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一更)
2024-01-07 作者: 妖妃兮
第四十六章(一更)
话音落下, 雪驹如箭般踏过,细长的鞭子一勾,下人手中的东西就被卷去了。
马被勒停, 闻齐妟单手捏紧缰绳而立, 虽是带着面具, 但身形健硕挺拔, 难掩卓尔不群极具压迫感的英姿
他低头乜了眼,看见上面的标志,然后单手抻在马鞍上,随意地翻看了里面的字。
片刻,他勾了勾殷红的嘴角, 喉结滚动地发出沉闷的笑声, 一脸的兴味,修长的手将字条捏皱。
就知晓,她不会平白无故的去什么佛寺礼佛。
闻齐妟翻身下了马, 将缰绳扔给一旁恭敬的人。
“又得要抓猫了。”语调散漫又暗沉。
只是这次抓猫同之前不一样,之前抓了是送人养, 现在是自己养。
下人牵着缰绳没有听懂主子的这句话,带着疑惑悄然地掀眸, 只见前面的人阔步朝前走着,连背影都带着诡异的愉悦。
这边的迦南寺一阵兵荒马乱, 另外一边的江桃里已经到了渡口。
下马车后江桃里多付了几两银子,让车夫将此事不要外传。
车夫亦是个机灵的, 得了丰厚的一笔钱自然是满口答应,哪管她是什么原因。
江桃里从包裹中找出面纱本是要戴的, 但临了又觉得过于显眼便放了回去,找出一件素色的披风穿上, 然后戴上的兜帽,将面容暂且遮掩住。
晨间的渡口早已经停了不少人,都是赶往各个州府的,船舶都停留在岸边。
江桃里本是要走官道,后来想了想,官道不如水路近,所以最终还是来了渡口。
盛京距离扶风府有几个州,她因为太子如今在扶风府下落不明,所以暂时并有前往扶风府想法。
她打算绕路先去距离扶风府相近些州府,然后安顿下来确保安全了,再遣人送信给长姐来汇合。
登船是需出示官府印章的黄册,亦或者是黄票,但现在江桃里只有空白的黄票,定然是登不上去的。
她身上没有笔没有办法现写。
江桃里环顾四周,将目光锁定在一个背着书籍的书生身上。
“先生劳烦,口否借一只笔?”
书生本是在等船忽闻清脆悦耳、如巧玉之音,愕然回首。
乍然见身旁女子虽是简衣素妆,却难掩青女素娥之貌,一时间竟有些看呆了。
“先生?请问可否借一只笔,就用片刻便还与先生。”江桃里见眼前的人俊俏书生神情呆怔,再次开口询问。
书生瞬间回了神,白皙的脸上浮起红晕,心中默念一句‘非礼勿视’,然后从后背的包裹中取出笔墨来。
“姑娘请用。”他红着脸递过去,语气还有些磕绊。
江桃里温声致谢,然后寻了一处不显眼的地方拿出黄票。
就待她准备下笔时,忽然感到一道视线在自己身上。
她抬首一看,那书生从排队中退了出来,想来是以为她会用很久。
江桃里为他的体贴报之柔笑。
书生本就是无意识地在看江桃里,忽然见她对自己璀然一笑,顿时大脑一片混沌,心跳都似不由自己掌控了。
她生得真好看。
书生羞涩地垂着头,不敢再看她。
江桃里避免浪费书生的时间,匆忙填了黄票,只是在择选去往何处时犹豫了一下,最后填了衢州。
写完后她将东西收拾干净,上前将笔墨递给书生,“多谢先生借的笔墨。”
书生忙道不用,脸已经红到了脖子处。
江桃里从未见过这般害羞的人,不免多瞧了几眼。
书生察觉到她窥视的视线,整个人瞬间绷直了。
江桃里友善地含笑颔首,正欲要转身,身后的书生突然结巴地开口问道:“不知姑娘是要前往何处?”
说完他又一脸的懊恼,生怕自己被当做什么浪荡子,赶紧道:“不是、不是,在下的意思是姑娘如此容貌,又是孤身一人,外面如今流寇正盛……”
他越说越急,到了后面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意思,涨红着脸坚持说完。
江桃里见他手忙脚乱的模样,也并未嘲笑,敛了敛如烟如雾的眉眼道:“去衢州。”
话说完,书生就惊喜地道:“好巧,在下也是去衢州。”
言语中的惊喜太过于明显了,江桃里抬眸看了一眼。
书生也察觉到了自己太过于反常,神情讷讷地挠头,隐约紧张到发抖。
他第一次见这般漂亮的姑娘,就如画中的人儿般。
江桃里本是要开口讲话,忽然从身后传来一阵兵荒马乱。
“让开,让开。”高头大马的士兵过来,围在渡口的人都一窝蜂地闪开了。
“官爷敢问您们这是作何?”有人壮着胆子开口问道。
官兵过来定然不是什么好事,指不定还会延长开船的时辰,众人都是敢怒不敢言。
为首的士兵看了看开口讲话的人,道:“收上边调令,搜查逃犯,都将黄册拿出来。”
一听是有正经的理由,而且一般逃犯皆是凶神恶煞之辈,众人一时惶恐不安,纷纷将自己身上的通关引碟拿出来。
那士兵挨个看着,检查得十分的仔细,甚至黄册上的信息再一一核对。
江桃里看见此番架势,心中直跳,紧张地捏着手中的黄票。
她临时写的,生怕上面刚风干的墨被闻了出来。
“在下是衢州平县人,名唤林泉之,家中只是年迈六十的母亲……一会儿问起,你就说是同我一路的。”
耳畔响起了压低的男声,江桃里抬眸看着,书生耳根还红着说得虽然磕绊,但却井然有序地将这些信息都交代出来了。
“多谢。”江桃里低声道谢。
林泉之脸又红了,刚要回应就被推搡了一把。
“低头同人嘀咕什么呢!”士兵皱着眉头走过来,脸上带了怀疑:“黄册拿出来。”
林泉之赶紧回头从怀里掏出递过去。
士兵看了看黄册,问道:“哪里人士,去往何处,去做什么?”
“衢州平县人,前来应今年会试,回家。”林泉之答道。
士兵闻言上下扫了一眼他,见他确实是个白面书生,而自己要查的是个女人,没有再多问将手中的东西递给了他,然后转眼看着他身后的江桃里。
“黄册拿出来。”
江桃里垂着头抿唇,正在心中想着对策。
“官爷,她黄册在来的路上丢了,刚办了黄票。”林泉之先一步开口道。
士兵斜看他一眼,没有搭理,眯着眼眸看连头也不敢抬的女人,心中起了怀疑。
“快些,东西拿出来,不然一律按逃犯处理!”士兵厉色道。
“官爷请看。”江桃里将自己的黄票递过去,温声细语。
士兵扬着眼看了看黄票,然后又瞧了瞧江桃里,忽地将黄票凑在鼻下闻了闻。
当即士兵的脸色一变,大喝道:“好啊,弄个假黄册来诓骗人,来人抓走。”
江桃里满心慌张地捏着手袖,正欲要开口解释,身旁的林泉之先一步拦在前面。
“官爷,并非是假的,而是因为刚办的,先前又将黄票放在了我的书中,染了墨块的味道。”他脑袋转得极快地道。
江桃里瞬间反应过来,镇定地附和道:“坐船需要检查,故而才拿出来。”
士兵觑了一眼两人道:“你们两人是何关系?为何你的黄票在他这里?”
林泉之的黄册上尚且未婚配。
“回官爷,此乃在下的未婚妻,也是衢州人士,陪我进京。”林泉之丝毫也不慌乱,谨慎答道。
士兵皱眉看了一眼林泉之,见他身后的女人小鸟依人的抓着他的衣袖,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士兵还打算问话身后就传来了骚动。
原来是有人没有任何的通关引碟打算偷渡,恰好是个年纪并不大的女子。
那士兵看见后脸色一变,也不顾不上江桃里这边,转身朝着那方走去。
接着就是一阵兵荒马乱,那些人一言不说的将偷渡的女子带走,像是急着要去交差般。
一个柔弱的女子如何能是逃犯。
江桃里心狂跳,心中已经隐约察觉到了,齐妟或许知道她逃跑的消息了。
怎么这般快。
江桃里恼怒地咬着下唇,心中只觉得他就是疯狗,世上这般多的人,非要逮着她咬不松口。
后面士兵又搜查了一番,象征性带走了几个偷渡者就撤兵离去。
渡口恢复了原本的模样,江桃里松了一口气,转身对着林泉之道谢。
林泉之赶忙摆手,完全没有方才的井然有序的模样。
他腼腆一笑道:“不谢,大周的黄册查得严,特别是天子脚下更甚,时常也会有官兵来渡口巡查,上次我的黄册不慎丢失也是这般被盘问,幸而当时有同伴,这才免受的了牢狱之灾。”
江桃里闻言心中对他隐约有了些好感,顺着多侃谈几句。
两人算是这般熟练起来,一同立在渡口排队登船。
“对了,你怎么知晓我拿的是黄票?”江桃里问道。
方才她借了笔怕被人发现,而寻了一个隐蔽的地方写,但没有想到他竟然知道。
林泉之抬手挠头,笑了笑道:“方才官兵来,见你一人躲在后面,我猜的。”
“那你就不担忧猜错了,或者我就是他们要抓的人呢?”江桃里笑道,实在忍不住想要调侃一句。
果然林泉之表情变苍白了几分,然后又兀自摇头道:“猜错了也无事,我也有旁的说辞,那些官兵要抓的是逃犯……定然不是。”
说着他的语气越来越低,连头都不敢抬起来了。
他私心觉得长得这般好看,气质又这样落落大方,一看便是大户人家教养出来的女郎,和逃犯半分都沾不上边。
毕竟是以貌取人,他不敢直视她的眼,生怕被瞧出来。
好在江桃里也没有再继续问下去,转了其他的话,很快就登上了船。
船家起锚,巨大的船身缓缓离开渡口,光线下有金有银、水波粼粼。
江桃里立在甲板上,亮着璀璨的杏眸,看着不断倒流的盛京。
心中已经构思了日后的日子,江桃里忍不住眯了眯眼眸,被困在盛京几十年,终于离开了。
自此以后天高鸟飞。
偶有带着寒意的凉风吹过耳畔,江桃里拢了拢披风,却不舍得进去。
直到盛京变成了小黑点,最后完全看不见了,她才迈着轻快的步伐朝着里面走去。
盛京距离衢州坐船虽然较快,但还是花了几日的时间,这几日江桃里每天都会遇见林泉之。
最开始还会诧异,当观他每次对旁人都侃侃而谈,同自己讲话就磕磕绊绊,甚至多讲几句话都会脸红,心中隐约晓得了是何原因。
男子这般关注刚相识的女子,大多是因出色的外貌。
到底是帮过自己,江桃里现在虽无心旁的心思,还是没有直接明说给他难堪,只是后面能避免接触便避免。
林泉之本就是刻意守在江桃里会经过的地方,最开始能遇见,后面遇见得愈渐少了也明白了什么。
他亦是聪明人,心下失望片刻也没有再纠缠了。
再有日便就要到衢州了,江桃里这几日虽甚少出门,但因容貌姣好又是孤身一人,难免招了一些心怀不轨之人的眼。
船上的膳食都有单独的船舱,需自取,避免惹人注意江桃里每日只去两趟。
今日她按照惯例前去,刚取完膳食便被穿着锦衣的男子拦住,非要问她姓甚名谁,可有婚配,言语极其轻佻。
江桃里微微颦眉,对这般浪荡子是千万分的厌恶,不欲搭理转身就要走。
娇弱又清冷自持的美人,哪怕是冷着脸也是格外惹人怜爱。
那男子色心大发,伸手抓住了江桃里,眯眼笑着:“美人不愿告知芳名无碍,我舅父乃衢州府主,不知到时候可否到美人府上叨扰片刻。”
说完他眯着目光环顾四周,原本那些欲要上前来多管闲事的人都退后了,谁也不想惹有身份的人。
这已是光明正大的威胁了。
何处无权贵,何处无欺压。
江桃里抿唇用力将自己的手抽回来,手中的盘子就快要扣在他的脸上,还不待她出手,那人就被什么狠狠地撞了。
林泉之挡在江桃里的面前,警惕地看着地上的人,不让人近她半寸。
“大胆!”
那人没有想到自己这般身份,还有人出来多管闲事,当下脸色铁青,咬着后牙槽威胁着:“信不信我让你下不了这艘船。”
林泉之丝毫不在意,冷笑着道:“便是衢州的府主大人来了,也不见得会让我下不去这船。”
说完他转眸看着周围的人道:“诸位见证,在下为衢州平县人,家住平县衡水村,若有我身首异处,请诸位告知家母,好让她晓得在下去向。”
说完他垂眸看着面色更加难看的人,接着道:“后事已准备好了,静候。”
那人没有想到竟还真的有这般不怕死的人。
他不甘心地看了看江桃里,又看了看林泉之,最后怀恨甩袖离去。
人走后,林泉之才回头关切地看着江桃里道:“他可有伤到你?”
江桃里巡睃他一眼,垂下了白皙的脖颈,摇了摇头道:“你将他公然开罪了,恐怕他日后会来寻仇。”
她心中隐约为前几日,自己对他视而不见而感到惭愧。
林泉之见她无恙,腼腆地笑了笑,“无碍,他不敢的,府主的夫人多,都不知道他哪门亲戚搭上了,被他这般作威作福,平白污了府主身份。”
见他是真的不甚在意的模样,好似真的不怕死般,甚至还能侃笑言讲方才的人。
江桃里心中因那人所扰出来的不适而驱散了。
听他所言,江桃里细想了下,确实如此,若果假借作威作福被人强势阻拦,见碰到硬茬定不会再纠缠。
退一步来说,若是真的身份,林泉之当着众人的面,直接了当地交代自己的身后事。
倘若他出了事,众人第一个怀疑的便是那人,但凡聪明一点的人就不会让他下不了船。
联想了前因后果后,江桃里不由得又道了一句:“那你就不怕下了船后,他去你家寻你?”
她还是第一次遇见这样大胆的书生。
说到这儿,林泉之眨眼笑了,矮声道:“再说……我骗他的,只要下去了,他就找不到我究竟住在何处。”
江桃里哑然失笑,觉得此人颇为有趣,反应快,为人也仗义善良。
这一笑宜嗔宜喜,一颦一蹙皆是般般入画,林泉之竟看得恍惚了神,心中直道此番行为值得了。
因今日之事,林泉之担忧她再被骚扰,便自告奋勇只要江桃里出门,尽管唤他随行。
江桃里见独身一人,还被人盯上了也就没有再拒绝。
两人之间的隔阂消散了,偶尔会相约一起取餐食。
不觉间,船已缓入了衢州境内,前几日的下雨渐歇,檐水落在江河中荡出一圈圈涟漪。
衢州不似盛京庄严,隔得很远都能瞧见,杨柳拂堤的河渡口一排皆是烟雨楼,不少的娇姐儿衣香松鬓,隐约有丝竹风靡之音传来,精致花船侧身擦过满是芬芳雅香。
江桃里第一次见这般的烟雨朦胧,极致暧昧的景色,下船的后好奇地四处张望着。
她像是立在枝头欢快的雀儿,连眉梢都是雀跃,让人不自觉地跟着会心一笑。
“小心脚下。”见她一脸的明媚地张望着,连脚下的石子都没有看见,林泉之忍不住开口提醒道。
江桃里现在对什么都很新奇,回眸对着他笑着道谢。
“你接下来要去什么地方?”林泉之问道。
这几日的相处,他大约也知晓了江桃里身上或许藏着什么,但并未细问,只担忧她接下来孤身一人无去处。
江桃里闻言眯眼笑着,脚步都不自觉地加快了:“先去找个地方等我长姐,还有娘亲。”
身旁的人似误入繁华的玉兰枝,白净得夺人眼。
林泉之脸上也一同带了笑,侧首温和地看她道:“你孤身一人并不安全,我在衢州多年,我陪你一起寻个地方住下吧。”
因为有私心,说完他便紧张地等着她的回应。
江桃里想起了那日船上的时候,若非是身边有他在,恐难以到衢州。
“无碍,寻个住处便好,你离家多日,还是早些归家吧。”江桃里想了想说道。
林泉之心下失落,点头又道:“我在衢州有认识的赁居客,可短居,要比在客栈安全得多,而且……”
江桃里抬眸。
“比外面便宜。”他眨眼笑着。
长期住在外面不安全另说,主要是不方便。
他都已经说得这般的周全了,江桃里也便不再推辞。
林泉之很快就带着江桃里寻到了赁居客,赁了一间小院子,果然如他所言,要比客栈算下来便宜些。
江桃里对林泉之一路相助无以回报,林泉之恰好并不需要她报答什么,只是红着脸问以后他能不能来寻她。
“自是可以。”江桃里认真的点头。
这般林泉之才心满意足地回家去了,其间还忍不住回首。
他看见立在青柳巷中的软烟如雾的江桃里,见她亦在原地看着自己,心中顿时紧张,脚下踉跄,逐渐混乱地移出了她的视线。
林泉之本家是平县人,但早些年发家便前来了城中,拐过几条街就到了。
落错落有致的院落藏在深巷中,林泉之一路带笑地走到门口,扣响了门。
家中有三两仆人,所以以往来人开门得快,但今日他足足叩了四声,都不见有人来开门,心中正暗自思忖着门被打开了。
“阿福怎的现在才来开门。”林泉之脾性好,在外面立了半晌也不见发怒,只是好奇地问着,背着的书都交给他。
阿福低着头看了看自家少爷,见他身后没有跟来旁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怎么了?”林泉之察觉到他的视线和动作,觑了一眼,两人阔步朝着里面去。
阿福垂着头摇了摇头,复而又道:“只是听说少爷要领个人回来,没有便好。”
林泉之斜看了一眼,没有说话,皱眉想着怎么传得这样快。
“娘呢?”他问道
阿福如实道:“夫人在正厅接见贵人。”
“贵人?”林泉之脚步刚要跨进前往正厅的台阶,骤然停下,转头看着阿福。
“打哪儿来的贵人?”
林家并不是什么达官显贵的府邸,所识的皆是商贾百姓,哪里识得什么贵人。
阿福看了看他,犹豫着还是开口道:“有位盛京来的贵人说您……带走了他的人。”
阿福的话甫落下就见自家少爷,突然就转身朝着外面快步走去,似是有什么急事般。
“哎,少爷——”他提高声音唤道。
正厅中的人亦是清晰可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