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第三十九章

  之后这顿饭吃得很沉默。

  日藜倒是没多想, 安安静静地享受美食，别的不说，这家私房菜馆的煲汤是真好吃，听说是用山泉水和牛骨熬出来的高汤汤底, 入口清甜, 一点儿也不腻。

  日藜专心地吃着菜, 日青空则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放下筷子走神，她一会儿皱起眉头, 一会儿盯向日藜, 然后恨恨红着脸移开目光，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离开饭馆时, 天已经彻底黑了, 饭馆外的小巷子里只亮着一盏暖色路灯, 把人影拉得老长。

  没走几步, 日藜听到前面传来一阵争吵声，只见四个黑影堵在巷子口。

  其中三个是男人, 夜色下看不清表情, 但三人声音都是笑嘻嘻的：“美女，这么晚一个人啊？”

  被拦在巷子里的女人声音很冷：“让开！”

  “我们又不是不让, 美女，脾气这么大呢？加个微信我们就让开呗。”男人笑着打开手机。

  另一个男人则伸手, 碰向女人的肩膀。

  女人下意识躲开, 身影踉跄一下。男人笑得更大声了：“美女, 都喝醉了还逞强呢？给个地址呗, 哥送你回家！”

  “这里晚上一般都有保安啊……”日青空狐疑地嘀咕一声，随即快步向前, 点开手机录像，“你们干嘛！”

  日青空语气恶狠狠的，但她声音本来就娇，给人一种在撒娇的感觉。

  那三个男人捧腹大笑：“又来一个小美女？陪哥哥们玩儿啊？”

  “滚！”日青空瞪住他们。

  “小妹妹别生气嘛。”其中一个男人伸手，忽然，他的手腕在半空被人抓住，抓他的那人完全没用力，手指在手腕上的触感有些奇怪，好像隔了层薄薄的橡胶。

  男人没多想，抬头看向手掌的主人：“哟，又一个漂亮的美女，这巷子该不会是那什么……”他说着，和其他三人露出一个懂的都懂的猥琐笑容。

  然而还没等他笑出声，他脸上表情倏地僵住，喉咙里本能地发出一丝沙哑的□□，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跌倒在地：“啊……！”

  电流沿着他的手臂扩散，疼得他瞳孔都在放大，疼得快要失去知觉，但又不至于晕过去。

  另外两个男人一下傻眼了，看着自家老大跪倒在那个女人面前，身体痛苦地颤唞，想求饶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而女人只是轻飘飘抓住他的手腕，指尖好像有蓝色电光闪烁，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黑灯瞎火的小巷里，这一幕显得异常诡异。

  两人转身就跑，却被刚刚上厕所回来的保安拦住，一拳打翻一个。

  “不好意思，我这就叫人送他们去警局……”保安说着，餐厅经理也跑出来连连道歉，说是给她们不好的用餐体验，要给她们免餐费什么的。

  和餐厅经理聊完，一直走到大路上，日藜才发现那个被拦住的女人居然是百里楠。

  百里楠的确醉得不轻，这会儿要靠着树干才能站稳，她揉着额头，隔了几秒才认出日藜，声音嘶哑：“谢谢你们。”

  “没事儿，你叫车了吗？”日藜问。

  “我开车来的……我叫代驾吧。”百里楠哑声道。

  “都醉成这样了，要是代驾也是坏人怎么办？反正你和我姐是邻居，我开车送你们回小区呗？”日青空抱着手臂道。

  百里楠犹豫了一下，点头同意了：“谢谢。”

  “不谢！”日青空和日藜一左一右，把百里楠扶上车，一路开回小区里，百里楠已经晕沉沉地快睡着了，开门时才稍稍清醒一些。

  终于把人送回了家，日青空抱着手臂站在日藜家门口，等着她开门。

  日藜却没动，语气无辜：“明天就要拍摄，我今晚要回酒店。”

  “……你不早说！”日青空转身就要走，却听见日藜喊了一声：“等等。”

  日青空回头：“……？”

  “我改主意了，今晚就住这里吧，明早让节目组过来接我们。”免得日青空还要开车回去，大晚上的也不安全。

  “你烦不烦呐……”日青空嘀咕一句，突然反应过来，“我们？”

  “对啊。”日藜打开房门，随口问，“不进来吗？”

  “我才不要住你这儿……诶等等，日藜你别关门啊！”日青空迅速从门口挤进来，“你这人怎么这样，好歹听我把话说完啊！”

  日藜没吭声，隔了几秒，日青空抬头，看见她脸上正绽出一丝笑。

  日青空脸颊一下子烧得厉害：“……”

  日藜已经踩着楼梯上楼：“我准备休息了，你自便。”

  “……烦死了。”日青空用力揉揉脸，蹲着甩了甩脑袋，站起身，忽的又回想起吃饭时日藜说的那些话，她埋下头，茫然地叹了口气。

  《我们学习吧》第四集 拍摄第一天。

  考虑到节目组要到小区这边接人，可能会耽误一点时间，日藜六点过便早早起床收拾。

  清晨的阳光还没完全穿透云层，楼下还是黑沉沉一片，日藜开灯，敲了敲日青空的房门：“起床了。”

  里面没动静。

  日藜敲得重了些：“日青空？”

  这回，房间里传来嘤嘤呀呀的声音，日青空拒绝道：“不嘛！再睡会儿！我和节目组说了，让他们七点半再来！现在还早嘛！”

  日藜看了眼时间：“行，那你再睡会儿。”

  趁着时间还早，日藜干脆下楼逛了一圈，在小区外的摊子上买早餐，包子馒头，和山茶花冷藏豆浆。

  回到房门口，日藜看见邻居百里楠站在她家门口，正要伸手摁门铃。

  “您好？”日藜出声。

  “新邻居，您好。”百里楠脸上露出一个得体的笑，递出一张名片，“昨晚真是谢谢你和另一位小姐了，我当时喝醉了，都没来得及向你们道谢。我叫百里楠，从事农业相关的，以后你有这方面的问题，尽管来找我。”

  “邻里间互帮互助，应该的，不用谢。”日藜接过名片，“我叫日藜。”

  百里楠点点头，她脸上神色无异，似乎完全没看过《我们学习吧》这个节目。日藜想了想，主动和她说：

  “百里小姐，我和妹妹参加了一款叫《我们学习吧》的节目录制，待会儿摄像老师可能会上门拍摄，您介意吗？”

  尽管日藜昨晚提醒过摄影老师，不要拍到小区内景，以免日家认出她住哪儿，以后找上门来。但百里家和日藜家就在走廊两头，入户门肯定是会被拍到的。如果百里楠介意的话，日藜就让节目组在小区外等着。

  “没关系。”百里楠摇摇头。

  日藜吃完早餐，眼看就要到七点半，日青空房间里还没有一点儿动静，日藜又去敲了敲门。房间里，日青空咿咿呀呀：“再、再眯十分钟嘛，这不还没到时间吗……？”

  日藜倒是没意见，问题是，房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节目组的人提前到了。

  昨晚节目组就和她们商量过，为了排出最真实的节目效果，今天早晨他们只说个大概的时间，出发前不会提前通知日藜二人。

  于是一开门，节目组就对上日藜略有些无奈的目光。

  “藜姐，青空呢？”导演组小姐姐小声问。

  日藜瞟了眼房间里，答案不言而喻。

  而此时的弹幕：

  【！！！震惊，藜姐和青空住在一起？？？】

  今天一早直播间就挤满了人，大多数都是吃瓜想看真假千金撕逼的乐子人，没想到这两姐妹竟然住在一起，都住一起了，关系再怎么也不会差到哪儿去吧？这还怎么撕得起来！

  还有部分人坚持认为，日藜和日青空一定势如水火，只是有一方委曲求全罢了。但很快这种说法就被推翻，不管是日藜还是日青空，怎么看都不像会受委屈的性格。

  网友们不禁更好奇了，都拿真假千金剧本了，总不会真是相亲相爱两姐妹吧？
  几分钟时间内，直播间热度蹭蹭蹭地往上涨。

  房门口，除了节目组的人，张小云和林诺有些拘谨地站在外边，直到日藜招呼他们，两人才小心翼翼地进门。

  “吃早饭了吗？”日藜随口问。

  “吃了。”两颗小脑袋同时点头。日藜把他们安排到客厅阳台的书桌上：“我还有事，你们自己看书。”

  日藜观察了一下，几天不见，张小云和以前没变化，仍然是那副安静乖巧的模样。而林诺似乎已经从之前那场风波中走出来了，神色看不出异样，只有那双狗狗眼变得更深沉了些。

  这时，房间外，走廊那一头的房门打开，百里楠拎上包出门工作，正好错过了节目组的拍摄。

  日藜走到侧卧门口，再度敲了敲门，呼口气：“日青空，摄影老师到了。”

  房间里传来日青空可怜巴巴的声音：“……可是，还没到时间呢。”

  【我靠hhhhhh！青空大魔王竟然也有这么软糯的时候啊】

  【只见过青空怼天怼地，我还是第一件听她语气这么可怜hhhh】      【不止是青空，你们发现没有，藜姐的表情也好无奈】

  【藜姐：摊手.jpg】

  日藜没再催她，等了会儿，只见日青空打着哈欠，头发乱糟糟地从房间里走出来，一屁股就坐在餐桌前，又懒洋洋地趴了下去。

  “……”日藜把豆浆和包子推到她面前。

  日青空闻到香味，鼻尖耸了耸，终于软绵绵地起身，眼睛一点点聚焦，然后亮了起来：“豆浆！日藜……呃，姐，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山茶花豆浆？”

  “我不知道，瞎买的。”日藜坐在另一边，翘起腿。

  “谢谢姐姐！”日青空眉眼弯起，声音甜甜的，拆开包子就往嘴里送，却被日藜喊住了：“你……洗漱了吗？”

  “啊……”日青空愣愣地眨巴眼，和日藜对视一秒、两秒，心虚地起身去厕所，“我、我先去洗漱！”

  日藜看着她的背影，轻笑出声。

  与此同时，她的耳机里似乎也响起一声很轻的笑意，一闪即逝，被她自己的笑声盖过，仿若幻觉。

  是听错了吧？

  日藜回想起穿越前，她每次犯懒的时候，生活上什么事儿都要星辰帮她安排好，再配上各类生活小管家，可以说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日子过得比日青空这会儿迷糊多了。

  现在的星辰并不记得那段时光。

  等了会儿，日青空洗漱收拾干净，素面朝天扎了个马尾，从厕所出来，不好意思地对镜头笑一下，三两下蹦跶到日藜面前：“姐，我吃啦？”

  “吃。”日藜无奈，脸上还挂着笑。

  她有些理解日青空为什么会是头部网红了，不提性格，这孩子笑起来是真的甜，欺骗性十足。尤其和日家那几人对比，日家人怎么就养出这么个傲娇甜妹来的呢？
  日青空拿着包子，坐下来没安静几秒，又贼兮兮地往落地窗那边瞟，压低声音：“姐，那是云云和诺诺？”

  日藜点头。

  “我去和他们打个招呼？”日青空踮着脚尖，生怕打扰到二人学习，小声地走到旁边，直到他们注意到她，她才笑眯眯道：“云云，诺诺！我知道你们，两个大学霸！我读书的时候就是个学渣，这期节目里得靠你们罩着了！”

  “我……”林诺下意识想说，自己不算是学霸。日青空眼睛一眯，笑着打断他的话：“诺诺，我看过节目，知道你有多努力多厉害！只要眼睛没瞎，不都看得出来吗？”

  日青空说的是实话，只要认真看过节目，都知道林诺进步速度有多快，半个月前还在复习高中数学物理，半个月后，他看的这些书已经有很多人看不懂了。

  弹幕沉默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hhhhhh】

  【不是，青空你是真敢说啊！！】

  【我以为青空上综艺会收敛一点的，看来是我想多了hhhhh】

  【青空五年铁粉表示：她的字典里就没有收敛这两个字好吗！】

  日青空这不就是在骂网上那些黑子眼瞎吗！

  而这时，日青空毫无所察似的，甜甜笑着：“诺诺，你别在意网上那些评价，你看我最近也被骂得很惨，我就完全不在意嘛！”

  少女眉眼弯弯，目光清丽，无辜极了，哪怕那些乐子人，这会儿看见她脸上的神色，恐怕都觉得愧疚。

  ——当然，一闪而过的愧疚之后，他们只会嘴硬骂得更狠。

  不过日青空的确完全不在意就是了。

  林诺认真地点点头，看她的目光没那么生疏了：“谢谢你，我不会被那些人影响。”

  日青空又转向张小云，眨着大眼睛：“云云，我能抱你一下吗？”

  “我……”张小云怔了怔，抿着唇。她在日青空面前有些自卑，日青空长得漂亮，皮肤那么细腻，穿着打扮也那么好看，是城里的大小姐，而她……总之，她感觉和日青空有种说不出的距离感，明明和日藜都没有。

  可是看着日青空满是期许的目光，张小云一个拒绝的字也说不出来，弱弱地点了头：“……嗯。”

  日青空一下子扑向她，少女身上的清香扑鼻，张小云不自觉睁大了眼，一直到日青空退开，她还是呆呆的。

  日青空笑得很甜：“云云，如果在上学的时候，我肯定天天都和你抱抱。”

  “为什么？”张晓云眨着眼睛，下意识问。

  “为了沾学霸的光呀！考试之前抱学霸，这是惯例！”日青空理直气壮，仰起脑袋。

  张小云睫毛微颤，她想起来了，的确，每次考试之前，班上同学都会找成绩好的那几人握手或者抱抱，可是唯独没有人找她。同学们都觉得她冷着脸有点凶，不敢和她接近。

  张小云这种纯粹的小孩在想什么，日青空一眼就能看出来。

  “没事儿，以后我和你抱抱呀。我不怕你。”日青空伸手，笑眯眯捏了捏她的小脸蛋，捏完了，还笑着感叹一句，“小妹妹真可爱。”

  张小云的脸瞬间红透了。

  而这时，日藜站在一旁，安静看着他们三人，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藜姐和青空明明是同一天生日，然而这会儿，藜姐简直像个带娃的大家长ORZ】

  【感觉藜姐一出声，这三人就要排排坐吃果果的既视感】

  四人稍微收拾一下，便出门去火车站——张小云的家乡在凉城深山里，那里没有机场，只能坐火车去。网友很快注意到，林诺和张小云一路上都比以前活泼很多。

  林诺以前都是跟在日藜二人身后默默干活，要么就是一个人在前面带路，但今天，他恨不得把所有活都全包了似的，一边积极帮忙提行李，一边看地图带路，还争着跑去买水买零食。

  而张小云，以前从来都是安安静静跟在日藜身旁，今天居然笨拙地找话题和日藜、日青空聊天，乖巧得让人觉得心都化了。

  【我本来还担心诺诺和云云两个i人会害怕青空这个e人，没想到他们竟然跟着青空变e了hhh】

  【第一次看到云云这么活泼，有种老母亲的欣慰感，孩子终于长大了.jpg】

  然而看着看着，逐渐有网友察觉到不对：【等等，你们觉不觉得，诺诺和云云今天这么反常的原因似乎是……他们在和青空争宠？】

  【有了日青空这个正牌妹妹在藜姐身边，诺诺和云云觉得自己弟弟妹妹的位置受威胁了？hhhhh他们怎么这么可爱！】

  直播间里氛围难得这么和谐，就连原本准备来撕逼的乐子人，都下意识把日青空从“假千金”的位置挪到了“日藜的正牌妹妹”上来。

  一小时后。

  四个人跟随者人群，艰难挤上绿皮火车。尽管节目组订的是软卧票，上车后，日藜依旧闻到一股难以言说的霉腥味，和各种别的臭味混合在一起。

  日藜还好，但日青空明显不适应地皱起了眉，她跟在日藜后边，小小声地问：“我们……要在这儿上面坐一天？”

  “不仅要坐一天火车，还要坐一天进山的大巴车，到时候，只会比现在更糟糕。”日藜慢悠悠笑着回答。

  “好、好吧……”日青空委委屈屈走进包厢，在狭窄的包厢里茫然看了几秒，才笨拙生疏地弯腰放行李。

  火车缓缓驶向前方，外面的高楼大厦不断后退，越来越远，逐渐被一望无际的田野取代。

  除了最开始有点不适应，日青空还挺新奇，这是她第一次坐火车。一会儿看看这儿，一会儿又看看那儿，时不时就出声问问其他人。

  日藜也是第一次坐绿皮火车，有星辰在耳机里实时语音讲解，她完全不会暴露。比起新奇，日藜更多是觉得有点好笑，在穿越前，穿着外骨骼跑步都能跑得比这玩意儿快。

  随着时间的推移，窗外风景越来越荒凉，日青空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不吭声了，望着窗外发呆。

  日青空忽然想到了十五岁那年。

  当时爸爸妈妈得知抱错的消息，去山里接日藜回家，也是坐的绿皮火车。日青空没有去，日落海跟着去了，还给她发了照片。

  那时，火车上环境比现在糟糕很多。日青空还记得，自己一个人在家里，捧着手机，看着屏幕上的照片，茫然又害怕的情绪。

  十五年，她一直被父母、哥哥放在心尖上宠，可是忽然之间，她成了被抱错了假千金，而父母要去把真千金接回家。

  她很害怕。

  害怕爸妈和哥哥再也不喜欢她，将她抛弃，也怕陌生的亲生父母一定要换回她。

  好在，山里的父母重男轻女，并不觉得要回闺女有什么好处，日家父母给了他们一笔钱，就顺利把日藜带了回家。

  山里的父母不要日青空，可日青空依然觉得害怕，因为，从此，日家就是她唯一的家。她有时会害怕……自己是不是外人。

  所以她才下意识努力地……想要远离日家，自己出去创业，自己养活自己。说远离并不恰当，经济上她的确离独立于日家，但精神上，她反倒从来不愿意和日家分割，本能地想靠近父母、哥哥，她怕被抛弃。

  害怕归害怕，对日藜，日青空从来没有过敌意，小时候的她只是觉得茫然。她依稀知道日藜在深山长大，那边的父母重男轻女，日藜是靠好心人的资助，才读完初中。

  她知道日藜以前过得很苦很苦，而这些苦，本来应该由她来吃。

  日藜昨天其实说错了。

  日青空对日藜的愧疚，的确有来自于日家，但更多是来自日青空自己。她从十五岁开始，连自己都没察觉到，就觉得对不起日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