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第四十章
  一天一夜的火车, 再在大巴车上颠簸一整天，在七拐八弯的山路中晃悠晃悠，中途日青空晕车吐了好几次，傍晚, 一行人终于抵达张小云的家乡。

  中途, 节目组照例放了段VCR, 不过不是张小云家人录的，而是节目组录的村子全景。

  画面先是俯瞰整个村落，一望无际的漂亮梯田与蓝天相接, 镜头呈俯冲姿态往下, 离田野越来越近，仿佛即将撞到田间时, 忽然一拐弯, 视野由俯瞰变成向前平视, 田野间的一栋栋房屋映入眼帘。

  还有屋子前的人。

  村里人站在各家门口, 好奇地看向朝他们飞来的无人机，露出羞涩的笑容, 还有人生疏地朝镜头招招手。这些久居深山的村民, 眼睛都是亮晶晶的，眼珠澄澈清亮, 没有被城市的繁杂污染，皮肤微褐色, 整张脸都洋溢着淳朴的味道。

  “这是我们离山村！”张小云兴奋地介绍, 无人机每掠过一户人家, 她就忍不住伸手指一下, “这是堂哥家……赵阿公家，这是我家！”

  镜头在张小云家门口停留得最久, 小姑娘眉眼弯起，笑得很乖：“我爸，我妈，我弟弟。”

  日藜的目光落在张小云脸上，停顿片刻。

  拍摄节目的这一个多月来，她大多数时候都和张小云住一间房，偶尔半夜醒来，会看见张小云蜷缩着睡在被窝里，非常没有安全感的姿势。

  日藜知道，张小云父母、家人对她并不好，张小云也时常迷茫。在小说原文里，未来张小云甚至会和家人断绝关系。

  但至少现在，张小云依旧把家，把家人，当做她内心的归宿。

  “云云，这是你家人？”一旁，日青空不知什么时候把脑袋凑过来，本能地说，“你和他们长得怎么一点儿也不像呢？”

  日青空这么一说，日藜也注意到了。

  张小云和她爸妈、弟弟，不能说长得一模一样，简直毫无相似之处。眼睛，张小云是漂亮的异瞳杏眼，左眼是葡萄般的黑眼珠，右眼是琥珀红，而张家另外几人都是深棕色眼珠，眼型也都是更窄的三角眼，不似张小云那般圆溜溜的。

  别的五官，鼻子嘴巴相差就更大了，就连肤色也完全不同。张家一家都是浅褐色肌肤，在山里晒得偏黑。张小云是标准的冷白皮，就算晒黑也只会显红，根本晒不出褐黑色。

  比起张家人，日藜随便在街上拉个路人，都比他们长得更像张小云！比如她的邻居百里楠。

  “亲戚们也这样说，我小时候就经常听他们开玩笑，说我是在娘胎里变异了。”张小云浅浅笑着说，“还有人说，我家祖奶奶有外国血统，我是长回去了。”

  林诺饶有兴趣地说：“在生物学里，是有返祖的说法。”

  聊几句后，大家安静下来，继续看视频。

  离山村面积其实很大，每家每户都隔了很远的距离，后期镜头通过剪辑，才将村民们拼接在一起。很快镜头掠过整个村子，无人机又飞向上空，镜头越拉越远，田野、湖泊、山川尽收眼底，几乎能看见缥缈的云雾。

  随即，一行字出现在画面上：凉城欢迎您。

  比起上一期林诺父母拍的VCR，这期更像是一条旅游宣传广告。日藜还以为，节目组会让张小云的家人，比如让她弟弟在镜头前，带观众参观她的家、参观村子呢。

  不过，节目组选择宣传片似的拍摄方法，应该也有发展凉城旅游经济的想法。

  日青空正好在问：“云云，你弟多大了？”她把画面拉回张小云一家出场那儿，放大弟弟的画面。

  少年皮肤虽然黑，但眼睛非常有神，一口白牙整齐漂亮，长得还挺帅。穿的也是优O库的衣服，白色运动短袖搭黑色短裤，不是什么很贵的牌子，却一点儿不土，和日青空想象中的农村娃完全不一样。

  张小云：“十五岁，下学期就读高一了。”

  “男高诶……！”日青空下意识就说，“他成绩也一定很好吧？”

  张小云神色不自然地僵了一下，张嘴，又犹豫着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她刚才下意识想说，男孩子起步晚，后劲儿大，她弟初中成绩不好，高中一定会好的。

  但这种话说出口，她自己都不信，她知道压根不是这样的。只是因为……从小到大，父母、亲戚在她面前说了太多回，所以就算知道是错的，她也下意识这么认为。

  日青空看出张小云神色不对劲儿，没多问，笑嘻嘻地换个话题：“云云，你们村里有什么好玩的不？我第一次到山里玩，什么都不懂，全靠你了！”

  “嗯……后山的风景很好看，还有片猕猴桃果林，最近刚好是果子成熟的时期，我们可以去摘果子……”张小云小小声地和日青空聊。

  傍晚，车子停在道路尽头，前面是一栋三层高的竹楼，门口挂着“离山村村委会”的牌子。打开车门，日青空迫不及待冲出去呼吸新鲜空气，又立马被吓退了，讪讪笑着朝前面的人挥了挥手——

  村民们敲锣打鼓，绑着红头绳，穿着喜庆的衣服，从村委会两边涌出来：“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日藜倒是不觉得尴尬，神色如常地走下车，日青空一下子躲到她的身边，林诺这种i人更是手足无措恨不得缩到摄影老师身后。      “范伯伯，三姨，你们这是做什么呀？我爸妈他们呢？”张小云红着脸，小步跑去招呼。

  “我们这是在迎接贵客呀！小云出息了，成绩那么好不说，现在还上电视，当大明星了。”领头的中年男人笑得皱纹堆起，和蔼地拍拍她肩膀，“你爸妈在做饭呢，就等着你和朋友们回家了。”

  “唔……我这就回去！”张小云往前跑两步，又折返回来，埋头从包里翻出一堆小玩意儿，“范伯伯，三姨，我给你们带了礼物。这是月城的冰箱贴，这支钢笔上也印了月城的风景……”

  张小云把礼物分发给村里人，这才带路回家：“从村委会到我家还要走一会儿山路，不远，大概五分钟的样子。”

  梯田并没有视频中那么好看，肉眼望去是暗绿色的，田地分布得很不均匀，形状各异，有些大有些小，田中用十字架插着破败的塑料“稻草”人。

  风一吹，远处树林摇摇晃晃，除了“哗哗”声，听不到别的声音，反而显得荒凉。

  张小云给大家介绍：“每块田的名字都不一样，左手边那块叫月亮田，因为形状像一弯月亮。那一块叫刁民田，因为土质实在是太差了，辛辛苦苦一年，什么都长不出来。”

  日藜看过去，果然，“刁民田”里只有稀稀落落几根杂草。

  她跟着张小云的介绍环视一圈，忽然明白这里为什么会让人觉得荒凉了 。因为大部分田地的长势，都不算好。要么地里杂草丛生，要么种的菜籽横七竖八长成一团乱麻，仿佛没有打理过。

  之前在火车上，日藜一路上也看过许多田地，但都是非常整齐，作物长势喜人，和这里完全不一样。

  “因为离山村是在山里嘛。”张小云笑容沉了沉，埋头解释道，“山里土质不好，田地分散，很多农具都没法用，产量提不上来。再加上进山交通也是个问题，运输费用太高，种地赚不了多少钱，所以村里大多数年轻人都去城里打工了，村里只剩老人小孩……种地也就是自己吃吃，吃不完就喂猪喂鸡。”

  日藜默然审视着面前不规则的田野，赛博星际时代中，蔬菜水果几乎都是从高楼中的培养基里长出来的，田野两个字对日藜来说就很抽象，更别说山里这种不规则的田地。

  再走几步，前面远远地能看见一间屋子，和村委会一样是竹木结构的老屋，这时，正好能看见袅袅炊烟。

  张小云迫不及待往前跑了两步：“藜藜姐姐，那就是我家！”

  一个少年已经从屋子里跑了出来，大幅度朝张小云招手：“姐！”他快步跑到几人面前，露出大白牙，笑着给其他人打招呼：“我是张小云他弟，张小凌。”

  “日藜姐，你、你好！”他有点怕日藜。在手机里看着还不觉得，可真和日藜面对面，一下让他觉得自己只是个小孩子。

  “青空姐姐，我是你的粉丝！我、我关注了你的微博！”他对日青空热络许多，日青空长得比较矮，是那种可爱型的女孩，让他觉得没有一点儿威胁感，他伸手就要帮忙提行李。

  “又不重，我自己提。你姐和诺诺提得才多。”日青空皱眉，直接拒绝。

  张小云拎了一大袋礼物，一定要自己提着，而林诺本来就一路都在帮女孩子们分担重物，这时走在最后。

  张小凌却像没听懂日青空的暗示似的，人是走到张小云身边了，却没帮忙提东西，而是贼兮兮地问：“姐，你这次给我买了什么礼物？有、有买那个吗？”

  他压低了声音，害怕被摄像头记录下来似的，没具体说是什么。

  “没买。”张小云神色有点无奈。

  “啊——？”张小凌表情立马跨下来。

  “但买了别的东西，待会儿你自己看。”张小云转开话题，“爸妈呢？”

  “妈在做饭，爸在桌上等着了。”听到有别的补偿，张小凌又笑开了花，“就知道姐最疼我，我是姐唯一的弟弟，你不疼我疼谁啊？”

  后面，日青空轻轻扯了扯日藜的袖口，就算当着摄像头的面，她也一点儿不客气，小声说：“日藜，这孩子长得还挺好看，怎么人就……就挺怪呢？”

  日青空本来以为，张小凌会和张小云一个性格，单纯、善良、认真、可爱，有种长在淤泥中，却一心向上冲的劲儿。

  可是见面这才短短几秒，张小凌给日青空留下的初印象，就像是……城里娇生惯养大的男孩子，在外是小混混，在家是太子爷。

  日藜看向两姐弟的背影，张小云拎着重重的包裹，身形略显娇小，脊背却笔直。而她身旁的张小凌，腰背略弯，整一个吊儿郎当。

  长相不像就算了，气质也完全不同。

  再听着耳边日青空悄悄的说话声，日藜忽然有了个离谱的猜想：该不会，张小云也是哪家抱错的真千金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