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麒麟高卧声自远 第卌六章 烽火连三月(十五)(十六)

2013-02-10 作者: 庚新
  楚河汉界,鏖战正酣。

  三月暮春时,杏花残落,桃红满地。

  李言庆和薛收正围着棋盘,你来我往的交锋。杜如晦和李淳风则站在一旁,看得是津津有味。

  毕竟是发明者,毕竟读过无数棋谱,这脑子里有各种各样的招法,层出不穷。

  言庆每走出一步,总是让薛收感到无比难受。就好像自己苦思冥想的招数,总是被李言庆一眼看破,而且抢先一招。这种滋味,的确不太舒服。偏偏薛收又是个不服输的性子,每次输了,也不会气馁。回家后思绪新的招法,以求能胜过言庆。

  可想出新的招数,又岂是那么容易。

  中国象棋经过千余年的淬炼。在李言庆的前世时,已经发展到了极致。

  君不见大街小巷那些摆残局骗钱的人,虽说是骗子,可也能熟读棋谱。李言庆说不上特别出色,但薛收想到的招法,他往往能一眼看穿。即便是偶尔输一局。再下时定会令薛收俯首。

  一边是虐的快活。一边是拼命想胜出。

  李言庆有时候甚至觉得,薛收是不是被虐上瘾了?

  “将军!”

  李言庆落子之后,一脸笑容。

  薛收则瞪大了眼睛,看着老帅旁边那个血红色的卒子,“你这小卒子什么时候跑到这里了?”

  “当然是趁你不注意的时候”呵呵,小看我这过河卒子了。过河卒子顶得车!怎么样,服气不服气?”

  “这盘不算,咱们再来。”

  就在这时,郑大彪走过来。在言庆耳边低语了两句。

  “哦?老王忍不住了?”

  李言庆推开棋盘,起身对薛收道:“本想再虐你一句,不过看起来没机会了。下次。等回到巩县,我定虐的你欲仙欲死,你到时候可别哭鼻子。”

  这欲仙欲死一词用到薛收身上,引得杜如晦哈哈大笑。

  “杜先生,你笑什么?”

  杜如晦连连摇头,指着李言庆道:“你这家伙,怎能把这词用到薛大郎身上,莫非有龙阳之癖?”

  “他定是如此,否则守着千娇百媚两娘子,为何又迟迟不肯成亲?”

  “唔!”

  李淳风下意识的退后一步,瞪大眼睛。看向李言庆。

  “休要教坏小孩子”你这子,躲什么躲?老子若真好这一口。你躲也没有用处。老杜,你看你把这孩子吓成了什么模样?”

  杜如晦呵呵直笑,薛收满脸通红。

  李淳风也知道他们这是在玩笑,不由得尴尬挠挠头,躲到了旁边。

  “李逆退了,你打算如何?”

  李言庆三人并排走出军府,纷纷上马。

  “如何?该如何时就如何,反正那小卒子已经过河了,你我就在一旁静观,这李王如何初会。”

  “小卒子已经过河了?”

  薛收啊的惊呼一声,“你不说我到忘记了。自开战以来。你的墨麒麟踪迹全无。连带着麦郎君和费别将也消失不见,莫非你,”

  “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李言庆把手指放在唇边,做出一副高深莫测之状。

  他看上去很轻松,似乎浑不在意。事实上,从黑石关之战开始的第一天,他就一直是这个样子。但也正是他这种轻松。这种浑不在意。破解了李密无数次精心的安排。六天前,荣阳大雨,李密整整一天没有出战,以至于所有人都认为。这种恶劣的天气下,李密不会出击。

  可李言庆却坚持认为,李密一定会在后半夜偷袭黑石关。

  他亲自驻守城楼,并下令雄阔海明棱两人彻夜警戒。果然,在黎明将临前的黑暗中,李密果然出击了……

  结果嘛。早有准备的隋军,轻而易举的将瓦岗军的攻势化解。

  诸如此类的事情有很多!

  李言庆这风轻云淡的模样,使的隋军对他生出莫名的信任。

  如今,他又是这副表情,令薛收感慨万千。曾几何时,他初识李言庆的时候,这家伙虽说聪明。却不过是个小孩子。当时他就表现出了许多不同寻常之处,只可惜薛收并没有在意。

  如今,那个黄口孺子,已长大成人。更独挡一面。

  人还是那个人,但在薛收看来。李言庆已经超脱出了二十岁人的范畴。

  莫不是真如老杜所言,言庆是个妖孽?否则又如何知晓这许多事情。诗词歌赋,文韬武略莫不精通。还发明出象棋这样的游戏,实在令人吃惊。他很年轻,有很大的发展空间;可也正是因为言庆的年轻。使得他最后,难以登上顶峰。这也许就是上苍在给予他无穷智慧的同时,又多了一些束缚。

  薛收在心里暗自感慨,看着李言庆的背影,目光格外复杂

  言庆啊,你若能在长十岁,这江山略将归你所有!

  王世充命长兄王世衡为前锋军,自偃师出发,连夜抵达河畔。

  半日光景,”泛行军,足以让人疲愈不讨,王世充坏是觉得邦开他担心拖的久了,那李密从九山塞顺利脱出。如果等他退回阳城,再想取李密的姓名,可就困难许多。

  想到这里,王世充一咬牙,在马上下令:“传令三军,连夜渡河!”

  “连夜渡河?”

  王世衡感到有些不妥,连忙上前阻拦,“四郎,儿郎们半日就狂行百里,已经疲惫不堪。何不休息片刻,待天亮之后,再行渡河追击?”

  “大兄,兵贵神速啊!”

  王世充对这个兄长,非常尊敬。

  无他,当年他随母亲一起进入王家的时候,诸兄弟多有欺凌,更时常以他相貌取乐。唯有王世衡,对王世充关爱无比。更严令其他兄弟欺负王世充,有时候甚至还出头为王世充抱打不平。

  也正是因为王世衡的维护,使得王世充少受了许多欺辱。

  王世充发迹之后,所想到的第一个人,不是他的父亲,也不是他的母亲,而是这个和他毫无血缘关系的兄长。很多时候,别人不敢和王世充说的话,都是由王世衡出面。而王世充呢,也大都会听从王世衡的

  说。

  只是这一次,,

  王世充说:“我等尾随追击,已经到了这里。。

  李密必然不会想到,我们会连夜追赶。若我们这时候休息,只怕李密会有所觉察。到时候,我们即便追上李密。也少不得一场苦战。既然如此,我们就应该趁李密不觉察时,将其击杀。”

  王世衡听罢,点了点头。

  “四郎言之有理!”

  “大兄,我也知道儿郎们辛苦。可咱们如今,心软不得啊!

  想那李小子,不过千余人,靠着一帮子散兵游勇,乌合之众,就硬抗了李密十天。他所承受的压力,远甚于我等。难不成,我麾下这些身经百战的好汉,还比不得豪阳城那些家伙吗?”

  王世衡更是一脸肃穆之色。

  “四郎说的不错,我们怎么也不能丢了王氏的脸面。

  他李言庆在黑石关可谓出尽了风头,我们数万大军屯扎偃师,若是寸功未立,只怕被人耻笑。”

  “着啊,我亦如此想。”

  “那这样,你坐镇中军督战,我亲率前锋军渡河,你随后跟上。

  我渡河后,会继续追击,拖住李逆的脚步。你尽快跟上,咱兄弟联手,取那李逆首级,也让天下人知道,这洛阳除了有一个李言庆之外。还有咱太原王氏兄弟。就这么说,我立刻渡河。”

  月光下,王世衡一脸凝重之色。

  王世充点点头,“大兄且行,弟随后跟进。”

  “保重!”

  王世衡和王世充拱手道别,带着他兄弟王世挥,指挥前锋军强行渡河。看着王世衡两兄弟的背影。不知为何,王世充突然觉得这心里面空落落的,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将要失去。

  他连忙甩甩头,用力搓揉面颊。

  这时候,胡思乱想个什么?

  “这是什么河?”

  “启禀将军,此河名夹石子河。”

  夹石子河?听上去倒是没甚忌讳之处。不过也许是有了那一丝不祥预兆的缘故,王世充格外小心。

  他目送前锋军顺利渡过夹石子河后,见没有什么异状,这才下令,全军渡河。

  王世充并没有把所有人马都带来,只带了两万精锐士卒。其中前锋军六千,中军万人。还有四千人殿后,由杨公卿率领。思来想去。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王世充看着一批批人马从河面上渡过,待过去一半之后,他这才带着王仁则和王道棱三兄弟,登上船只,向河对岸驶去。

  月光明亮,夹石子河宽阔的河面上。一支支舟船行进。

  王世充此时也从不安的情绪中摆脱出来。心情大好,站在甲板上和王仁则兄弟四人有说有笑。

  就在他即将登岸的时候,突然一阵诡异的风卷过,将竖在河滩上的大毒刮到。

  王世充眼皮子一跳,心里有些不太舒服。

  大素被刮倒,这好像是不祥之兆郸”,

  不过他更多的还是认为,这是军士守护大毒不利的原因。

  “仁则,上岸之后查清楚是那个混蛋守护大粪旗?把他们抓起来,全都砍了,以祭大旗。”

  “侄儿遵命!”

  话音未落,船身一震,却走到岸了。

  王世充带着王仁则兄弟跳下舟船。网准备上马。忽然间,就听河滩两边山坳中。战鼓声大作。

  无数支人马,仿佛从天而降。从四面八方扑向河滩。

  一员白袍将胯下白龙马,掌中一杆亮银枪,跨刀挟弓,大吼一声:“王世充,王勇在此侯你多时,拿命来!”

  第卌六章烽火连三月(十六)

  但凡读过兵书的人,定知晓“兵半渡而击之”的道理。

  王世充好兵法,喜读兵书,自然不可能不知道这句话。若在平时,王世充一定会命王世衡的前锋军先行渡河。而后在河滩扎下营寨,以保护大队人马安全的通过夹石子河渡口。可这一次,王世充被李密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万万没有想到,李密会突然撤离黑石关,并准备返回瓦岗寨。你李密捞够了好处,连夺两县一府,并在邙岭大胜,可王世充连半点好处都没得到呢!若是就这么让你走了,我又如何进得去荥阳郡?如冉能获取那讨捕大使的职务?

  总之,你李密不够意思!

  王世充断然不会放李密就这么走了……

  所以,王世衡渡河之后,立刻往九山追赶。而王世充则匆匆组织人马渡河,毫无半点防备。

  在王世充看来,瓦岗寨分崩离析,也在情理之中。

  自李密杀了翟让之后,表面上看风光无限,可实际上,各路义军只是在李密连战连胜的省委下委曲求全。一旦李密长胜不败的战绩被打破。迎接瓦岗寨的,必然是一次沉重打击。

  李密撤兵,似乎并不算突兀。

  可没有想到,李密撤兵是假。图谋王世充是真。

  魏征献计说:“黑石关如今虽挡住了大王,但想必也是出尽全力。据臣探知,虎牢关下,隋军集结了六七万人马,实际上已经超过了荥阳郡的承受力。荥阳郡共十一县。如今有五座县城落入大王手中。荥阳、管城、巩县虽是上县,总人口不过四五十万。

  隋军在虎牢关集结了这么多兵马,也说明荥阳郡已出尽全力。虎牢战事不止,杨庆断无援兵,援救黑石关。”

  李密闻听,深以为然。

  他本身也是幕僚出身,思绪缜密。

  听魏征这番言语,又如何听不出他话中有话?

  “玄成,那你的意思是……”

  “李言庆出尽全力,如今之所以还能强撑,就是因为偃师的王世充一旁观战。不管王世充怎么想,如果黑石关真的出现危机,他必定会前来救援。真心襄助也好,淡翁得利也罢,于李言庆而言,并无损失。他能挡住大王,已经完成了任务。王世充出兵,对他有百利而无一害。”

  李密蹙眉道:“你的意思是,让孤吃掉王世充?”

  魏征立刻点头,“大王高明,臣正有此意,大王您想,吃掉王世充,您顺势可攻取偃师,夺得兴洛仓。以补充粮草辎重。而李言庆呢?失去了王世充这个希望后,黑石关还能有多少士气?也许到时候不需要大王出兵,只凭一二能言善辩之人过去,定能说服李言庆投降。。

  李言庆若降,黑石关不攻自破!

  凭借他李言庆在巩县的威望,大王可轻而易举掌控荥阳郡。到那时候,单靠徐世绩一个人,又能支撑多久?大王,李、徐二人,乃荥阳左膀右臂。失去此二人,杨庆必然俯首称臣。”

  魏征这一番分析,使得瓦岗众将的心里,顿时变得无比敞亮。

  是啊,按照魏征这么说的话,那荥阳郡真的是唾手可得!

  程咬金忍不住赞道:“魏书记果真是足智多谋,魏王得魏书记相助,又何惧那李家小儿哉?”

  一干武将,纷纷称赞。

  却没有留意到,李密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

  在瓦岗寨,只能有一个核心,那就是李密自己。魏征这主意好是好,却夺了李密的风光。试想,李密在黑石关下苦战多日,对李言庆束手无策。偏偏魏征一来,立刻就想出了对策,岂不是说我李密,比不得他魏征足智多谋吗?再者说了,你有这么好的主意,为什么不早一点说出来。若是早一日告诉我,我又何苦在黑石关损兵折将?魏征此人,端地有野心!

  不过,李密心里虽对魏征多有顾忌,却不能否认,魏征出了一个好主意。

  就目前而言,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对策。所以李密也只好选择了魏征的这个想法,开始着手安排。

  王世充?

  在李密眼中,不过跳梁小丑而已。

  略施小计,就能把他引出来。而王世充麾下虽说兵强马壮,可瓦岗军的战斗力,就算隋军精锐,亦不是对手。出战至今,除了黑石关的李喜庆之外,又有何人,能将瓦岗军战败呢?

  王世充要消灭,但李言庆也不能不防。

  “如果李言庆出兵夹击,该如何是好?”

  魏征正色道:“大王不是想要黑石关吗?他李言庆不出兵也就罢了。若是出兵,则天赐荥阳于大王。

  大王可命一心腹大将,秘密藏于黑石关附近。

  一旦李言庆出了黑石关,可趁势伏击,夺取黑石关。不过在此之前,务必要隐藏踪迹,不可令李言庆觉察。”

  魏征一献策,李密立刻答应。

  可是魏征每献一策,李密对他的顾忌,就多出几分。

  就这样,李密先是放出谣言。说孟让李文相对他生出不满,试图反出瓦岗,所以不得不暂时撤兵。同时,他又秘密安排程咬金和刘黑闼两人,埋伏于黑石关下。而后造出撤兵的假象,从九山秘密调秦琼的八风营,和王伯当的连山营埋伏于夹石子河河滩的两侧,等待王世充到来。

  而王世充,竟真的来了!

  王伯当挺枪跃马,自山坳中杀出。

  与此同时,秦琼的八风营也冲出来。迅速杀入隋军之中。

  经过山湾惨败,秦琼伤上加病,卧床十日。不过这十天的时间,也让秦琼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为什么张须陀的八风营,只是短暂训练,就能战无不胜?

  实战!

  八风营的训练,必须要在搏杀中进行。这也是张须陀八风营战无不胜,但却难以成军的原因。

  一场血战之后,死伤惨重。

  能活下来的就是精英,而后以此为基础,老兵带新兵,再次上阵。于是乎,八风营越战越强,而张须陀也正是靠这种方法,能瞬间组成兵马。当初他从齐郡带来八百壮士,不到两个月,就能打的身经百战的瓦岗军望风而逃。秦琼同样组织起八风营,经过数月磨练。可就是因为没有那八百壮士,使得八风营只具有其形,而不具备其神,被李言庆一战,几乎尽没。

  所以,秦琼在补充了人马之后,迅速从山湾之战中幸存下来的瓦岗军里,挑选出一千人,作为八风营的基础。只几天时间的训练,立刻从九山拉出来,埋伏在河滩旁的山坳之中。

  秦琼一马当先,手持大铁枪,冲向隋军。

  这杆大铁枪,是他在九山时命人重新打造,重达一百三十余斤。比之原来更加沉重。

  胯下马,则是李密在邙岭大胜隋军时俘获的战利品,原本是霍世举的坐骑,如今赠给秦琼。

  霍世举身为虎贲郎将,坐骑出自飞黄上厩,是皇家御马,可谓宝马良驹。

  秦琼得此宝马,如虎添翼。

  大枪挥舞,只杀得隋军连连败退。

  隋军登岸之后,由于需要等候后军抵达,加上缺少主将坐镇,所以非常懒散。他们甚至没有却派出警戒。登岸后许多人因为疲惫的缘故,一屁股坐在河滩上,兵器也随之丢在一旁。

  瓦岗军神兵天降,一边是蓄谋已久,一边是仓促应战。

  这兵力相差并不算太大,所以优劣显现的更加明显。一时间,两支瓦岗军冲入隋军,在王伯当和秦琼的率领下,犹如两把锋利的宝剑,把隋军顿时撕扯成了碎片。王伯当银枪舞动,幻化出万朵梨花。马到之处,隋将纷纷落马;秦琼铁枪凶猛。势大力沉,如巨蟒出洞,马前无一合之敌。

  王世充这边刚上马,就遭遇这种情况,不由得大惊失色。

  “仁则,速速迎敌。”

  王仁则大喊一声,提锤上马。杀入乱军之中。

  这家伙也确实有真才实学,不愧王世充麾下第一猛将之名。独角金锤挂着风声,“呼呼”作响,只杀得血肉横飞。金锤尽走大开大阖招数,马前三尺之地,只杀得瓦岗军横尸遍地。

  “王仁则在此,蚁贼休要猖狂。”

  秦琼正好赶到跟前二二话不说,拧枪就刺。

  王仁则也不客气,摆锤相应。两人枪锤相交,发出叮当不断的碰撞声,一时间竟难解难分。

  秦琼枪枪夺命,王仁则锤重力沉。

  就在两人杀得不可开交时,忽听一个稚嫩的声音高喝:“叔叔休要担心,我来助你!”

  一个黑壮的小子,身披镇铁甲,头戴缤铁狮子盔,掌中一杆碗口粗细的熟铜棍,胯下一匹黑马,眨眼间就冲了过来。一旁王道诚三兄弟,此时也上了战马,见这黑小子要过去帮忙,立刻催马上前。

  “黑鬼,以多欺少,算什么好汉?”。

  三兄弟说着话,就拦住了这黑小子。

  王道诚二话不说,抬枪就分心就刺。那黑小子不慌不忙,熟铜棍拉开,挂着一道诡异的圆弧。“铛”的一声,正敲在枪脊上。王道诚只觉手中长枪,好像被一座大山压住似地,竟无法抬起,心中不由得一晃,刚要抽枪变招,就见黑小子人借马势。熟铜棍顺着枪杆一抹,“蓬”的正轰在王道诚的面门上。

  这熟铜棍,有两百斤的分量……

  只一下,就把王道诚的脑袋。拍成了烂西瓜。

  鲜血混合着黄白且浑浊的脑浆。四溅!王仁则一见,顿时勃然大怒。口中悲呼一声,一锤逼退了秦琼,顺势扑向那黑小子。捶棍交击,只听“铛”一声巨响。黑小子和王仁则胯下的战马,“希聿聿”长嘶不止,连连后退。

  两人的力气,不分上下。

  只是王仁则胯下坐骑,却是一匹西域汗血宝马。

  虽则后退,但很快就恢复过来。而黑小子的战马,却极为普通。中原之地,本就不是产马的地区。否则杨广当年,也不至于非要干掉吐谷浑不可。固然吐谷浑对天朝不敬,但更多的是杨广看中了吐谷浑治下的马场。连年征战,中原的好马几乎断绝。黑小子的坐骑,是一匹驽马。

  遇到个普通的对手也就罢了,偏偏王仁则的力气,和他相差不多,黑小子胯下坐骑承受不住那巨大的力道。腿一软,“扑通”就翻到在地,把黑小子压在了马下,熟铜棍也不知丢到何处。

  王仁则又怎能放弃这种机会,轮锤就要取那黑小子的性命。

  秦琼一见,心中大急,催马拧枪,“秦用,快闪开!”

  黑小子名叫秦用,是秦琼的亲侄儿。秦琼父亲死得早,从小是长兄带大,他更视长兄如父。

  不过,在秦琼从军的那一年,秦琼的大哥因一场瘟疲,而病死家中,只留下一个儿子,就是秦用。秦琼待秦用如同亲生儿子一样,等他成*人后,就带在身边。后又随秦琼一起投奔了李密。

  山湾之战时,秦用因病留在新郑。

  直到魏征押送辎重到九山时,他才跟着魏征和秦琼汇合。这黑小子一身的好力气,在秦琼的指点下,更练得好武艺。只可惜,秦用至今还未有施展本领的机会。好不容易上战场,却又因为这胯下的坐骑,面临险境。秦琼暗自后悔,早知如此,就该给他寻一匹好马才是……

  他催马上前想要营救,却被王道询和王道棱两兄弟拍马舞刀拦住。

  与此同时,王世充也冲了过来,叔侄三人联手,将秦琼死死缠住,难以脱身。另一边,王仁则一脸狰狞,舞锤向秦用冲过去。人到跟前,手起锤落。眼看着秦用出师未捷,就要身死于此,秦琼瞠目欲裂,却又无可奈何。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就听一声弓弦颤响。

  三支利箭,呈“品”字形射向王仁则。

  箭速奇快,王仁则若是还要杀秦用,秦用固然难逃一死,他同样是性命难保。不得已,王仁则抬锤封挡。可是那三连珠箭术太过诡异,几乎是同时抵达。王仁则虽崩开两箭,却躲不过第三箭。

  “噗”,那狼牙箭正中王仁则的大腿腹沟处,再偏一点,就是要害。

  王仁则疼得大叫一声,丢锤伏在马上,拨马就走。

  王世充一看王仁则出现危险。连忙丢开秦琼,催马上前救援。

  “船呢?”

  王世充怒声喝道:“船怎么还不过来。”

  那船只,此时在河中央已经掉头,可是要驶到岸边,却非一时半会儿能够抵达。

  隋军已溃不成军,四散奔逃。

  王世衡王世挥两兄弟率前锋军本来已经离开了河滩,忽闻王世充在河滩遭遇伏击,顿时大惊失色。

  特别是王世衡,对王世充极为看好。

  他觉得,王世充是太原王氏重新崛起的关键人物,绝不能有所闪失。于是王世衡立刻下令前军变后军,回援河滩。一时间,隋军阵型大乱,拥堵在路上。王世衡两人不断催促,嘶声厉吼。

  哪知不等队伍变阵完毕,就听身后一阵喊杀声传来。

  李密亲率大军杀出,单雄信、房献伯两人一左一右,各领本部人马,冲进了隋军之中。突如其来的打击,令王世衡和王世挥都懵了……王世衡第一个反应过来:李密这是设好的陷阱啊!

  “世恽速速救援四郎,我挡住蚁贼。”

  王世衡也算是反应机敏。大吼一声,带着一彪人马就迎上前去。

  王世恽知道,此时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家族花费了这许多心血,好不容易捧王世充上位。

  如果王世充死了,那王荣这一支,只怕会立刻被家族抛弃。

  想到这里,他二话不说,带着后军(此时已变为前军),急忙向河滩方向赶回。等王世挥率部抵达河滩时,隋军早已溃不成军。王世恽的到来,虽能解一时之危,但是却难以改变大军。

  秦用此时已被人救出,更有人为他换了一匹战马。

  想到刚才差点丧命,秦用羞怒不已。他找回那杆两米多长的熟铜棍,口中发出狂狮般的咆哮。

  王世恽正一边收拢残兵败将,一边指挥人马向王世充靠拢。

  哪知秦用从半途杀出,一人一骑,胯下马掌中棍,摧枯拉朽一般,就冲进了隋军的队伍当中。这黑小子眼睛都红了,见人就杀,逢人便打。那熟铜棍犹如一道阎王帖子般,勾走一条条性命。有不长眼的隋将想要上前阻拦,被这黑小子一棍下去,连人带马轰杀在疆场上。

  此时,秦琼已经逼退了王道询和王道棱兄弟,与王伯当合兵一处,扑向王世恽。

  王世恽这边正指挥着人马,秦用就杀到了跟前。

  看这黑小子双眸通红,一身血污,如同凶神恶煞般的模样,王世恽吓了一跳。

  “给我拦住他!”

  十几名亲兵冲上前去,还没等动手,就听弓弦颤响连连。

  王伯当在马上左右开弓,连珠箭不断射出,瞬间射杀了七八人之多。剩下的人见此情况,扭头就跑。。

  秦用一路杀过来,就到了王世恽跟前。

  大棍一横,一招横荡千军,“呼”的扫了过来。

  王世恽虽是武将,可这武艺却不怎么样。他用手中横刀向外封挡,可横刀又岂能阻挡住碗口粗细的熟铜棍。“嘎巴”一声,横刀折断。王世恽惨叫一声,被熟铜棍正打在肩膀上。秦用羞怒一击,足有万钧之力。就算是生铁,也能打折,打弯。王世恽的肩膀呈现出明显凹陷之状,整个肩胛骨被拍得粉碎,半边身子好像塌了似地,从马上翻身倒在地上,当场气绝身亡。

  刚刚聚集在一起的隋军,见此状况,莫不大惊失色,四处逃窜。

  “拦住那匹马!”

  秦琼一眼看出,王世恽那匹坐骑,是少有的龙马,连忙大吼一声。

  有八风营军卒立刻冲上去,抓住了龙马辔头。

  秦琼大叫,“秦用,换马,换马!”

  王世恽的马,的确是宝马良驹。而且是去了势的马,性子极其温顺。秦用是个愣头青,谁的话都不听,只听秦琼的话。秦琼让他换马,他二话不说,甩蹬下马,从八风营军卒手中接过缰绳,翻身跨上。

  “用儿,随我杀贼去。”

  秦用一方面出了胸中这口恶气,另一方面又得了一匹好马,心情大爽。

  闻听秦琼吩咐,他立刻催马跟上。熟铜棍舞动,和秦琼并肩,追杀四处逃窜不听的隋军将士。

  王世充的兵马被压制在小小的河滩上,身边的人手越来越少。

  远处,号角声传来!

  李密在杀死了王世衡之后,率部赶到河滩。

  “王世充,今孤在此,还不授首?”

  王世充这时候也豁出去了!

  投降?

  谁都可以投降,偏他不能投降……

  要知道,王世充的手里,可是沾染了无数义军的鲜血。从坑杀刘元进余部三万余人的那一天起,王世充和义军之间,已无寰转之地。之后他杀格谦,杀卢明月,纵横河南河北。各路义军死在王世充手里的,何止十数万人?他要是被俘了,只怕立刻被那些义军乱刃分尸。

  所以,王世充不能降。

  “儿郎们,休要害怕,随本将军杀贼!”

  王世充咬牙切齿,冲向了瓦岗军。就在这时候,有人突然大声叫喊:“船来了,船来了!”

  一艘河船,抵达岸边。

  隋军蜂拥而上。

  王世充也不想拼命了,让人护着王仁则,在王道询和王道棱的左右护卫下,冲向河船。可现在不仅是他要逃命,无数隋军也要逃命。近万人拥堵在河滩上,人挨着人,人挤着人,不晓得有多少人被推倒,踩死……

  王世充大怒,拔出长刀,左劈右砍。接连砍翻十数人,总算是杀出一条血路。

  王道询背着王仁则,跳上一艘河船。

  王道棱搀扶着王世充,登上了另一艘河船。

  “开船,开船!”

  王世充嘶声大叫,河船缓缓驶离河岸。不过那些隋军士卒,却不肯就此放弃,纷纷跳下河水,抓着船帮子,不肯放手。

  瓦岗军冲到河滩上,河船已远离河岸。

  王伯当见王世充要逃走,二话不说,指挥人马朝着河船开弓放箭。

  河面上,漂浮着无数具隋军的尸体。王世充一边躲闪箭矢,一边催促船夫,“快一点,再快一点!”

  “将军,快不得啊,船上太重了!”

  王世充一听,二话不说,把站在船边上的隋军,一连砍翻四五个。

  他这举动,却惹怒了那些隋军将士。

  刹那间小小的河船上顿时乱成了一片,河船在河中央不断打晃。到最后,终于支撑不住,“轰”的一声,河船倒翻,把船上的人,全都扣在河里面。王世充身上披着甲胄,不断往下沉。

  他惊恐不已,大呼道:“快来救我。快来救我!”

  可现在,所有人都忙着逃命,谁又会理会王世充的死活。就连他那侄子王道棱,也不知道跑到何处。

  李密大喜,连忙喊道:“快,活捉王世充者,赏万贯!”

  一时间,善泅水的瓦岗军,纷纷冲向河中央。

  王世充被两个瓦岗军拉扯住,往河滩上走,他拼命挣扎,可是水性着实太差……

  “主公,休要惊钱,我来救你!”

  一艘小舟,从远处飞来。

  船上一员大将,赤膊立在甲板上,在快要靠近王世充的时候,他纵身跳入水中,手中一柄分水尖刀,在水里如同浪里白条一样出没。每一次出现,必会带起一片血泡子。眨眼间,他就到了王世充跟前,分水刀扎死了一个瓦岗军之后,顺势一把扭住王世充的胳膊,另一手挥刀斩落,将另一个瓦岗军的手臂砍断。

  “公卿,救我!”

  “主公休要惊慌,杨公卿在此,谁也伤不得你性命。”

  他一手架着王世充,一手挥刀,将靠近过来的瓦岗军砍杀,很快就游到了小船边上,顺势将王世充推到了船上,他才翻身跃出水面。

  李密等人站在河滩上。看着水面的汉子,惊愕不已。

  “那是何人?”

  他疑惑的身边人询问。

  有识得汉子的人,连忙道:“大王,小的认识此人。他是河北大盗杨公卿,原本是格谦麾下的将领。不知为何,却投靠了王世充。”

  李密不集感慨:“如此好汉,为何不能为我所用?”

  他这句话还没说完,突然间河滩上一阵大乱。

  也不知从哪儿来了六支人马,黑盔黑甲,一个个面覆黑色狰狞假面。长枪横刀短弓,似神兵天降,出现在河滩之上。为首两人,一个手持长矛,一个挥舞双锤,凶猛无比,悍勇至极。

  在这支骑军身后,还有一支步军。清一色隋军装束,三三成队,迅速杀入阵中。

  “贼寇。李无敌在此!”

  那手持长矛的将领,悍勇无比。

  一杆长矛上下翻飞,接连将十数幕瓦岗军挑翻在地。

  此时河滩上的战事已经大致结束,瓦岗军也放松了警慢,丝毫没有任何准备。有的在收拾战场,有的干脆解下衣甲,坐在地上休息。毕竟这一夜屡战,对于瓦岗军而言,同样辛苦。。

  战事,就是在这样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再一次发生。

  “李无敌”三个字,如同一声沉雷般,在河滩上空炸响。这些日子以来,瓦岗军可是被李言庆折腾得欲仙欲死。近十日强攻,未得寸进。反而损兵折将,死伤无数。特别是李言庆怒斥李密的风姿。令无数瓦岗军心生仰慕之情。

  他们和李言庆并无恩怨,说实话。不少人当年还是听着李言庆编写的《三国演义》解乏取乐。

  在世胄门阀中,言庆的名声也许不算太好。

  可是在百姓里,市井中,李言庆,那可是一个了不得的人物。

  以至于当这支人马出现的时候,瓦岗军第一个念头不是迎战,而是掉头就跑。不少已经投降的隋军,在看到援军抵达时,立刻又起身反抗。“李言庆”三个字,对许多隋军而言,那是需要仰视的存在。

  李密,顿时懵了!

  这李言庆,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出现在夹石子河?

  程咬金和刘黑闼在干什么?竟然让李言庆顺利的从黑石关出来?

  一连串的疑问在李密脑海中浮现,令他顿时慌了手脚。而这时候,王伯当突然大声惊呼起来。

  “密公,快看那边!”

  顺着王伯当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远处山峦中,火光隐隐,更有旌旗隐现。

  “该死的,上当了!”

  李密大叫一声,拨马就走。

  顿时,河滩上的瓦岗军,乱成一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