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2024-01-07 作者: 妖妃兮
第八十八章
纱幔层层落下似是扯下了暮色。
江桃里本以为会看见一个面含煞气的人, 凶神恶煞地嚷嚷恐吓要杀她的男人,结果入眼的确是那张熟悉的脸。
唯一不同的是,没有了以往的矜贵乖戾。
似是重伤未愈, 面色惨白如鬼, 昳丽的眉眼间透着浓浓的怠倦, 甚至连泛情如潮的眼都布满了血丝。
江桃里第一次见他这般模样, 有一瞬间险些没有认出来是谁,不过晃神片刻,倏的一双大手就将她拉入了怀中。
鼻尖骤然撞在甲胄上,泛起了酸涩,抱得太紧了, 江桃里难受得伸手推人。
“求……你别推开我。”他垂下了头将人抱紧, 似是失而复得般想要镶嵌在身体中,连语气都带着恳求。
若说最开始他狂怒,甚至想要杀了她, 后来去了长兴村见不到人,不知为何心思渐变成绝望。
他曾经无数次心中想着, 若是寻到她,可以既往不咎。
但他仍旧对她生起了恨, 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她囚在身边一辈子。
直到前不久那只玉镯被压碎了, 他眼前浮现的好似是江桃里,浑身是血的躺在那处, 破碎成凋零的花,方才知晓原来这便是情爱的肝肠寸断。
那些所谓的恨也不该加在她的身上, 感情一直都是他在强求,她也没有对不起他。
只是不爱他而已。
江桃里听见他的疲倦的声音, 松了力气没有动,任他抱着。
室内阒静。
江桃里的眉头紧颦起,因为感觉颈间似乎有东西溼潤地滑落,滚烫至她的心口,暗自泛着如虫般的痛。
她不适地动了动身,但又被他桎梏紧了。
“你知道我回来得知,你葬身火海的心情是如何的吗?”忽然他开口道。
江桃里抿唇不言,许是高兴,生气。
“我后悔。”闻齐妟轻声说着,随后将脸埋下,道:“后悔走的时候没有杀了你,然后将你带在身边。”
“那你便杀了我罢。”江桃里垂着眸,缓缓地说着。
她已经逃离很多次了,最长却也不过才逃离几个月,到头来还是落在了他的手中。
他现在许是真的恨她,恨不得杀了她吧。
他抬起冰冷的脸,抬手紧捏住她的后颈,看见她脸上的平静,蓦然将她按在榻上,眼底似流转着暗蕴,语气似还有恨意。
“你就宁愿死,也不愿意留在我的身边吗?”
“是。”江桃里被撞得头晕眼花,毫不犹豫回应着。
她不知道他何来的执着,偏生要逮着她不放。
闻齐妟被这斩钉截铁的话,还有她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刺到了,凶光一显,有瞬间他真的想要直接掐死她了事儿。
犹如困兽般粗喘几声,他猛地松开手,脚下踉跄倒退几步,复杂地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转身朝着外面走去。
等了半晌,江桃里才缓缓地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脸色依旧苍白。
眼中第一次有对他的执着茫然无措。
闻齐妟黑着脸从房中出来,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脚步,伸手按在手臂上,甲胄中的血渍已经渗透了出来。
刚才她应该没有看见血,所以表情才会这样冷静。
他现在要去将伤口处理了,再来见她。
冷声吩咐人将房门把守好才转身离去。
江桃里在里面没有坐多久,脚刚落地,之前服侍过她的十三便推门而入。
“姑娘,主子让奴婢前来伺候你。”十三受了吩咐,见她似乎是要下床,赶紧上前扶着。
看见十三,江桃里垂下眼睑,“你出去罢,此处不需要你伺候。”
十三不言,扶着江桃里往一旁走去,然后取来药膏,抹在手上,想要清理她身上的伤。
江桃里见状手一缩。
十三道:“姑娘不必担忧,只是药膏而已,主子找到姑娘时浑身是伤,您这几日身上的伤口,都是奴婢亲自为您抹的。”
听见闻齐妟,她神情微怔,回神后缓缓将手伸出去。
十三照顾人向来是没有任何可挑剔之处,江桃里任由着十三给自己抹药,坐在春凳上,挑目望着窗外。
抹药其间十三悄然地抬眸,眼前的人哪怕是静静地坐在此处,秀眉轻颦如薄雾笼山,面如捧心的西子仙,惹人怜又美得惊心动魄。
难怪主子这般执着,非要强求,可偏生讲话做事又不讨女子欢喜。
十三心中微叹,要是主子但凡嘴上会说些女子爱听的情话,也不至于现在两人都还是这般僵硬的关系。
“姑娘这段时间身上留下了不少的伤。”十三一边抹着,一边小声地道:“特别是后背的伤,奴婢都没敢和主子讲。”
有些可惜,如玉洁白般的后背留下了一道浅粉的肉疤。
若是再早些,说不定还能用些药物将疤去掉,现在已经过了这般久恐难以祛除。
江桃里没有讲话,神情恹恹的。
不知为何又想起刚才那双,凶狠又含泪委屈的眼。
十三见状也没有再讲过多的话了,仔细将伤口擦拭完后,端着托盘出去。
夜间笼罩,冻霜渐渐浮上窗牖上,如同密密麻麻的蛛网。
闻齐妟整装梳洗走进来,四目遥看,屋内只燃了一盏灯,似乎随时都要熄灭般。
他有种身在梦中的错觉,快步上前,撩开珠帘,待到看见床榻上鼓起的弧度,紧绷的嘴角依旧没有松懈下来。
大手一掀,被子就被打开了,床上的人触及寒冷顿时清醒,睁眼便看见立在床头如鬼魅的人。
江桃里饭前服了药,此刻正是迷迷糊糊之际,被冷不丁地掀被灌了凉风,以为回到了在太子府的时候,那时候她还没有假死离去。
忍不住出口嚷嚷着不满,“齐妟,你又要干嘛!”
饶是泥捏的菩萨也得有几分脾性。
闻齐妟一眼不眨地看着床上的人,双颊睡得泛粉,面上带着羞愤恼怒的人,如绽放的春花。
“江桃里。”他开口唤道。
江桃里勉强睁着泛着水雾的眼,冻清醒了,以为他现在是来兴师问罪。
同他讲话的兴趣并不大,被衾被抢了,她也不去抢回来,抱着自四肢瑟瑟发抖地闭上眼。
“江桃里。”他还在唤。
她不应答,他便立在床头一遍遍地唤着,也不说旁的话,一声比一声轻。
最后江桃里不得已从床上坐起来,语气虽不耐,但却没有什么太大的埋怨,“齐妟,你疯了吗?大晚上的不睡觉,跑到……”
话还没有说完,立在床头的黑影轻压了过来,整个倒在她的身上,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齐妟!”她蹙眉推着他,鼻翼间已经嗅到了浓郁的酒气。
“喝多了去好生休息,别闹我了。”
他也不知听懂没有,长臂一收将人罩在怀中,脸埋在她的脖颈,近乎贪婪地呼吸着。
“这儿就是我的屋子,我哪儿也不去,我要把你藏起来,除了我谁也不可以见到,只是我一个人的江桃里。”
江桃里闻言趁着他酒醉不知神的模样,小声不满道:“谁是你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凭什么说是你的。”
谁知他竟不怒反笑,伏在身躯上的身子一癫一癫地震动,呼出来的热气具在耳畔,带起酥|麻的痒意。
他往旁边一躺,大掌一捞,将她整个趴在身上。
进来时他已经将外裳丢在了软簟上,此刻动弹间衣襟半敞开,眼睑低垂,眉眼似才染上几分溃散的醉意。
“吾无颜尔乃吾何?”轻佻又无赖。
江桃里还当真耐他不动,兀自抿唇生闷气。
忽然下颌被抬起,他将目光望进了她的眼底。
许是带了醉态,醉眸微醺,眼尾绮丽泛红似是蒙上了一层雾气,少几分平日的乖戾凶狠,反倒有几分少年无辜的意气。
“是真的江桃里吗?”他轻声问着。
今日他格外执着问她谁。
江桃里瞥看他一眼,“不是。”
“不是?”他眨了眨眼,泛起迷茫,疑惑地跟着呢喃。
江桃里无精力和他再闹了,不知白日吃的药究竟加了些什么,现已经困到了极致。
“对,不是,江桃里死了,早就被烧死了。”她半睁着雾眼,半呢喃着。
眼看着就要睡过去了,身下的人忽地翻起,瞬间捉住她的双手压在榻上。
江桃里倏的睁眼,用力挣扎着:“干甚!放开我,让我睡。”
她真的快困昏厥了。
这点力道自是无法撼动成年男子丝毫,他半跪在两侧,一手抓着她纤细的手腕,一手撑在耳畔,眸中的醉意是消散了,雾霭沉沉。
“你是哪里来的鬼魅?”喉结滚动,腔调缓缓,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
在得知江桃里死后,他一面信,一面又不信,陷入反复纠结中。
睡至半夜时常会梦到之前,她如花藤攀在身上,扯着他的发,动作时而急促时而缓慢,亢奋得发出了野兽般的吟叫,最后却在快意中醒来。
他每次睁开眼,面对的都是一室的阒静,堆满的华裙朱钗,孤零零又冰凉地摆在身旁,似在嘲笑他。
一切皆在向他诉说着一个信息。
——江桃里不见了,不见之前还为野男人挡了一刀。
想起那些,闻齐妟眼底爬上了妒恨,气喘吁吁地看着身下的人。
云鬟雾鬓,螓首蛾眉,哪怕颦眉不悦,依旧娇得似一朵娇艳欲滴的春花。
梦中吗?
他停顿地看着,俄而低头衔住她的唇,胡乱搅合着,吮xī出湿软的舌,发出响亮的渍声。
从未在梦中体验过这般真实的感受,单是简单的交吻,就教他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他甘心沉溺在其中,永远不要醒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