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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五章 亡國之君15

2024-01-07 作者: 大白牙牙牙
  第二百一十五章 亡國之君15
  在原地靜坐片刻, 南流景問:「老師,你能不能收集到屈先生以前作的文章?」

  [只要是市面上流傳過的,都可以。]
  「那麻煩老師了。」

  [行, 等我片刻。]
  半個時辰後, 姚容提醒道:[都整理好了,就在這個木箱裡。]
  看著眼前那個大到能把他塞進去的木箱,南流景暗暗吸了口氣:「這麼多?」

  姚容開了個玩笑:[你對屈先生的才華一無所知。]
  年輕之時,屈建白就已名動天下。

  後來他離開朝堂,更是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寫文章和教書育人上。

  只要有人上門求教, 他都會盡心指點。

  毫不誇張地說,江南有三分之一的學子都受過他的恩惠,剩下三分之二都讀過他的文章。

  南流景笑了笑,往書桌前一坐:「是我低估了那句良才美玉的份量。」

  姚容看他這副挑燈夜讀的架勢,問:[明天再看也不遲。]
  南流景搖頭:「明天屈先生就要給我上課了,我想在上課前多瞭解瞭解屈先生。」

  姚容知道自己勸不住他。

  在這方面, 這孩子總是十分固執。

  [正好我也沒其它事情做, 我陪你一起看吧。你打算從哪裡看起。]
  南流景有清晰的思路:「我打算從屈先生早年作的策論看起。」

  策論這種體裁,主要是用來議論時政, 所以想要瞭解一位文人的思想抱負和政治追求,最好的辦法就是閱讀他所寫的策論。

  翻開第一篇文章, 剛看完前幾行字, 南流景就眼前一亮。

  他沒有說話,一口氣讀了下來, 直到看完文章最後一個字, 他才長長舒了口氣, 只覺酣暢淋漓。

  喝了口水,南流景繼續閱讀第二篇文章。

  一篇篇策論看下來, 南流景好像飛速看完了屈建白的一生——

  年少之時,屈建白也曾因為「良才美玉」這個評論而沾沾自喜,認為自己遲早能夠匡扶社稷,斧正世道。

  所以那個階段,他的策論激揚文字,意氣風發。

  直到姚家的案子爆發,他身為主審官之一,明知道案子另有蹊蹺,卻不能往下深查,他才真正看清了世道,看清了自己的無能為力。

  原來良才美玉,也救不了大廈將傾。

  這種對世道、對自身的失望,促使他遠離朝堂,寄情山水。

  但雲遊天下期間,他親眼目睹到無數百姓的苦痛,意識到一個混亂的朝堂會對天下造成怎樣的傷害,所以他開始投入到教書育人之中,想為這天下培養更多有用之人,想為這世道探索一條新的出路。

  南流景合上最後一篇策論,問姚容:「老師,這篇策論是屈夫子何時所作?」

  [兩個月前。]
  「我記得,梁師父是在一個月前給屈夫子寫信的。」

  「也就是說,兩個月前,屈夫子還在江南教書育人、探索新出路。」

  「然後因為梁師父的一封信,他放下了江南的一切,來到京都,成為我一個人的夫子……」

  南流景指著自己,莫名榮幸:「我可以認為,屈先生是因為我才來京都的嗎?」

  [那不然呢?]
  姚容的語氣十分理所當然:[屈建白和梁光譽的交情是很好,但也沒有好到能為了梁光譽一句話進京的程度。]
  [我的殿下,他是為了親自見你一面,才千里迢迢趕赴京都。]
  [而你的表現讓他非常滿意,所以他才會當場答應留下來當你的夫子。]
  南流景努力壓制唇角的笑意,卻還是沒有忍住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老師!」

  南流景說:「我之前都沒敢往這方面想!」

  [這麼高興嗎?]姚容故作吃味。

  南流景眨了眨眼,乖覺道:「不比老師收我為學生時高興。」

  「不過也很激動就是了,感覺自己這一年半的努力都被看見了。」

  這與梁光譽收他為徒不同。

  梁光譽會收他為徒,是因為他刻意爭取。

  但這一次完全是意外之喜。

  姚容笑了笑:[這一次的主線任務,你有了一個很好的開局。屈先生對你初始印象很好。接下來繼續保持。]
  ***
  挑燈讀了一晚上書,第二天南流景還是早早爬了起來練武。

  用過早膳,南流景換了一身新衣服,前往屈建白居住的院子找他。

  屈建白正坐在案前寫東西,瞧見南流景來了,示意南流景坐下。

  南流景道:「屈先生,我們今天要上什麼課。」

  「不急。」屈建白問,「殿下最近在讀什麼書?」

  「我昨天看了屈先生寫的策論。」

  「殿下看了我寫的哪篇策論?」

  「只要是市面上能收集到的,都看了。」

  屈建白一怔,抬頭掃了南流景一眼。

  當看清南流景眼底的青黛時,心中頓時瞭然。

  「殿下想多瞭解我一些,我也想在開始授課之前瞭解殿下的學習進度。」

  屈建白將面前那份筆墨未干的卷子遞了過去:「這是我自擬的一套卷子,殿下可以試著作答一番。我會按照卷子的作答情況來給殿下安排課業進度。」

  南流景雙手接過卷子:「就在這裡作答嗎?」

  「卷子內容比較多,殿下可以自便,三日後將答卷交給我就好。」

  南流景起身告辭。

  回到自己的書房,南流景將卷子翻了一遍。

  這套卷子的考察範圍非常廣,四書五經,民生經濟,幾乎應有盡有。

  南流景蘸了蘸墨,握著毛筆,半天都沒有在紙張上留下痕跡。

  [你在糾結什麼?]
  南流景放下毛筆:「我在想,自己要不要藏拙。」

  [為什麼會有這個想法。]
  「我從小在冷宮裡長大,按理來說沒有接受過任何正統教育。如果我一點兒也不藏拙,按照自己的真實水平作答,那不是就露餡了嗎。」

  姚容認同:[確實是這樣。]
  「但我又覺得,藏拙會影響屈先生對我的判斷。」

  「要是一個不好,被屈先生發現了,反倒弄巧成拙,讓屈先生覺得我不信任他。」

  姚容繼續表示認同:[這個擔心也很有道理。]
  南流景無奈:「老師,你又在逗我了。」

  姚容才不承認自己的這點惡趣味:[沒有,我是實話實說。]
  「那老師有什麼建議嗎?」

  [我不想讓自己的想法影響你的判斷。]
  [我就只問你一個問題:你覺得屈先生和梁大人的情況一樣嗎?]
  南流景垂下眼眸,有點懂了。

  他信任梁光譽。

  但不可否認的是,梁光譽是朝廷命官。

  在朝中局勢明朗之前,梁光譽會幫他,但梁光譽絕不會投靠他。

  所以他只在梁光譽面前表露出自己的武力和聰慧,卻從來沒有展示過自己的才學。

  屈建白的情況卻不太一樣。

  屈建白如今是一介白身,與各方都沒有利益牽扯。

  從屈建白的經歷也能看出來,屈建白是絕不會投靠永慶帝或季玉山的,反倒有倒向他的可能。

  南流景反覆斟酌,最終長舒口氣。

  他提起毛筆,在答捲上留下一行流暢的筆墨。

  看著他寫下的那行文字,姚容笑容十分欣慰。

  三天後,南流景再次出現在屈建白的書房,將那份寫滿字跡的答卷呈給屈建白。

  屈建白批改了幾行字,突然抬頭看向南流景,神情略顯吃驚。

  南流景注意到他的打量,目光不避不閃,微微一笑。

  屈建白也不由一笑:「看來我需要重新評估殿下的才能了。」

  南流景平靜道:「沒有讓屈先生失望就好。」

  「答卷讓我很驚喜。」頓了頓,屈建白又補充道,「殿下的表現更讓我驚喜。」

  他不知道這些知識是誰教三皇子的,也不知道三皇子的情況為什麼和他瞭解到的不太一樣。

  但那有什麼關係呢。

  每個人都有秘密。他並沒有那麼旺盛的好奇心,一定要去尋根究底。

  比起這個,他更在意的,是三皇子表現出來的態度。

  屈建白重新低下頭,直到看完了整份答卷,他才再次開口:「殿下基礎打得很牢固,許多想法也都很有新意,不過看得出來殿下對民生情況不太瞭解。」

  南流景答道:「我對很多事情的瞭解都來自於遊記。」

  想到那本《早春閒筆》,屈建白微微頷首:「殿下久居宮中,通過遊記瞭解外面也是沒辦法的事情。但遊記上的內容並非都是對的,可做參考卻不能盡信。」

  南流景後退一步,微微俯身,向屈建白行以一禮:「先生這些年一直在外遊歷,足跡遍佈大江南北,請先生教我。」

  兩人愉快定下了教學方向。   
  接下來每一天,屈建白都會帶著南流景出門。

  他們沒有去很遠的地方,只是在京都周邊閒逛。

  在屈建白的指點下,南流景對很多事物都有了全新的認知。他在飛快消化書本上提到的東西。

  這天中午,兩人路過一處村子時,南流景看到村口種有不少柿子樹,示意車伕停下。

  這會兒太陽火辣辣的,忙了一上午農活的村民們正三三兩兩坐在柿子樹下納涼休息。

  瞧見村口停著輛馬車,不少人都好奇地看了過來。

  「屈先生等我片刻。」

  與屈建白打了聲招呼,南流景提著一盒沒開封的糕點走下馬車。

  一位頭髮花白、看上去在村裡很有威望的老人問道:「小公子來我們村裡,是有什麼事情嗎?」

  南流景將糕點遞了過來:「這位老丈,我想跟你打聽些事情。」

  老人看了看那盒包裝精美的糕點,沒接:「小公子想打聽什麼事情,直說便是,不必如此客氣。」

  南流景其實是看到村口那幾棵柿子樹後,突然心血來潮,想要打聽下黃金餅的情況。聽到自己熟悉的東西,原本還有些侷促不安的老人瞬間變得鎮定了許多。

  他說的情況,跟南流景瞭解到的差不多。

  不過老人有一句話引起了南流景的興趣:「前些日子,我們村每家每戶都出了人去開墾荒地,在荒地上種植柿子樹苗。」

  南流景問:「大家樂意去嗎?」

  老人笑了:「能掙錢,有什麼不樂意的。到時種出來的柿子做成黃金餅,每家每戶都能分到錢。」

  「我能去那片荒地看看嗎?」

  老人想了想,道:「我們一會兒還要下地幹活,小公子要是不介意的話,我讓我家大孫子領你過去。」

  說著,老人朝不遠處一個七八歲、瘦瘦黑黑的小男孩招了招手。

  小男孩走了過來:「爺爺,怎麼了?」

  老人交代道:「你帶這位貴人去柿子地看看,小心些,別衝撞了貴人。」

  「是。」小男孩應了一聲,看向南流景,雙手攥緊衣角,緊張道,「貴人跟我走吧。」

  南流景從袖子裡掏出一個荷包,遞給小男孩,笑道:「裡面裝著一些糖果,送給你吃。」

  小男孩驚喜道:「糖?」

  「對。」南流景直接塞進小男孩手裡,「你在這裡等我一下。」

  南流景走回馬車邊,笑問屈建白:「屈先生要一起去看看嗎?」

  屈建白早就從梁光譽那裡聽說了黃金餅的事情,聞言點了點頭。

  開墾出來的柿子地位於村後山,距離村口不算近,小男孩沒捨得吃糖,將荷包緊緊握在手裡,走在前面領路。

  南流景見他實在緊張,就問道:「這些糖你是要留著慢慢吃嗎?」

  小男孩紅著臉道:「我想留著給妹妹和娘親吃。我妹妹從出生到現在都沒吃過糖,我娘也從來沒吃過這麼好的東西。」

  南流景摸了摸袖子,又掏出了一袋蜜餞。

  這都是出門前桂生塞給他的,怕他路上餓著。

  屈建白掃見這一幕,眼裡蘊著淺淺的笑。

  南流景將蜜餞遞給小男孩:「這個也給你。」

  小男孩連連擺手:「不了不了,我就給您領了個路,您給的糖果已經夠多了。要是再拿您的東西,爺爺會罵我的。」

  「我正好想跟你打聽一些事情,你收下這袋蜜餞,把你知道的事情全都告訴我,怎麼樣?」

  小男孩嚥了嚥口水,終於還是沒忍住接了過來:「您問吧。只要是我知道的,我都一定告訴您。」

  南流景先從簡單的問題問起:「你們過年的時候吃到黃金餅了嗎?」

  小男孩用力點頭:「吃到了,我吃到了半個。」

  「只有半個嗎?」

  「對。我是男孩子,這才分到了半個。我娘和妹妹一共只分到了半個。我娘只捨得嘗一口,剩下的都留給了妹妹吃。」

  南流景一怔,心中升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感:「那你爹呢?」

  「我娘剛懷上妹妹不久,我爹就被拉去當兵了,好幾年都沒給家裡傳過口信。」

  小男孩扭頭看向南流景:「我爺爺說在我出生以前,北邊打了大敗仗,有位跟關二爺一樣厲害的大將軍被害死了,所以我爹和村裡的很多叔叔伯伯才會被拉去當兵。這位貴人,你知道我爹他們什麼時候能回家嗎?」

  「我娘很想我爹,總是背著我和妹妹偷偷哭。我妹妹也很想見爹一面,她都不知道爹長什麼樣。」

  小男孩在心裡補充道,還有他,他也很想他爹。

  南流景的心情愈發沉重。

  十五年前那場大敗,讓大燁損失了最驍勇善戰的三萬精銳。

  但那何止是三萬個家庭的悲劇。

  因為邊境防線全面潰散,朝廷必須重新構建邊境防線,所以一直在不斷徵兵補充邊軍數量。

  按照小男孩的說法,這個村子在多年前就被征走了大量青壯年勞動力。

  難怪他一路走來,看到的不是老人就是婦孺。

  難怪這個地方距離京都這麼近還如此貧困潦倒,即使是過年也頂多能吃上半個黃金餅。

  在見過朱雀大街十里長燈的繁華後,他從另一個角度,看到了大燁百姓的生活。

  ***
  不多時,三人到了柿子地。

  一望無際的柿子地被打理得很好,地表還有翻新過的痕跡。

  剛被移植過來的柿子樹苗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在貧瘠的土壤上,透出蓬勃熱烈的生命力。

  南流景喜歡這股生命力。

  他覺得這股生命力,像極了在長信宮裡孤獨長大的自己,也像極了在這片土地上努力活著的大燁百姓。

  離開村子時,南流景將手裡那盒糕點遞給小男孩,讓他轉交給他爺爺。

  一路上,南流景都有些心不在焉的。

  屈建白放下茶杯,笑問:「殿下在想什麼?」

  南流景抿了抿唇:「有些事情想向屈夫子請教一番。」

  屈建白抬手:「殿下請說。」

  南流景:「屈夫子能告訴我,你眼中的大燁,是何等模樣嗎?」

  屈建白有些意外。

  這個問題對屈建白來說並不難回答。

  只是,這個問題問得太廣,太寬泛了。

  所以一時之間,屈建白反倒不知該從哪裡著手回答。

  「那殿下呢。」

  「殿下眼裡的大燁,又是何等模樣。」

  南流景下意識就要回答:「我眼中的大燁……」

  屈建白抬手制止了南流景:「殿下不必急著回答我。」

  「教了殿下幾日,我還從未給殿下佈置過作業。不如就以這個為題,殿下寫一篇文章交上來給我吧。」

  南流景想了想,問:「不知我要何時寫好文章,呈給屈夫子?」

  「殿下不必急著動筆,未來幾個月,我會陪著殿下到處走走,殿下可以再多看看、多思考。」

  回到別院,南流景換了身常服,坐在涼亭裡吃冰鎮過的西瓜。

  這會兒他身邊沒人,他可以心無旁騖地跟姚容聊天,說著今天的見聞。

  即使他知道,他經歷這些事情的時候,姚容也在「旁邊」。

  姚容靜靜聽著,沒有打斷他。

  等他說到屈建白給他出的題目,姚容莞爾:[屈夫子給你出了一道題,我在他問題的基礎上,也給你出一道題,到時你可以一起作答,你看怎麼樣?]
  「老師要出什麼題?」

  [你眼中的大燁,是何等模樣。]
  屈建白要問的,是南流景對世道的瞭解。

  [如果你看到的大燁,沒辦法使你滿意,那你想將大燁,變成什麼模樣。]
  而她要問的,是南流景對世道的追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