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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2024-01-07 作者: 妖妃兮
  第八十七章

  风亭水榭, 翘梁叼明珠,竹林蔌蔌如残影,越过假山小榭, 便是长平少将军在扶风府的住处了。

  此刻闻齐妟并未去外间的大营, 而是在大厅中扶手看舆图, 低垂眼眸似暗流涌光。

  徐真一路疾步带风袭来, 进去后撩袍,单膝跪地垂首道:“陈云渡率领四万人,已经越过了佛驼关。”

  越过佛驼关便是直逼扶风府了,陈云渡虽当了多年的皇城卫指挥使,但领兵打仗的本领未曾落下。

  闻齐妟抬了抬手, 表示已经知晓, 无人窥见其情绪。

  陈云渡带谁不好,非得要将金三娘带走,若是被她知晓了, 只怕更加头也不回地朝着旁人奔去。

  思此,他眼底闪过猩红, 一瞬间气息不稳,猛地站起来, 阔步朝着外面走去。

  大掌撩开珠帘,看见榻上鼓起的弧度, 闻齐妟紧绷的嘴角渐松懈下来。

  他几步上前,单手拉开裹着的被衾, 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摆放在上面。

  弯腰碰了碰盒子, 他眼中噙了一抹笑意,“我将你娘亲找回来, 你也乖乖的,不要跑了好不好?”

  语罢他停顿片刻,似是想等人讲话,可盒子里是空荡荡的,里面也没有她。

  闻齐妟脸上的笑意一寸寸落下来,头隐约一阵阵传来痛,抚着头缓缓站起身。

  但疼痛不止,脖颈上的青筋虬起,他抬手猛地抚掉一旁摆放的瓷器,如虵淬毒般看着四方盒子,眼底的雾沉沉的一片。

  这么久了,依旧怎么也找不到人。

  如今外面这般乱,谁知她是生还是死。

  不过就算是一捧黄土,他也要将人寻到。

  闻齐妟缓缓坐在盒子一旁,冷白修长的手搭在上方,轻抚着盒面,仰头将面容隐在暗处,微微发出不平的喘熄。

  这个盒子里面有他为江桃里寻的最好的骨灰坛。

  兵马很快便整顿好了,闻齐妟亲自率领前往。

  陈云渡极其嚣张,领着几万骑兵浩荡而来,丝毫未曾将闻齐妟放在眼中。

  路过佛驼关时,巨石突然抖落,随后乌压压一片的金甲卫手持弓弩,对着被围困的人。

  黄沙漫漫,模糊了视线。

  千万士兵换弓弩顶盾,在橙黄一片的残阳下一涌而至,空气中弥漫着鲜血。

  高坐马上的男人立于佛驼关顶峰,冷眼觑着被围困在峡谷中的敌军。

  搜寻片刻却未曾见陈云渡,眉头皱起。

  唰——

  携裹破竹之势而来的长箭疾过。

  闻齐妟侧身避开,狼眸掀开,顺着箭疾来的方向看去。

  陈云渡立在对面,一脸遗憾地看着射空的箭,冷着独眼和他对视,身后乌压压的一片,而底下的人抛的不过是诱饵。

  “众儿郎们,取齐妟项上头颅,赏千金石俸。”陈云渡高喝一声,紧勒缰绳奔驰而去。

  “杀——”闻齐妟乜斜着看了一眼,驾马飞奔而去。

  伴随着冲锋陷阵的呐喊,黑压压的士兵如浪潮般涌来,旋起滚滚黄沙尘土。

  陈云渡固然聪明,先借着假军队打压了对方的士气,可到底几年未曾上过战场了,打起来尚且吃力,很快就节节退让。

  他眼底具是不甘,倏地咬牙持戟上前,勉强将闻齐妟拉下了马,却被一戟刺破了右手。

  陈云渡手上挑,瞬间划破了对方的甲胄,误打误撞竟带出了一只碧水手镯。

  东西清脆落地的声音,在喋血混乱战场本是丝毫不惹人注目,但闻齐妟却听见了,他下意识去捡。

  长戟刺过来,险些将他钉在地上,虽没有刺到身上,却将碧玉手镯弄碎了。

  浅荷般的碧绿碎片扎进泥土中,如纯洁被污染,破镜难重圆。

  连个镯子都留不住。

  闻齐妟猛地转头,眼底浮起血色,持戟冲了过去,若不是陈云渡反应快,弃了右手才挽救回命。

  还不待他反应,又见他不要命的冲过去,陈云渡废了右手自是不能与他相抗,赶紧掉头撤兵逃离。

  本是穷寇莫追,可闻齐妟根本就已经杀红了眼,满心都是那已经破碎了的玉镯,率领着将士追了上去。

  早就听闻过,闻齐妟在乌和的名头是‘活阎王’,最不计较的便是生死,如今算是领教了。

  陈云渡被这般咬着追,眼底不由得恼怒,折身抬戟迎战,势必要斗个你死我活。

  ‘噗’的一声刺入皮肤的轻响。

  闻齐妟不查间被陈云渡寻了个机会,长戟没入手臂。

  他似是没有知觉般,冷煞着脸,一戟猛地刺进了陈云渡的体内,用力搅合直接将其串着举起来。

  血顺着往下滴落,模糊了他的双眸,浑身是血,犹如炼狱中刚爬起来的恶鬼。

  陈云渡死了。

  敌军见主帅已死,皆无战意,缴兵器而降之。

  佛驼关此战本是两军交涉试探根底的,谁料直接赢下,前来攻打扶风府的主将都已亡了,自是大获全胜,士气大涨。

  闻齐妟不计较得失,身上亦是有不少的伤,尤其是手臂上的血窟窿上还插着兵刃,手底下的士兵本是要上前搀扶。

  他冷着面,不在乎身上还在滴血,独身转身驾着马往回去。   
  玉虽碎了,只要找到碎片,还能再修补回来。

  可当他去找时,碎掉的玉镯碎片被践踏得只剩下七七八八了。

  现在半个镯子都拼凑不起。

  闻齐妟低垂眼睑,半跪在地上,伸手抠出深陷里面的碎片,只觉得喉咙渐渐发干,眼眶发涩,全身似乎也在跟着轻颤着。

  第一次尝到比身上伤口还要痛的感觉。

  他留不住江桃里的人,甚至连最后的镯子都留不住。

  终究是一口沉气没有压下去,他喷出了鲜血,直直地倒在地上,眼中不知是混合的血还是泪。

  方才在战场上冷峻肃杀的人,如今可怜地倒在泥中,抓着碎裂的玉,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如同被抛弃的动物。

  天空昏暗,狂风浪作,乌云似是在天空中翻滚着。

  两个士兵抬着破烂的竹簟裹着的人,行过陡峭爬坡时,忽地前面的士兵被长箭射穿了头,手一松抬着的竹簟裹着的人就往下滚落。

  紧接着又是一箭射来,仅剩下的士兵也被一箭射穿。

  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人,将死去的士兵身上的甲衣,三两下扒了下来,然后快速换上,沿路潜入扶风府。

  风吹而过,夹杂着一丝带着闷热的雨,无人在意滚落下的竹簟中,还裹着昏迷不醒的人。

  那些人只当那是一具死尸。

  天边轰隆作响,要下雨了。

  江桃里被倾盆的雨淋醒了。

  她掀开身上盖着的竹簟,眼含着茫然,用双手勉强爬上斜坡。

  待上去后见到上面躺着的两具尸体,江桃里颤着眼,跌落在地上,扭头吐得面上血色全无。

  吐过之后赶紧爬起来,脚步踉跄地往着前方跑去。

  牢房中徐真的话她听见了的,虽然不知怎么捡回了一条命,但深知此地不宜久留。

  江桃里摇晃着不知道走到了何地,眼前一片雾茫茫的,脚下深浅不一,倏的软绵绵倒下。

  倒下之前似是看见了熟悉的人影。

  她眼神泛散地蠕动着苍白的唇,头一偏失去了意识。

  举目望去,下过雨的天澄清,石板羊肠小道不少人急促踏过,雨滴顺着翘顶屋檐往下滴落,砸在水坑中,荡出细微的涟漪。

  扶风府中医术精湛的大夫,今日腿都快跑细了。

  少将军本是前往佛驼关,大获全胜回来一身的旧伤不治,反而抱着一个人慌慌张张地跑回来。

  不一会儿,他还将全城的大夫都齐齐唤了过来。

  众人见过一身煞气的少将军,可从未见过那般慌张又狂热的模样,一身未处理的血被雨淋湿后,状如疯子。

  闻齐妟身上的甲胄都未曾褪下,非要固执地守在榻前。

  他全程一眼不错地看着大夫诊脉,还不能让众人碰一下床榻上昏睡的女人,要求极其苛刻。

  大夫走后,室内阒静得落针可闻。

  屋内的男人瘫坐在屏背椅上,偏头将视线落在床上,眼底浮起一抹狂热微消的赤红,嘴角微微上翘着,如同赌徒孤注一掷后全赢回本般疯狂。

  ——他抓住了江桃里。

  浑身都疼,似是被人扔进了火坑上,然后当了踏脚石,又热又难受。

  江桃里半梦半醒,忽然想起自己似乎在逃命,逃至半路似是遇见了闻齐妟……

  闻齐妟!!!
  江桃里宛如噩梦般地坐了起来,脸上带着未定的惊恐,入目便是浅清色帐幔。

  她的浓睫不断地颤着,心跳如雷,甚至不敢伸手撩开帐幔,看自己究竟是在何处。

  房间安静得只有微弱的呼吸。

  房内的梨木桌上摆放着清雅的玉兰茶具,而一旁的椅上,从始至终都坐着一个人。

  双眸充血,冷静又似带着破坏力的狂热。

  他一眼都未曾离开过床,直到床上的人坐了起来后,才缓缓地动着身,声音早已经干哑得不成音。

  “不出来见见我吗?”

  她真该见见他,给她一个得意的机会,好生看看他没有她,过得多低贱。

  江桃里坐在床上听见熟悉的声音,身子猛地一缩。

  兜兜转转她竟还是送上了门。

  以往逃跑她不畏惧见他,可现在不知道为何她却有些不敢见他。

  床上的人不动,他便站起身,阔步朝着里面走去,越走越急,越走越乱。

  闻齐妟眼眶猩红的几步上前,甚至都无心情撩开层层帐幔,大掌一扯,直接将纱帐整个撕拉了下来。

  听着刺耳的声音,江桃里受惊般猛地一缩,止不住地往后退。

  她怕极了盛怒中的他,仍旧记得上次他说的那些狠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