的神仙药,大冬天里往结冰的河里跳,还嫌水不够凉呢,折腾没半年就死了。还有的服了药之后,说是什么夜御十女。连天明都没撑到,鸡叫之前他就死了。这死法实在不够光彩,决不是正常的人干得出来的。

  朱尚宫绝不能眼见安乐公主把自己也葬送了。不管以前怎么样,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也超过二十年了。就算不论感情、恩义什么的,就单从自身利益来说,朱尚宫也不能看着她死。她们这些人都是依附于乐安公主讨生活的,乐安公主要是一倒,她们不被牵连入罪的可能性很小。就算能侥幸逃脱问罪,没了主人的奴婢又能去哪儿呢?

  可是这会儿乐安公主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从再一次回到京城,她的病根没除,日子过的一直不痛快。钱裕知情识趣,会哄她高兴,给她的这种奇药又有立竿见影的效果。这会儿朱尚宫就是口灿莲花说下大天来,也说不动乐安公主了。正相反,钱裕轻飘飘的两句话,就让乐安公主下定了决心,把“倚仗过去情分”“想挟持架空”她的朱尚宫一下子就给处置了。

  乐安公主在外头养病的几年,也在那边置下了一点儿产业,可惜一直都没有什么进项。朱尚宫被她远远打发去了庄子上,从此眼不见心不烦。

  乐安公主觉得自己象是飘在云彩上,凌风御空,快活轻盈的象一只鸟儿。五彩斑斓的云霞环绕在身周……

  这样如梦如幻的沉醉中,别说身边的人说点什么做点什么了,就算把她给拖走卖了,她都完全没有感觉。

  过了不知道多久,乐安公主觉得自己总算是从天上慢慢落到地上了。

  屋里头很昏暗,冬天就是这点儿不好,窗纸糊得厚,又赶上阴天,屋里黑咕隆冬的,不点灯什么都看不见。

  “来人,倒茶来。”乐安公主懒洋洋的拖着声音唤了两声,没人理会。

  用过这药之后,她都不觉得饿了,就是觉得口干,喉咙里尤其觉得干的难受,说话声音都沙哑了。

  “朱尚宫……”

  哦,她想起来了,朱尚宫不在。

  她已经离开京城了吧?

  想到她,乐安公主空洞洞的脑袋里也觉得有点儿失落。

  朱尚宫和她这些年主仆相得,给她出了不少主意,伺候起来也格外贴心合意。

  要不是因为她……这回变得这么不识相,乐安公主还是愿意把她留在身边的。

  要不,等过了年再叫她回来?

  “来人。”

  她声音提高又唤了两声,还是没有人进来。

  乐安公主这会儿还没大从那药劲儿里缓过神来,倒还没有发火。她扶着床头摇摇晃晃的站起来,自己摸到桌子边,提起壶来没往杯里倒,直接对着壶嘴喝了一气。

  茶水已经凉了,但是她一点儿都没觉得凉。

  半壶水下肚,乐安公主比刚才清醒点儿了。

  奇怪,人呢?

  她掀开帘子往外走,一边走着一边找。

  外屋也没有人,门口也没有人。

  她掀起帘子往外走。

  风特别大,吹的厚厚的门帘一角翻过来打在她肩膀上,乐安公主站不稳当,被打的趔趄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站稳。

  院子里也没人。

  人都去哪儿了?

  乐安公主有点迷糊。

  她记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吩咐过她们什么事,比如说,让她们都出去,让她自己好好清静清静?

  用了药之后,她说的话做的事情,过后自己怎么都记不清了。

  院门倒是并没有关死,还敞着半扇。

  乐安公主没套袄子,也没披斗篷,她都没觉得冷,就这么摇摇晃晃的走到院门处,靠着门扇往外看。

  大风吹得她头发乱舞,袖子和裙摆也给刮的要飞起来了一样,乐安公主看起来就象个疯子。

  外头也没有人。

  天色渐渐暗下来,乐安公主觉得自己可能还没有醒……她现在可能还是在做梦。

  “公主……”

  终于有个人了。

  乐安公主看着那个从穿堂里抖抖索索露个头的婆子,她叫不上来这个婆子的名字,看着也脸生。

  “我院子里的人呢?”

  那个婆子象个受惊的鹌鹑一样把头缩了起来,没吱声。

  乐安公主没得到答案,竟然也没有追问,她摇摇晃晃的又回了屋里,头重脚轻的一头栽在床上,一直光着没穿鞋的脚底沾了好些脏污泥垢,她自己也没有感觉到。

  那个婆子探头往院里看了一眼。

  她不过是个看门的粗使婆子,平时根本见不着公主的面。

  也正因为这样,她才没有象其他人一样被内卫司的那些人给一起抓走。

  乐安公主府的这些人全都被赶进了靠公主府后门的一个院子里,很多人都是直接从屋里被拖出来的,身上穿的特别单薄,被寒风一吹,冻得牙关格格作响。有几个挤在一起彼此挡风取暖,有的缩到角落里头,还有的呆呆的站在原地不知道动,象是吓傻了一样。

  然后又被分开来赶进屋里头。

  好象哪一家都会有这样的地方,废弃不用的屋子,墙又高,窗子又小,把人往里一关门一锁,里头的人扯着嗓子叫喊外头也听不见,想逃路也成了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更何况,这里里外外都是内卫司的人,能跑哪里去?跑得出院子,跑得出公主府吗?跑出了公主府,能跑得出京城吗?

  关进屋里风吹不进来,按说比在院子里挨冻处境要好一些。可是大多数人都更怕了,抖如筛糠。屋里头黑黢黢的,黑暗助长了恐慌气氛的蔓延。

  门豁拉一声开了,内卫司的人进来把人拉出去两个。剩下的人愈发不安。再过一会儿,又有一人被带出去。

  那些被带出去的人没有被送回来的。

  他们去了哪儿?是被送到别处去了?还是……

  再下一回,乐安公主那院子里的粗使丫头福春也被人带出去了。

  她怕的厉害,两腿软的象面条儿,根本站都不能站。内卫司的人显然遇到很多次这种情形,两人一边一个把她架起来拖出去。

  她被带进靠近院门的一间屋里头。屋子里生着一个炭盆,比外头暖和许多。屋里有两个人,一坐一站,坐的那个看着瘦瘦的象是十分文弱,站的那个手按刀柄,一脸煞气。

  福春都快吓尿了。

  不是夸张,真是想尿。天冷,害怕,再加上她从刚才起就想去解手,到这会儿真的快憋不住了。

  他们要问她什么呢?

  万一问的事她不知道,答不上来,或是答的不让他们满意,是不是她就要被砍脑袋了?

  她怕死。

  她更怕她死了之后家里人受她的牵连,还怕他们不知道她的死活和下落,会四处寻找打听,不能好好过日子……

  “我,我都说。”福春费力了咽了一口唾沫:“钱公子给过我二两银子赏钱,朝我打听公主平时的起居作息。”

  坐在那儿的那人看了她一眼。

  还真是……他还没问,这丫头就自己竹筒倒豆子说个没完了。不过她的话没有什么重点,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眉毛胡子一把抓。

  “钱公子是中秋之后认得公主的,怎么认得的奴婢不知道,不过八月里头他就来过府里两次,一次用了茶就走了,一次是中午饭前来的,用过晚饭才走的。”福春拼命的回想细节:“后来就来的多了,前些天天天都来,有时候也和公主一块儿出去,每回公主出去也都回来的很晚。”

  坐着的那人问她:“在府里留宿过吗?”

  “没有。”福春赶紧摇头,这个她还是清楚的:“钱公子从来不在府里过夜,有时候都赶着快宵禁了也要走。”

  这和其他人说的倒是一样。

  “他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福春认真回想:“三天以前。”

  那天下雪,本来象福春她们这些人都觉得下雪天,多半钱公子不会来了,结果他还是过来了。

  福春对钱公子是没有什么旁的想法,主要是她觉得钱公子脸白的没血色,瘦的看着风吹要倒似的,一点儿男子气概都没有。而且府里头不少人对这个钱裕公子私下里都没有好话,当着面恭敬是一回事,背过身没谁看得起他。

  靠长相勾引女人,吃软饭,这样的男人在京里头有不少。

  乐安公主的钱都花哪儿去了,估计府里头连扫地的婆子都知道了。乐安公主几乎每回他来都要送他点儿什么,字画、瓷器、有时候干脆可能就是一箱子元宝吧?

  “还听说公主跟钱公子出去,赌输了不少钱。”

  “在哪里赌的?”

  福香摇头,这个她是真不知道:“这个奴婢也没有听说,真的。”

  她知道的事情不算多,这已经把她记得的都说出来了。

  福春再被带出去的时候,她更怕了。

  她真的只知道这么多,再多她也不清楚了。

  现在这是要把她带去哪儿?

  一时间从前听过的那些事都突然间涌到眼前来。府里头那些婆子们晚上凑到一起的时候会说,什么人曾经被勒死,什么人被扔井里,还有的命虽然保住了,可是一张嘴,舌头没有了……

  福春两条腿拖在地下,然后地下除了拖曳出的印,还有淋漓的一道水迹。

  她最后还是没有憋住。

  相比乐安公主府里头的有条不紊,赵增文那头儿就有点忙乱,快天黑的时候,他手下的人抄了内城的一所宅院,把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钱公子”给揪了出来。

  他们去的可以说是不早不晚,那钱公子已经收拾东西预备想要趁着关城门前赶出城去,屋里的火盆边还有零落的灰烬,看样子他刚刚焚烧了什么东西。

  好险,要是再慢一慢,这人可能会成功的逃之夭夭了。

  要不是确定没抓错人,连赵增文都可能认不出眼前这位就是他们要找的那钱公子。

  他和公主府下人们口中说的模样完全不了。

  在那些人口中,这钱公子白净、文弱,说话细气细气的,笑容也很讨女人喜欢。

  可是眼前被他们抓来的这个钱公子,却长了一脸的络腮胡子,衣裳看起来也撑的有点鼓,看起来很敦实。

  胡子当然是假的,贴上的。至于身上,抓他来的时候,内卫司的人一扣住他的肩膀就发现,他在衣服里面垫了东西。

  赵增文一笑。

  看样子是遇着专业的了。

  挺好,这人没白抓。

  李思谌过来了一趟,不过他只匆匆过来同赵增文打了个招呼,就去了后头。

  今天赵增文抓了审了的这些人,都不过是小卒子,真正的大鱼还藏在水面以下。

  就算那个钱裕,说起来算是一条大鱼,可是他一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十岁左右就失去了亲人,自己一个人能够好好的活到现在,也是不容易。

  他的药哪里来的?是头一回做这样的事还是之前已经经验丰富游刃有余了?

  给他药的人隐身在幕后,只怕连钱裕对他也没有多少了解。

  赵增文一见着这个钱裕,就能看出来他本身并没有吃过那个什么仙人散之类的药,他把这种药献给乐安公主,自己却并没有用过这种药。

  什么人把他精心培养出来的?

  李思谌并不担心赵增文会撬不开他的嘴。

  这对内卫司来说不是难事儿。在内卫司里当差的,要么是子承父业,要么是师徒相传,都是好几辈人的手艺了。可惜的是他们之中不是个个都识字,不然每个人把自己的一点儿心得写下来,都是多么实用而宝贵的经验啊。

  会敢对乐安公主下手,连皇上的人都敢算计,这些人胆子也实在太大了。(未 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