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2024-01-07 作者: 妖妃兮
第三十二章
“殿下药、药倒了, 我重新替你煎一副药。”
江桃里在他还没有开口之前,先一步蹲了下去,将地上的碗拾起来, 转身就朝着外面走去。
粉白的背影慌张, 脚下踉跄几步, 手扶着门框这才稳住了身形。
屋中的人眼中还含着笑意, 自那道惊惶失措的背影彻底不见之后,那眼中的情绪才缓缓落了下来。
他神情寡淡将头靠在雕花床架上。
“太子殿下勾引人的时候也挺有趣。”
窗前不知何时倚坐了着面戴面具的人,他百般无聊地甩着手中的鞭子,察觉到目光侧眸一笑,又恶又戾。
闻岐策不理会此等阴阳怪气的话, 平静地开口问道:“找到了吗?”
“找到了。”闻齐妟从窗户上跳了下来, 轻巧无声走到床边,将手中的信递了过去。
“没想到她还真的没有放你书房里。”他似是感叹。
“想来看上了我们太子,存了几分不忍心, 我们殿下可以钓一条大鱼儿了。”他低眸一笑,殷红的唇轻勾起, 泛着冷意。
闻岐策将信裁开瞧了一眼,叠起来放回原位:“还回去吧。”
“拆都拆了, 这还能还回去?”闻齐妟挑眉收了过来。
“重新做一份不就能还了。”闻岐策扯了嘴角,似笑非笑地乜斜他:“少将军可需要我一步一步教你。”
“倒是有几分道理。”他认同地点头, 抬步走上前将灯罩打开,随手将那一封被拆掉的书信点燃。
他烧完信扭头, 泛着雾蓝的眼眸中泛着秋水笑意:“哥哥,落我手上的东西, 断然没有什么重新做一份,我要的是从头到尾都是完整的, 重做的就再不是原本的了。”
他说完头也未回地跨步出了房间。
待人走了良久后,闻岐策目光平静地看着阖上的窗户,视线再落在地上那一团褐色的灰烬,缓声开口唤人进来收拾。
江桃里出去之后吹了一阵风,脸上升起的热度这才降了下去,待再次端起已经温好的药,这才慢吞吞地朝着书房行去。
待走到门口时,恰好见往里面出来的下人,思来想去,江桃里还是寻了由头,让人将药代送进去。
她也不知太子怎么又不正常了,竟然说出那样的话来,关键是自己还听了进去,根本就没有办法将那一句话从脑海中摒弃掉。
如月般的人讲这样的话格外勾人,她自始至终都是俗人,所以无法不听进心中。
本以为是太子的一时兴起,或者是伤糊涂了。
结果后面几日,她时常被召唤过去侍奉太子吃药,无一都是会被作弄一番。
太子一开始还擎着几分矜贵,后边作弄完后会笑得满眼潋滟的华光,时常会让她失神好一阵。
江桃里并非好颜色之人,可也顶不住这般秾色,每回都似笑进了她的心中。
或许是自身太过于敏[gǎn]了,江桃里感觉太子最近待她越发不同了,同她讲话间时常会将话题转移到她未出阁之前,问她之前喜欢的人是怎样的人。
江桃里仔细在脑海中搜刮企图忆起,然后温吞地同他讲。
她对沈知宁的记忆好似变得恍若隔世般遥远。
“喜洁白,性温却不苟言笑,凤眸薄唇……”他慢悠悠一样样重复,忽地掀眸瞧着江桃里,似玩笑般道:“倒是同我有些相似。”
江桃里的心再次乱了,乱得她自太子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忘记了自己是如何回应的。
她只记得自己当时愣了好久,沈知宁的面容才一点点浮现出来,根本就不如自己所说的那般模样。
她……是照着太子的模样一件件地说的。
正当她想要开口解释时,太子已经转移了话题,若是再纠结此话,反倒显得有几分异常,所以她只能埋藏在心中。
江桃里还发现,不知是从哪一天开始,太子开始频繁开始唤她‘桃桃’。
每次唤她时,那两个字似乎都亲昵地含在唇齿间,尾音出来时带出不可言说的意味。
白驹过隙,一晃便过了几日。
太子在她的精心照顾下,已经可以下床行走了。
他受伤的事并未瞒着她,甚至还全心全意地信任她,将日常换药之事交给她。
江桃里对这样的信任,想起自己欺骗太子的事,时常心中生起愧疚,所以对照顾他之事越发上心。
天边如雾霭单薄的云,柔和似絮,淡淡缓缓地漂浮着露出了湛蓝的天,自窗外洒下一层金辉。
今日太子被她扶在落地窗前倚坐着,一袭宽大的衣袍迤逦地垂在地上。
她正捧着换药的托盘,撩开珠帘就看见窗前的那人,周围渡的那层金光似神祇临凡。
闻岐策闻声回头,金相玉质的面容上染上几分笑意,对她招了招手。
许是被至美景色迷了眼,江桃里一眼不眨地走了过去,刚走近忽地被拽住了手臂,仓皇跌落在满是清冷香气的怀里。
江桃里回神后欲要挣扎,后颈却被轻柔地捏住了,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手腕上的那一串菩提珠,硌在掌心按在她的后颈。
“桃桃,你是否忘记了什么。”
他垂下眼睑,可以清晰看见他眼眸在春阳的照射下,瞳孔边沿泛了一层乌木色。
那乌木色越压越近,最后近在咫尺。
江桃里的呼吸也一道停止了,鸦羽似的眼睫颤不停,双手紧紧地攥着他肩胛的布料,将那一块儿弄得皱得不像话。
“说好给我做的香囊呢,已经这么久了,为何还没有见到?”他嘴角微弯随即抬起了头,倚在美人靠上,眼角下压,睨视着她如血滴的耳垂。
“还有……自那日之后,桃桃也未曾唤孤阿策哥哥了。”
他似乎对那泛红的耳垂有些好奇,伸手欲要碰一碰,被她偏头躲过了。
江桃里慌忙从他身上爬起来,伸手扶着一旁的窗架子,这才稳住了自己发软的身子。
她从未听过自己跳得这般快的心,语调磕绊地说着:“殿下,你知晓的当时是因为怀玉公主在,我……”
“可是我当真的。”闻岐策收回了手,拿起一旁的湿绢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双手,头也没有抬的将她打断。
“我以为桃桃知晓我心中所想呢。”他擦拭完手后将绢布搁置在一旁,然后抬眸看着眼前一脸茫然的人。
怯娇谨慎,是不信的模样。
他乜斜一眼,温和的语调继续响起,若仔细辨别依稀还能辨别,那语气冷静得近乎毫无起伏。
“自那日孤问过你心悦之人是何等模样,桃桃照着孤的模样说出来,孤还当桃桃也是一样的心思,到底是襄王有意神女无情了罢。”
听见此言江桃里下意识想要开口,又被他打断了。
“罢了,依照之前所言,一年之后你我之间本是无瓜葛的,今日之后你也莫要再来了。”他冷眉冷眼时,那双凤眸便是垂的寡情弧度,如利剑一样刺穿过来。
他身处在萧瑟红尘中,那不沾尘的雪袍似误染了一身的尘埃,清冷又矜贵得使人不敢触碰。
江桃里被那直白的视线看得浑身不自在,抬头看了一眼,然后飞快地别过了眼。
他那句话的意思是喜欢她吗?
可高如夜间皎月的人,怎会突然对她说这样的话?
江桃里垂着眸,将衣袖紧紧地捏着,将下唇咬出一条红线,“殿下喜欢什么样的?”
坐在上方的人眼眸沉如暮色,拇指念着串珠,并未开口回应,显然是还在等着什么。
她脑海浮现起那日,他将自己从水下带出来的场景,心跳似乎又开始乱了。
春雷轰隆震响着,她被惊了。
江桃里轻声地怯问道:“阿、阿策哥哥,你喜欢什么样的香囊。”
此话甫一开口,她顿感一股无言的热浪从心中窜到了脑袋,将她烫得如梦似幻,不知今夕究竟是何年。
“只要是桃桃的送的我都喜欢。”他说这句话时,眸中却毫无波动,将她的表现看进心中,随后浮现一种微妙的感觉。
而落在江桃里的眼中,他脸上的寒冰瞬间软化,薄情的凤眼微挑,如月中春华。
原来他就是在等一句‘阿策哥哥’。
她头重脚轻地再次从书房走出去,还有种处在云里雾里的感觉。
她已经不知如今两人究竟是何种关系。
文齐院中。
闻岐策刚早朝,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坐卧在椅上,随手翻着书。
不一会儿,他不知想起了什么张口唤了一声,却没有得到回应,反而听到一声嗤笑,颇有些阴阳怪气的意味。
“桃桃?这里可没有什么桃桃杏杏,只有妟妟。”
一别多日,闻齐妟以最快的速度,从边关赶了回来,还当卫宣王和太子已经进入白热化,结果刚踏进来,就听见这声熟练的称呼。
感情好,他在外面拼死,他的好哥哥在盛京享受着美人暖帐。
“你怎么来了?”
闻岐策阖上书淡淡地乜斜他,显然又是风尘仆仆地赶回来的,一身浓郁的鲜血味儿都未消散。
闻齐妟冷笑着,心中升着不知名火气,上前端起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这才将那股火降了下去。
他随手掷了手中的杯子,恣生生地看着一身矜贵华服的人,不知什么时候眉眼的疏离减淡了,方才唤人时还眉梢上扬着。
好一副谪仙人临凡。
闻齐妟都忍不住拊掌称好了。
还问他如何来了,这若是再不来,他的人就要被人彻底勾了去。
思此他扯了嘴角,露出森白的牙,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不远处的人。
“想来太子殿下已经不需要我了罢,红衾翻涌,可好不快活。”
坐在椅上的人闻言神情露了几分古怪,片刻哂笑,道:“若不让江元良满心以为送来的人得了宠幸,如何会送这么多东西来府上。”
懒散倚靠在桌上的人,脸上表情似有不信,缠着手腕上的蛇鞭:“当真?”
“自是当真。”闻岐策颔首收回了目光,将视线落在了书上。
“我还当你看上了太子妃呢。”闻齐妟漫不经心地笑着。
闻岐策一脸古怪地看着他,似是不知他怎么会有这样的认为,话也带了不经意地反问:“她有什么值得我看上的?”
闻齐妟觑着他,见他脸上坦荡地轻视。
良久,他弯眼应答道:“确实。”
两人话题止于此,随意地谈了旁的事后闻齐妟才从书房踏出去。
他出来后,目光微扫,窥到一抹粉白隐约露出在巨大榕树后边。
他伸手按了按手腕上的长鞭,暗自扬着眉眼,朝着另外一个方向信步离去。
躲在后边的江桃里双眼紧闭,大气都不敢喘,等到那脚步声越走越远后,才缓缓吁出一口气。
她低眸看着手上的香囊,看了良久轻叹着捏在手中,然后缓缓原路返回。
改日再来罢。
江元良又遣秋寒送了不少东西前来。
无一例外都被江桃里藏在盒子中,不知不觉间已经堆了满满一盒。
每当拿到这些东西,她都有种不安的感觉,虽是如此,她还是没有忘记之前答应他的话,当真亲自做了一个香囊送了过去。
当时他笑着接下,但她从未见他戴过,心中不免升起失落感。
只是某一日艳阳高照,她再次见到了被送出去的东西。
当时她凭栏喂鱼时,忽然看见湖面上飘起的熟悉布料,巴掌大小,雾蓝色的。
她找人将其捞了起来,眨眼看着,然后攥在掌心。
她做的那个香囊,里面放的并非草药制成的,而是香粉,主要因考虑轻便,所以浮在了水面上,也就这样飘到她的手中了。
其实她早就知晓了,太子根本就不喜欢她送的东西,从喂药开始,他每次触碰自己之后都会净手,似碰上了何种污秽。
这样高挂在月梢枝头的高贵人儿,怎么可能会喜欢她,无非是那几日待在府中无聊,将她当个玩乐之物罢了。
江桃里将香囊拿回去后,将里面湿透的香料都倒了出来,然后小心翼翼将自己一针一线做出来的香囊,抻平叠起来。
在叠的时候,脑海中忽然想起了一件,并不重要的事。
其实这个香囊在很早之前,就已经做好了的,只是当时她去送的时候,无意撞见他书房有人同他交谈。
只是假的而已。
江元良送了这么多东西进来,正是因为得知了太子如今正宠爱她,才愈渐嚣张。
殊不知太子已经知晓了,他与卫宣王之间的关系,正愁着没有地方开刀。
每当想起这件事,江桃里都会忍不住庆幸地笑着。
还好那些东西她一样没有放,这是太子府,但凡是进来的东西,都逃不过太子的眼,那些书信自然也一样。
这样太子该知晓,她并非站在江元良那边的吧。
江桃里将香囊叠好后,本来是想要一道塞进盒子的,临了想了想,还是放在了书架中用书掩盖着。
确定了不会被人找出来后,她这才看着那处弯眼笑了。
暮色缓至,将天晕染赤红色。
最近几日夜间太子回府,第一件事就是寻太子妃。
惊斐进屋后见江桃里睡得正香,思来想去也没有打扰她,出门禀给了太子。
闻岐策握汤勺的手一顿,然后起身朝着后院走去。
他进去之后,看见那已经睡着的人,已经睁开了眼,正盯着书架某一处发呆。
乌发散落在雪白的寝衣上,瞳盈盈如清水,透彻干净,似丝毫没有听见他进来的声音。
“今日为何不去前厅用膳了,可是身子何处不适?”他声色浅浅地问道,伸手欲要去探她的额。
江桃里颤着睫毛,下意识地偏头躲过,那如玉节的手便停在了空中。
闻岐策正色地看着她的脸,或许是刚醒,双颊上还浮着绯色,隐有坚韧之骨。
“生病了吗?”他坐在床边,盯照着她的脸一寸不移。
江桃里听着他清冷的声音,眼前又浮现了那被她打捞起来的香囊,心中忽有委屈。
为何不能真心一点待她。
“殿下,之前送你的香囊,为何不见你戴?”江桃里压下心中的委屈,目光落在他的腰上。
汉白玉佩汵汵相撞,却从未有过雾蓝色的香囊。
闻岐策顺着往下落在玉佩上面,只当她是委屈此事,安抚她道:“桃桃赠得舍不得用。”
一瞬间那话似生疮的利剑插在了心口。
江桃里眨了眨眼中的雾气,想要扯出一个笑来却无法做到,只好沉默着。
今日的她很奇怪,异常地安静。
前不久还会浅笑晏晏地唤阿策哥哥,现在又变成了生疏不已的殿下。
他眸光沉着,没有讲话,两人就此安静了下来。
“殿下,之前的话可作数。”江桃里垂着首,忽然开口问道。
闻岐策捏着手腕上那串珠子,指尖微顿,目光如往常般清冷。
屋内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华灯初上,只有夜虫鸣叫和珠子滚动碰撞的声音。
江桃里害怕这样的安静,捏紧了被衾,咬着下唇鼓起了勇气欲要开口。
他的目光一直都停在她的脸上,自然没有错过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情绪,见她微启的唇,倏伸手将人推至榻上。
江桃里被推倒在榻上,还来不及慌张抬眸,那清雅的香瞬间萦绕在她的周围。
秋棠般的唇珠被人含在口中,她怔愣住了。
四目相对间,闻岐策先别了眸,颤着眼睫,为防止她挣扎而紧抓住她的手,撬开唇齿加深了这个吻。
屋中气温似节节攀升,两人皆被热得喘熄出声,身下的被衾被揉皱成一团。
即将意乱情迷间,江桃里迷糊地半睁开了雾眸,视线不经意掠过那摆放整齐的书架。
那个隐蔽角落,藏着只被叠好的香囊。
清明闪过,理智一同回笼,江桃里的身体比脑袋要快,等反应过来时,已经伸手推开了身上吻得入迷的人。
晶莹的丝线断开,她红着脸喘熄,强撑着软着的身,抱紧着被衾往后退。
眼前的人眼眶早已经泛红,失去了往日沉着。
此刻他眼中浮着一层潋滟华光,带着迷离的茫然,似不能理解江桃里会将他推开。
太子都已经牺牲此番境界了,自然会不解。
江桃里压着不平的喘熄声,继续将那未讲完的话说完:“殿下,你说过的一年之后就会放我离开的,我一刻也不敢忘记,还请、还请你以后,不要再做这般引人误会的动作了。”
一句话她断断续续讲了甚久,掌中的被褥被捏了又捏才终于讲完了,却没有勇气抬眸看他。
“你想走?”简单的一句话,他品了半响才品出来话中的意思。
“要。”她没有丝毫犹豫地回应。
屋内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不是寒冬腊月却冷之更甚,她将头垂得更低了。
他冷着面站起身,觑着她的发顶,唇上似乎还有清甜的柔软。
“好。”
寒意顺着关门的声音撤离开了,江桃里这才卸了紧绷得僵硬的肩膀。
她不想当玩物,自然也不想当被卷入阴谋纷争成为谁的棋子,她所求不过是安稳的生活。
一年以后她定要离开。
自那日后两人闹了龃龉后,江桃里有意避开了太子,一直等到乌和边关的消息传来。
乌和边关进犯的蛮夷,在得知是长平少将军点兵,齐齐退了回去,不战举白帜,欲要归还所抢之物。
长平少将军并未接受,仅用了几日便将其屠杀殆尽,那嗜血煞神之名愈渐广传,无人再敢犯乌和后这才折返回了盛京。
战功累累更添一笔,圣人大喜御赐千亩良田,加官至从一品,少将军齐妟一时之间风头无二。
皇后再次召了江桃里入宫,果不其然是为了少将军之事。
此事推脱不掉,她只好举办了一场春日宴。
往年的春日宴都是由怀玉公主举办,如今江桃里被委以了重任,怀玉公主便将此事交由给了她。
江桃里认命般地开始为这位少将军,借着春日宴的由头筹备着。
今年的春日宴与往常的不同,往常都是留府举办。
但江桃里觉得依照少将军的脾性,在府中举办太拘着他的,指不定又会如同之前那样。
宴尽,他的名声也尽了。
这才她择了适合骑射好场地,盛京中多的是世家贵公子,有野性的男儿却少之又少。
京中不乏也有喜好英勇之人,只要那少将军在场上比试一番,哪儿还愁被人思慕。
虽已初春却还是带着无尽的寒意。
今日所来的人,是京中尚未出阁的小姐,以及还有不少未曾分配的世家公子。
江桃里一向畏寒,所以出门时将自己裹成了雪球。
她提前赶去检查了一番,确定没有任何问题,才让那些人进来。
春日宴便是当朝默认,贵女们可以自由议亲的宴会,所以来的人还不少。
江桃里挑眼望去,人头攒动,女郎们皆是如花似玉的好年岁。
忽地她还在人群中瞧见了程双双。
自嫁给太子,她分外忙碌,也未来得及与她来往,这会儿瞧见她面上有委屈,遂派了身边的秋寒将人接过来。
程双双过来后,先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然后就不客气地依偎她坐着,方才的可怜一扫而空,只剩下了泛光的眼。
“桃桃,没有想到我竟会有太子妃的闺友。”程双双心思单纯,根本就未曾细想,为何江桃里会成为太子妃。
在她的记忆中,江桃里还是那个连出门都会被监视的人,所以现在为着她由衷地欢喜。
江桃里笑了笑,没有应答此话,扯了旁的话,两人亲密交谈了起来。
场上很快就热闹了起来,特别是骑射场上,不少围绕在那处不断发出声音,这般的热闹也吸引了程双双。
她将自己的头,悄悄贴在江桃里的耳边道:“桃桃,我们去那边看看好不好,你知晓的,我最喜欢瞧这般的热闹。”
这话倒是提醒了江桃里,程双双一向喜欢英勇的将军,所以上次才会拉着她,偷偷前往梅林去见那少将军。
想起上次,江桃里垂了眼眸,咬了咬下唇,面对着程双双满眼的渴望,还是出言婉拒了。
“我如今主持着宴会,恐怕无法前往,双双若是想看,我遣惊斐陪你前去。”江桃里语罢,一旁立着的惊斐就站了出来。
“程小姐,奴婢可陪您去。”
程双双瞧了一眼惊斐,小脸一跨将头靠在江桃里的肩上。
她娇声娇气地道:“罢了,其实也没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就在此陪着我们桃桃呢,我才不想去呢。”
语气说得好不可怜。
江桃里‘嗤’的一声笑了出来,然后两人没有过去,留在这边讲着小话。
见识广又会讲话的惊斐讲出趣事儿,频繁惹得两人发笑,一时之间也有了独特的热闹。
另外一边的校场。
嗖——
一只长箭带着破竹之势正中靶心,直接将其穿透射在了后边的树干上,簌的惊起了一树的春燕。
围观之人发出惊叹,早听闻长平少将军英勇无双,尚未弱冠就闻名遐迩。
特别是驻扎乌和的那几年,无人敢犯,只要闻见长平二字就弃旗而逃,今日总算是见识了一番。
场中心身形颀长而立的人,戴着精致的面具几乎遮住了整张脸,身着了一袭玄色扎规。
虽春至却依旧严寒,所以他穿的衣裳领口有着细绒,高束的马尾上顺着面具缠了几缕红线。
他同那些京中人的穿着不一样,多了几分边关雪原的痞野狼性。
“少将军果然箭法了得,是我输了甘愿饮烈酒。”开口的是羽林大将军的嫡子徐真。
大将军已经交了兵权多年,如今正在京中养老,身边只有这一个儿子,所以十分珍惜。
本是让他入仕途,可徐真偏生不愿入仕,一心想要继承父业,上战场建功立业,他十分渴慕刚回京,且闻名遐迩的少将军。
今日前来亦是听闻少将军来了,这才火急燎燎地也过来了,见到少将军的那一刻,立即就是和他比试。
输了比试他一点也不灰心,反而涨红着脸兴奋地饮了烈酒,跃跃欲试着,还要和闻齐妟接着比试。
闻齐妟耳边满是聒噪的声音,抬手揭了被蒙着的双眸,没有看眼前的人。
他将视线透过人群,自动锁定了不远处坐在树下的几人。
他轻勾了勾唇,一股子邪肆丝毫不掩饰地泄露出来。
他同人比试半响,她是一眼都未瞧见。
那边几人也不知是聊到了,何等令人心神愉悦之事,笑得半分仪容都无,哪有几分太子妃的架子。
“少将军,不若一会儿我们去赛马可行,还是按照规矩输的人饮一坛酒。”
徐真喝了一坛酒,已经上了脸,双颊通红地凑到他的身边,不停地说着话。
从未见过这般聒噪之人。
闻齐妟烦不胜烦地伸手,只手抓着他的脸,将其拧了过去。
徐真还没有发现已经变人了,面对着守在一旁的金甲卫,依旧喋喋不休地讲着。
而原本那人已经丢了蒙眼的布条,兴趣缺缺地朝着休息场而去。
那些人看见他的走向,只当他是临场歇息。
虽少了一个少将军,但场上还有不少的人正在如火如荼地比试着,围在射场的人渐渐分散开了。
江桃里正和几人笑得开心,忽地感觉一股凉气袭来,下意识回首。
那人一袭玄色而来,然后大喇喇地盘腿坐在一旁。
他单手支着下巴,浅笑晏晏地道:“不知太子妃正在笑乐何事?说与我也乐乐。”
他是一点也不客气,当庭广众之下就这般坐在此处。
江桃里下意识地蹙眉,微不可见地朝一旁挪了点,尽量将自己和他的距离拉开。
“不过是一些小事儿,少将军怎么会来这里?”江桃里回应道。
闻齐妟挑眼瞧着她的小动作,心中发出嗤笑,都同住屋檐下好几日了,如今却才想着避开。
他完全忘记了自己现在,只是一个和她毫无关系的人。
“这里不是太子妃,专门设立小憩的地方吗?”
他松了手反撑在身后,抬着下巴懒散道:“莫不是只许太子妃一人可以来?”
这人半分礼都无,似未被驯化的野人。
江桃里暗自咬了下唇,眼含不悦地觑着他。
虽然当朝的男女之防不严,特别是春日宴上,但她的身份还摆在此,这人一口一个太子妃尊称,却半分尊敬都无言语上皆带着轻佻。
果然是野蛮之人。
“少将军自是可以来。”
江桃里压下心中的腹诽,白皙的小脸上荡出相较温和地笑:“只是料想少将军英勇,许不会是第一个前来小憩的人,故而疑惑罢了。”
几日时间不见,怯兔生出了利牙,这会儿学会了明暗嘲讽。
尽说场面话的虚伪女人。
他头微歪,目光落在江桃里身旁的程双双上面,无事找话道:“这位是谁家的女郎?”
旁人不知今日春日宴是为何事,但江桃里却清楚明白,甫听见他询问了程双双,瞬间警惕了双眸,身子下意识将她挡住。
但程双双早已经钦慕他已久,哪里是她能挡得住的。
程双双上次在梅林未曾见到少将军,后来还被李礼白告知了父亲,害得她被关了好几个月,连带着江桃里的婚宴都未曾去成,前几日才被放出来。
现在被钦慕的人这般注视着询问,程双双脸上瞬间浮起了因激动泛起的红。
她伸出双手,将挡在自己面前的江桃里扒开,绯红着脸含着娇羞道:“家父乃国子监祭酒程年,我名唤程双双。”
那些年虽然待在乌和,这国子监祭酒程年闻齐妟略有耳闻,清廉之士。
有一年程年南下,见无数寒门学子无银念书而辍学,心中生了怜惜之情。
待回京之后就自掏俸禄,命人去那些偏远之地开办了免费的学堂,让那些人有书可念,如今还被天下人称为程国士。
他虽无赖惯了,面对这样的人却将身上的懒散收了收,多与程双双聊了几句,皆是询问的程年之事。
聊了一会儿,除了他与程双双讲话,无人搭腔,特别是某人,一双水雾眸警惕地看着他,生怕他下一秒就会做出什么过分之事来。
闻齐妟顿感无趣,寻了由头转身离去了。
见他终于离开了,江桃里缓缓松了口气。
她正欲要和程双双细数此人的恶劣,结果偏头就看见绯红着小脸,神情痴痴地看着不远处的人傻笑,张开的唇瞬间闭上了。
“桃桃,方才他竟主动和我讲了这么多话!”程双双的视线,好不容易才从那道背影上移开,言语含着兴奋,双手紧紧地抓着江桃里。
江桃里生怕她对那人,生出了什么旁的心思。
她赶紧开口道:“说不定是场上输了,自觉没有脸面,所以来这里找面子的,你切莫对他生出什么旁的心思,此人瞧着极其轻慢,不……”太像是好人。
“桃桃,你说他是不是有心要和我拜把子?”
江桃里的话还未讲完,身旁的人一句也没有听见,兀自猜想了开口。
江桃里:“?”
她迟钝地颤了颤眼睫,将目光落在满脸兴奋的程双双上面。
这一刻,江桃里似乎有些不太理解,她怎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即便是拜把子,那也不是和她拜。
“不对桃桃,他许是不是要和我拜把子!”程双双想了想方才他的姿态,皱了眉。
她自幼便对英勇之人崇拜有加,特别是年少成名的长平少将军,曾无数次派人去乌和收集他的东西,这样变态嗜好,江桃里一开始就知晓。
江桃里张口道:“或许……真的是找你拜把子。”拜把子总比有心思好。
程双双依旧没有听,垂眸认真地想了想,然后顿悟般抬首道:“我知晓了。”
江桃里左手抬起按捺住,要伸去捂她嘴的右手,态度还算温和道:“你知晓什么了?”
她现在看似温和,实则只要程双双透露一点心思,她就绝对不会让两人相见。
程双双一脸笃定地抬起眼眸,亮晶晶地看着江桃里道:“他方才问我父亲事迹,说不定是找我父亲拜把子,他是想当我义父,桃桃不知你方才注意到没有,他看我目光很慈祥。”
江桃里:“……”
手也不用按捺了,江桃里温吞地抬着杏眸,弯眼一样很慈祥地道:“我觉得双双此言分外有道理。”
两人想法一拍即合,相视一笑,皆是稚纯。
一旁的惊斐唇张了又闭上,一口气提了上来又落了下去。
惊斐见太子妃都这般认为,脑袋一晕,竟然也产生了一样的想法。
少将军这次是过来收义女的。
“既然如此,那他方才也暗示了,要我过去寻他敬茶。”
程双双思此赶紧站起了身,兴致勃勃地提着茶壶就要追上前去。
江桃里一把将她拉住,表情难得有了几分无奈:“他何时暗示过你。”
方才她就在此看得真切,对方根本连小动作都无。
谁知程双双一脸理所应当地道:“他先问了我爹爹,然后又道无趣离去了,不就是在暗示我去人多的地方嘛。”
她将自己的手抽了,回头笑得灿烂:“好啦,桃桃,我先去试探一下,义父是不是这样的意思,去去就回。”
说完她就迈着轻快的脚步上前去了,连背影都是欢快的。
江桃里缓缓偏头,觑着身旁候着的惊斐道:“你去瞧着双双,切莫让她受委屈了。”
长平少将军这人并不好相处,万一惹恼了他,可是半分脸面都不会给的。
“喏。”惊斐欠身后跟上了程双双的步伐。
江桃里望着前方热闹的地方,半晌收回了视线。
过了一会儿,她见程双双还未回来,便缓缓站起身,想去寻块儿地方赏风景解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