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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2024-01-07 作者: 妖妃兮
  第二十五章

  深夜, 尚书府。

  原本坐着的江元良反复在前厅走来走去,原本一双尚且温和的眼眸满是凌厉。

  方才他还在户部处理事务,却接到了两个女儿外出试嫁衣, 遭遇了逃犯的绑架, 如今正下落不明。

  一个倒还好, 这两个一起丢了, 他如今本就是坐立难安,前不久后院又传来府中的教书先生卷铺盖走人了。

  女儿刚失踪,后院又出了这等事,本来不该他操心的。

  但经由府中的人细细查看,这才发现大女儿房中的平日爱把玩的物件儿, 连同那些贵重的细软一起消失了, 这事就不得不仔细思考几分。

  思虑几分后,江元良立即遣人去问了官府,果然得了消息, 前段时间江清秋托人用他的身份,办了几块空白黄册。

  这哪里是被逃犯劫走失踪了, 分明就是早有预谋的逃婚。

  一人逃还不够,将他精心细养的人也一道带走了, 上面顶着皇室,下面还有一个景荣将军。

  江元良只觉得自己这户部尚书的位置, 算是坐到头了,任谁的雷霆之怒都难以承受。

  景荣将军那边倒还好, 这帝王面上却无法过关。

  那滔天的富贵梦,好似瞬间就如同黄粱一梦, 落了灰,生了疮。

  江元良坐在太师椅上, 身子瘫软了下去,满目的苍凉,只恨不得未曾早日发现此事,不然不会发生今日之事。

  但现在后悔也为时已晚,如今他只期盼派出去的人,能将人找回来。

  “大人,大人!”

  自大厅门急匆匆进来通报的下人,脚下绊了一个踉跄,还不待立稳重,江元良就从门罩处现出了身影。

  “可是寻到了?”

  下人抬手正了正自己的冠帽,上前凑近在江元良的耳畔小声地说着。

  江元良的目光由先前的慌乱,瞬间转变成了冷静,轻轻颔首,抬手理了理衣冠,确定了没有一丝遗漏,这才朝着外面行去。

  江府大门口此刻停着一辆马车,周围立着不少身穿金甲的士兵,而靠在马车边缘的少年正咬着,不知从什么地方寻来的枯草。

  “臣,恭请太子殿下躬安。”江元良走出来后,对着马车遥遥跪拜。

  靠在马车边沿的闻齐妟回首,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了邪肆的笑。

  这户部尚书倒是有几分意思,女儿都打算和野男人逃婚了,他还能一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端的一副清正廉明的正派像。

  “安。”马车里传来淡淡的声音。

  江元良站起来下意识想要去擦拭额间的汗渍,目光触及一旁雪驹马鞍上驼着的少女,心沉了下去,面上却不改色。

  “贵府的小姐今日算是运好,恰逢殿下缉拿凶犯救了下来。”

  闻齐妟上前本来是想要将马鞍的少女抱下来,但目光一转,对着江元良身边的侍女招了招手:“将你家小姐领进去。”

  “喏。”侍女视线飞快地从不远处的少年面上掠过,心不断地打着突。

  长平少将军使唤人,好似招呼人去阿鼻地狱般。

  江桃里被人搬动时都未曾醒来,尽管已经分外小心了,却还是听见一旁的人,声线冷淡地传来。

  “再磕一下,她以后就该是傻子了。”

  闻齐妟靠在马车壁上,下颌微扬露出流畅的线条,恹恹地掀开眼眸,扫过手脚粗鄙的侍女。

  侍女本就害怕这一身煞气,闻此言腿都开始抖了。

  “啧。”似不忍看,闻齐妟抬手屈指敲了敲马车壁,里面冷淡地传来‘可’字。

  闻齐妟这才眉宇带着不耐烦,上前接过了侍女怀着抱着的人,阔步朝前走了几步,忽地回首:“你家小姐院子在何处?”

  “在……”侍女飞快地瞄了一眼江元良,然后跟上前去领路:“少将军这边请。”

  “江卿。”

  待到朝里面行去的人影不见了后,马车里面这才再次传来声音,江元良恭敬上前叩首。

  马车帘被抻开,里面端坐的太子殿下丰神俊朗,浓厚的睫毛洒下阴影,温润和冷傲皆有。

  “窈窕姝女,理应自重自持,孤不希望以后还有这样的事发生。”

  此话虽不重却暗含了,皇族威仪不可挑衅的警告。

  思及大女儿如今还未曾被人找回来,太子只是上门申饬,还无问罪的意思,江元良的身子俯甸得更低了。

  “臣定当谨记殿下之言,定会迅速寻到臣女,请殿下宽心。”

  江元良自觉自己此言无误,却得了上头的沉默,顿时就拿不准太子如今是何意,心中隐约带了不安。

  “你所言是……人还没有找到?”闻岐策垂着眼眸,看着外面卑微俯甸的人,缓缓开口。

  难道太子觉得已经找到了?
  江元良猜测不透太子的心思,只得装作惶恐地压了自己的身躯,以头抢地道:“回殿下,臣已经让人去寻了,此事不管如何都会给殿下一个交代。”

  上方人的迟疑只有那一瞬间,顷刻就恢复了和平日无二的清冷。

  “嗯,若是实在寻不见便不用寻了,太子妃已经找到了。”

  “已经……”

  江元良闻此言顿时抬了头,眼含着惊讶,不太懂得此言中的‘不用寻’‘找到了’是何意。

  马车中的人一袭月华白裳,暗淡的月色透过竹帷隐隐折射进来,他的眉目硬[tǐng],神情漠然。

  江元良只观一眼便理解其中之意,顷刻,惶恐地叩首:“殿下,臣……”

  “此事不必忧心,婚事照旧,不过是替换一人,孤自会和圣人明言。”

  “臣,谨听殿下旨喻。”

  马车渐行渐远,融入了月色中。

  江元良立在原地好半晌才发觉自己软了手脚,身旁的仆奴赶紧上前将他扶着。

  月色凄厉寒雪之下冷意更甚了。

  江元良抬首看着天边的那一轮明月,心犹如明月下的积雪一样寒。

  夫人自缢真相被掩藏,二女得知亦是投井自尽随了去,所以他之前有心将伶人所生的小女儿身价提高,便对外宣称的是当年死的是庶女。

  谁知如今这身份提得太高了,都提到皇室的眼跟前了。

  他品了方才太子的意思,是这婚事无论如何都会成,而且今日这件逃婚事还绝对不会传出去。

  若是寻到了照常举行,若是未曾寻到便用人顶替。

  长女要寻,还得完好无损地秘密尽快寻到,绝对不能让江桃里去代替,不若到时候被拆穿了,恐怕会面临着未知的风险。

  江元良立在原地好半晌,这才从只言片语中品到,如今卫宣王频频受帝王嘉奖,所以太子这是想要让他强行站队。

  但他如今已经站到了卫宣王的身旁,连这个大女儿都是预备送进太子府献祭的,这可不能在这个紧要关头出事。

  太子根本就不喜柔弱,所以当时他才将向来自称清高的长女送往太子身边,没有想到竟出现了此等事。

  “快,快,多遣些人将大小姐寻回来。”

  若是江桃里真是嫡次女倒也罢了,可关键她不是。

  此次缉拿逃亡凶犯之功落在了太子的身上,金殿之上,圣颜大悦,帝王亲自嘉奖太子。

  圣人欢喜之际,忽地转首对着手持玉笏的户部尚书道:“爱卿,眼下可真是喜上加喜,以后君臣相互辅佐,定是大周之福。”

  天子果真不知晓失踪之事。

  江元良出列跪地,张口欲要出言说明,一旁的大臣先一步出列禀告。

  “陛下,臣有事启奏,状告李侍郎谎称前几日死的乃庶女,实际死的乃府中嫡女,而隐瞒府中庶女身份,暗地进行买卖换取利益。”

  江元良闻此言,跨出去的脚步悄然地收了回来,双手持笏,眼观鼻,鼻观心地静静听着。

  这样的事简直闻所未闻,天子闻后对此深恶痛绝,当场痛斥其行为,随后将其官袍剥夺,那刚上位没多久的李侍郎便锒铛入狱。

  下了早朝后,江元良第一件事是回府询问是否将人寻找到,以及将余香院中的人都换了一波,将原本知晓江桃里并非嫡次女的下人,都找了个理由发卖到了偏远之地。

  做完这一切之后,江元良心中仍旧不安。

  天子重情,从他自上位之后独宠椒房殿。

  虽然宠妃无数,但只要涉及皇后之事必定偏向的是皇后,所以当年他才能抓住这一点,往上爬至如今的尚书位置。

  倘若被人发觉,他也如同那李尚书一样做着这样的勾当,只怕是一眼能瞧见前途。

  为今之计便是只有两条路可以走,找到江清秋按照原本规划而行,要不然就是用庶女彻底代替嫡次女的身份抬入东宫。

  后者虽有风险,但相对比前者却多些利益,太子之前的所言已经表明了态度,不管是谁都得抬一个人入东宫。

  倘若他送不进去人,亦找不到‘失踪’的嫡女,那逃婚之事就会败露。

  逃皇室的婚,就算他有九颗脑袋也是不够砍的。

  江元良为此事急得告病几日。

  而江桃里也昏迷了几日,秋寒寻了好几次的大夫,都说无碍只是受到了惊吓,以及后脑的红肿,莫约是有积血堆积,开了不少活血化瘀的药。

  终于在江桃里昏迷的第七日醒来了,但忘记了不少的事,甚至连自己生在何处都不知晓,吓得秋寒赶紧寻来了江元良。

  前头之事还未有寻到解决良计,后院又出现这等事,江元良本就不甚待见这庶女,本欲是不理会,前来看了一眼就离去了。

  但前脚刚走出去天子步辇就降至。

  江元良陪着闻帝行在园林中,君臣一派和谐。

  “江卿,听闻前段时间你家大女郎外出试婚服,现如今还不知所踪?”闻帝忽地停下脚步,鹰眼如炬,转身看着一身清隽的江元良。

  此事乃大事并非为小,江元良都敢将他蒙在鼓里,若是在旁的事上也这般,那他可得好生想想这户部之位,该不该继续让他坐了。

  但朝中并无如江元良这样身后无士族,且恩师为太傅的人。

  就在江元良惶恐跪地等着帝王之怒时,头顶便传来了闻帝尚且还为何的声音:“失踪寻不会就罢了,已经过去多日了,即便是寻回来也入不了东宫。”

  “听说江卿还有一个次女?”闻帝话音一转,目光垂落,似无意询问。

  江元良:“回陛下,是……”

  当闻帝这话一出,他就已经有了预感,天子现如今找不到好的替代,所以才会选择他。

  但倘若这次婚事落不到江尚书府,那说不定过段时间就会落在李尚书府,或者其他的尚书府。

  他费尽心思爬至此处,决不能因为此事而被帝王抛弃贬责。

  闻帝弯腰亲自将俯甸在地上的江元良扶起来,温声笑道:“大女郎都能教养得这般好,想必次女郎也差不到何处去,皇后是真心欢喜江府的女郎,皇后已经请了钦天监的人来替小女郎卜算八字,若是合适这婚事仍可照旧,姐姐替换成妹妹也大差不差。”

  江元良闻言只觉得两眼一黑,这闻氏是已经咬定了江府,但他却没办法说不,方才帝王已经显了雷霆。

  江元良跪地接了圣谕。

  等到钦天监的人拿着吉卦前去复命,江元良拿着那圣旨先开了密道,前去寻了陈云渡商议赐婚之事,然后这才再次去了余香院。

  江元良不知晓的是,他前脚刚见完陈云渡,下一秒他的所言皆被人双手呈放在楠木书案上。

  余香院内。

  “小姐,您再想想,奴婢是秋寒可忆起了?”秋寒正跪坐在脚榻上,端着药服侍床上躺着的人儿。

  床上躺着的少女肌肤白皙如干净的初雪,纤浓的眼睫轻颤着,闻言神色之中有一瞬间的茫然,片刻露出了几分愧疚。

  “忆不起了。”江桃里的声音轻柔,如风拂过。

  她只知晓自己名唤江桃里是江府的庶三女,娘亲为伶人,而自己也即将要被送给旁人做外室,其余的一概记不得了,甚至不知晓自己为何会受伤。

  当她细细去想,脑海中就会浮现张着獠牙的阴森森的雪狼,每每都吓得她不敢往下细想。

  秋寒见床上的人双目含了莹光,没有再继续询问了,这几日来一连瞧了几位大夫,都说离魂之症急不得。

  女郎幸而只是忘记了一部分事,目前还忆得起一些,以后细心调养待瘀血化开后,记忆自然就恢复了。

  秋寒服侍完江桃里喝完药后,起身出去,却在院中恰好遇见了江元良。

  “小姐如今可有碍?”这几日江元良都忙着寻人,还未曾关切过余香院的事。

  秋寒躬身请安后如实道来江桃里如今情况。

  江元良双手背后,眼中情绪一闪而过,颔首让秋寒下去,他朝着前方行去。

  江桃里正行走在房间中,想要记起一些事情,听见身后的声音顿时吓得连连往后退,娇柔的身躯止不住地颤唞着。

  江元良没有想到进来会瞧见这样的情形,眉峰一皱,却还是装出了慈父的脸面:“桃桃,还记得为父吗?”

  江桃里闻言眼中的警惕落了下去,心中虽有惧意却还是上前躬身一拜,柔声唤着:“爹爹躬安。”

  若不是方才他进来时,亲眼江她两眼陌生地警惕,见眼下这样的情形,他绝对不会认为她失忆了。

  该有的礼仪仍旧有,也并非变成痴儿。

  江元良带着打量的目光环视几息,慈爱地关切了几句,暗自观察着江桃里的现在的言谈举止。

  江桃里记不起以前爹爹是否也这般关切过她,心中下意识地感觉到不适。

  “桃桃,你姐姐失踪连连,如今与皇室的婚事将至,悔婚之事天家不言,所以并非我们能抉择的,所以这婚事须得你替你长姐去。”江元良缓缓道来。

  江桃里顿时抬了首,下意识开了口:“不……”

  “桃桃,江府养育你至如今这般,你忍心江府全族因为长姐逃婚,次女拒嫁而满门获罪入狱吗?”江元良注视着眼前一向柔弱的女儿。

  “可是爹爹,我……嫁不了。”

  皇室的亲哪里是身份卑微的庶女能接的,若是事情一旦败露,那只会比拒婚还要严重,可能连命都是会没有的。

  “此事你不必担忧,我已经安排好了,以后对外宣称你是江府嫡次女,只要你嫁给了太子,便不会有人知晓你的身份。”

  江桃里闻言心惊地抬眸,讶于父亲的大胆行事,这般多重罪名叠加在一起,若是被发觉了只怕是满门抄斩。

  江桃里启唇欲要反驳却被一口否决了,任由她如何说都没有说动,只被丢下一句‘好好等着当太子妃’便转身离去了。

  等到江元良离去之后,江桃里想要追出去却被门口守着的侍卫拦住了,她这才止了心思转身回了房间。

  为了一个太子妃的位置,他竟然能让自己去替嫁,还为了防止她逃跑,余香院里里外外都派了人守着。

  现如今的余香院连送餐食的仆奴,都得经受盘问再三才能被放进来。

  婚期将至,江桃里被关在了余香院中,之前受的伤也渐渐好转,记忆也一同回来了,但也来不及再次策划出逃,只得匆忙翻墙。

  出嫁当天江元良来找过一次江桃里。

  “父亲。”当时江桃里正打算逃跑,结果被人在后院中逮个正着。

  火光下的江元良面容清瘦冷静,举着火把将周围的下人都屏退了,撩开衣袍蹲在她的面前。

  “桃桃,你即便是将三娘的身契偷了,可你知晓三娘如今在何处吗?”

  江元良讲此话时,全然没有恩情可言,以往还能装出一副慈父的模样,现如今冷若寒冰。

  “我早已经将三娘换了一家,就算你拿着身契或者黄册出去也找不到人的,只要你出了这个门,就会见到三娘的尸体。”

  “这样桃桃可还要离开?”

  几句话间皆是无情,江桃里看着眼前被火光映照得狰狞的人,脚步却无法挪出一步了。

  最后江元良站起了身,眸光无情地看着自己这个,被当成货物养大的小女儿,眯起了双眸,似在待价而沽着什么。

  “想救三娘吗?替为父去太子府做件事,此事一成,我便放了你与三娘离开如何?若是没有扮成明日这太子妃,你也不必去当,我自会上书请奏陛下。”

  “小女意外暴毙而亡。”江元良面无表情地说着。

  世人可能不知,江元良已经在私底下投效了卫宣王,让她去太子府做一件事,绝非什么善事,但眼下她已经无旁的路可走了。

  江桃里稳住不安地狂跳着,哑声问道:“何事?”

  “别怕乖女儿,只是放个东西而已。”刹那间江元良微微含笑,一派儒生模样,实际内里已经坏透了。

  腊月廿二,乃钦天监卜卦的良辰吉日。

  嫡姐与太子定了亲,在婚期将至时与心上人私奔了,如今江府岌岌可危,所以那日江桃里被强行套上了玄纁礼服,然后塞进了花轿中。

  江桃里坐在花轿中手中紧紧地捏着红果,染着丹蔻的手指泛白,神情带了挣扎。

  上轿之前她本是挣扎过,但秋寒奉了江元良的命令前来告知,只要她今日安稳入了太子东宫,他便会将娘亲接回来。

  昨夜的事江桃里铭记于心中,没有退路的她只能选择同意。

  八名宫人抬起灯笼十六,火炬二十,女官随从,前列花轿由金甲卫沿路护送至太子府。

  花轿停下,江桃里被女官扶着下了轿子。

  扶着江桃里的女官察觉到掌中的手似冷汗泠泠,低声安抚了一声,然后引导着一步步朝着里面走。

  视线被阻挡着,所以江桃里的触觉和听觉尤为明显,她发觉方才那女官,将她交由到一双带着温凉的手中。

  她被碰到后,下意识地心中一颤。

  他似是察觉身旁的人在细微地轻颤着,以为她甫遇见这般场面心中有惊慌,而且知晓她心中本是不愿意。

  思此,他便低声:“别怕,我在你身边。”

  那声音带着清润冷漠,低沉地传至了江桃里的耳畔。

  因为靠得近,所以她感觉那声音好似一下入了心间,让她无端地觉安心,方才的紧张也消失不见了。

  行过礼后江桃里被女官牵引去了婚房,然后静静地等着太子前来。

  一个人的时候难免会忍不住多想,江桃里早就听闻过了,所以脑海中幻想出来的太子脾气古怪,不是很好相与的人。

  来的时候她满心地害怕,但方才耳边响起的那道声音,却隐约让她有些打消这个念头了。

  或许太子并非如传闻中那般性子古怪,可她却是用的假身份,且带了目的前来的,一旦被发现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这边婚房中江桃里带着不安地等待着,而另外一边方才宴席中的太子,饮下几杯酒后显出了醉态。

  因着还未到前往婚房的良辰,他就被宫人先扶着先去了偏院。

  身着玄纁服的太子饮了几杯酒,玉质金相,眼尾都染了几分迷离浓艳的红。

  宫人将人放置在软榻上,带着几分醉态的太子便睁开了双眸,上扬的眼尾,瞳孔边沿被鸱尾琉璃灯映照成一种雾蓝色。

  他懒洋洋地倚靠在软榻上,手背撑着脸,冷淡而又缓慢地打了个哈欠。

  宫人见状皆退了出去。

  顷刻,房间中就安静了下来,原本目光涣散的人懒散消失,面无表情地坐在软榻上,掀眸看着正朝着自己走来人。

  两人穿着如出一辙的玄纁服,金冠束之。

  闻齐妟坐在上边,修长的腿一只垂落,一只曲着,看着姗姗来迟的人。

  “倒是舍得回来了?”他懒洋洋地开口,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失落。

  闻岐策慢条斯理地随手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目光睥睨着对面和自己一样装扮的人。

  两人面容如出一辙,若两人不讲话面对而坐,教人瞧见只会以为对面是一面镜子。

  “你瞧着倒像是想要接着替我?”闻岐策眸光深邃,别有意味。

  “呵。”闻齐妟冷哼一声,随后将自己手中的东西丢过去,对面的人瞬间接住。

  “虎符?”

  闻岐策低眸瞧了瞧,然后抬眸看着面前的人,清冷的嗓音微微上扬,风流天成,偏生又分外凉薄。

  “你前往扶风府这几日,父皇将陈云渡手中那半块虎符夺了过来。”闻齐妟应答着。

  闻岐策诧异淡去,缓缓开口:“半块啊。”

  这语气还像是分外失落的模样。

  “就半块啊,不若你还我?”前一句话学着他的语气缓缓慢慢,后面轻佻散漫。

  闻齐妟睇眼瞧去,心中止不住地冷哼。

  对面的人犹如漂亮且脸皮厚的狐狸,全让当后面半句话未曾听入耳中,正将那半块虎符藏入衣襟中。

  “如何?”闻齐妟靠在软榻上,似是软骨般坐相懒散,睫羽轻颤着,看上去分外的乏困。

  前几日闻岐策前往了一趟扶风府,是为追查国士惨死之案。

  既然国士当时已经逃出去了,也将消息托人传入了盛京,身边亦有无数高人护着,怎会悄然地惨死在府中。

  且上次追击黥面逃犯时,也是突然在眼皮子底下暴毙了。

  当时闻齐妟便察觉到对面的是死士,所以这才毫不犹豫将其击杀。

  所谓死士,不畏惧严刑,且不能言语,一旦被抓住就会服毒自尽。

  在前朝时就已经禁止了豢养死士,而天子脚下还能光明正大地冒出来,可见那日他追逐之人算是追对了。

  那几位面上带黥的逃犯,是十八年前参与过‘夏恶’一案的人。

  当年涉及的人颇多,所以朝廷就只挑选了当时掌管扶风府的金家来示众,其余一干人员皆面刺黥。

  ‘夏恶’隐约有再现的苗头,所以这才要在还未完全冒出来祸害之前,将此苗头掐灭掉,为此闻岐策在大婚即将来临之际,亲自前往了一趟扶风府。

  “不太如何,扶风府主正勤勤恳恳地迎娶第十八房,光是抬去的礼便是十二担。”闻岐策抻了抻自己的衣裳站起了身。

  “扶风府的风俗该整顿了。”

  “扶风府的规格倒是快比上了太子迎娶太子妃了。”闻齐妟眨了眨眼,目光紧紧地盯着忽然站起身的人。

  “你这方查的如何?”闻岐策问道。

  两人分头而行,一人查扶风府之事,一人则去查陈云渡。

  闻齐妟抛了手中的红果,金冠红衣衬得俊美异常,嘴角轻压:“陈云渡胆大,江元良嗜财如命,两人一拍即合,如今歪打正着的,还真往你后院光明正大地送了人。”

  言罢,他掀眸眼中带着潋滟的华光,仔细辨别似还有兴味:“不过这送上门的小可怜,倒是显得不那么情愿呢,光是逃婚都逃了三次,最后还是被人钳制住了。”

  闻岐策想起之前被送来的人,手腕搭在红木桌案上,沉思着。

  而另外一个同样浓艳的人则支着下巴,无害地眯着双眸,等着阴险狡诈的话出口。

  顷刻,果然听见了他莞尔笑道:“逃的是我吗?替我的不是你吗?我可没有说过要娶她,我只需要她喜欢这张脸就可以了。”

  江桃里独自坐在拔步床上,垂着首,昏昏欲睡。

  忽地听见房门被推开的声音,顷刻,江桃里就被吓醒了,紧张地捏着手中的红果。

  女官说这是一会儿要和太子一起吃,吃后方可安寝。

  太子是什么样的人?

  一瞬间各种千奇百怪的脸涌入了脑海,江桃里发觉自己更加紧张了,肩胛都忍不住紧绷了起来。

  女官抬首便瞧见,玉质金相的太子殿下缓步行来。

  陪守在房内的女官跪地轻轻叩首,齐声:“殿下恭安。”

  闻岐策目光微转落在了不远处,那身着同色玄纁服正乖巧坐着的人,轻颔首。

  女官双手呈着黄金如意秤屈膝向前,闻岐策低眸,抬手拿起了秤。

  “秤杆一伸挑如意,请殿下挑开太子妃鸳鸯盖,左一抬,右一挑,称心如意,永结同心——”

  听着女官高喝的声音,江桃里的心也随之一起提了上来,紧张得呼吸都变得逐渐困难。

  她垂着首,所以刚好瞧见面前出现一双金刀剪红绒,无意识地吞吞咽了口水。

  虽是替嫁,但这以后便是自己的夫婿。

  想起自己要做的事,江桃里说不紧张为假,心仿佛都跳到了嗓子眼,眼前不受控制的雾蒙蒙。

  “盖头挑起,共同欢喜,芙蓉水出配成双——”

  随着女官的声音响起,江桃里眼前这才缓缓地亮堂了起来。

  她含着怯悄然抬首,不知是长时间未曾见光,她第一眼就瞧见眼前逆着烛光,身形颀长,面容秾丽的人。

  他垂着眼睫洒下一片阴影,瞧不出此刻是何等心情。

  只见那骨节分明的手,持着细长的如意秤杆,犹如是从壁画中走出来的般,五官精致似一笔一画刻画,清冷得如一块美玉。

  第二眼她颤着瞳孔将目光放在了他身后的红烛上,那一刻她清晰地看见了红烛摇曳着,滴落着泪蜡都能听见滑落的声音。   
  原来是他!
  那日在梅林遇见的那人,原来他就是太子啊。

  江桃里听见了自己跳动得分外强烈的心跳,一如那日落入了水中被挤压的胸腔,有些窒息感不断传来。

  所以其实那日水下相见并非梦,他救过自己,但因身份而不能明言。

  叮铃——

  同心佩碰撞发出了清脆悦耳的声音,江桃里的下颌被细长的如意秤杆轻挑起。

  她不敢动,亦不敢直视那传闻中性子古怪的太子。

  “为何哭了?”闻岐策微微倾下腰,眸光无波动。

  清冷的声线传来。将江桃里丢失的魂魄找了回来,颤了颤鸦羽似的眼睫,白皙如瓷的脸上浮起一丝淡薄的粉。

  她只要紧张,抑或则是情绪激动,便会不受控制地流泪。

  第一次正式相见,便教他瞧见这般丢人一面,江桃里讷讷着不知该如何回应。

  “我见过殿下。”她垂着眸缓声说着。

  闻岐策的目光一顿,乜斜着她,指尖捻着手腕耷拉下来的菩提珠。

  “当时不知晓是殿下救我,桃里在此先拜谢殿下救命之恩。”站起身,双颊粉红地对着眼前的人轻盈一拜。

  “哦,是吗?”闻岐策垂眸,眸中平静如水,并未反驳:“只是随手的事儿而已,起罢。”

  或许于他这是随手的事,在江桃里心中却很重要,父亲所托的事恐怕她将完成不了了。

  她无法对一个有过救命之恩的人,做出任何不利的事。

  闻岐策低眸瞧着,眼前的人美则美,却美得过甚了,垂眸抿唇的动作皆带着又娇又怯,似玉软花柔般娇怯。

  这样的女子确实适合蛊惑人心。

  等不到回应,他随手将手中的如意秤杆掷于玉盘中,身旁立即就有女官上前替其宽衣。

  厚重的玄纁服被褪去,女官上前为两人皆欲换上了轻薄的常服。

  不知是否是屋中的地龙燃烧得过于旺盛,江桃里的脸随着衣裳一件件褪去,而变得通红起来。

  她从未在男子面前穿得这般单薄过,哪怕还穿着里衣,却还是有种赤.裸的错觉。

  秾艳红的衣裳衬得她雪肌柔滑,隐约可窥见纤细的腰肢和过于丰腴线条,含羞地藏在亵衣之中,很快就被宽大的外裳完全遮挡,现出了一派羸弱之态。

  闻岐策目光无意扫过去,目光一顿,随即眉头轻攒。

  不过是换件衣裳而已,她便这般羞怯,倘若后面……

  衣裳终于换完了,江桃里不禁双颊通红不敢抬头,甚至连双眸都染上了一抹浓艳的红。

  想起方才他询问自己如何哭了,就更加不敢抬首了。

  她垂首怯怯地坐在床上,似静静待采的秋海棠,美得娇怯。

  换完衣裳后,女官高声讲了些许讨喜的话,便被太子挥手屏退了。

  虽不合礼制,但良辰已至,且之前太子有吩咐过夜间无须守夜,女官无疑退了下去。

  顷刻,满堂红艳的喜房中只有两人。

  江桃里比方才还要紧张了,很快身旁柔软的床塌陷一块。

  他坐在了自己的旁边,清雅的香似丝线一圈圈地将她裹着。

  “江桃里。”身旁的人忽然一字一顿地唤出了声,不过才三个字,莫名带着缱绻的意味。

  江桃里被唤了无法不应答,微微侧过身语气磕绊:“殿、殿下,恭、恭安。”

  她也不知道该和眼前,以后就是自己夫婿的人说什么,懵懂地跟着方才女官请安一样唤着。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此话一出,隐约听见一记轻笑,泠泠如冬雪融化滴落。

  江桃里听得晕头转向。

  “以后不用学她们,孤会派女官亲自教你宫中礼仪。”他缓缓开口。

  江桃里顿时知晓自己闹了个笑话,脸好似直面着地龙的灼烤,热得不像话,急需要一杯凉茶降温。

  “是。”

  虽然江桃里模样娇怯可胜在话不多。

  “听闻你前段时间不小心磕破了头,如今可还好些了?”他侧首询问。

  江桃里轻声应答:“回殿下,已无碍。”

  闻岐策颔首未曾刨根到底,两人皆是话少之人,简单地一问一答后顿时就安静了下来,隐约的尴尬浮在两人身边。

  长时间的安静,江桃里忍不住悄悄抬眸看向身侧的人。

  他面容俊冷,目光被摇曳的烛火映得幽幽的,瞬间就和她对视上了。

  江桃里慌张地垂下头,紧紧地捏着手中的红果,指甲深陷其中,不敢再看一眼了。

  静谧的室内只余下两人的呼吸声。

  “你。”闻岐策思量之后,忽地开口,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封,放在江桃里的手上。

  江桃里放下手中的红果,拿起那张信封,看了一眼丰神俊朗的太子,见对方眸光冷淡,她再将视线放在上面。

  “和离书?”江桃里轻声地念了出来。

  身旁的声音清冷,轻颔首:“孤知晓你是不愿意嫁的,但婚约早就已定,你今日既然已经嫁了过来,按照礼制以后你本应该是太子妃的,但此和离书递交于你,是为你以后若是想要离开太子府,也就不必受到约束。”

  “自然,在此期间孤不会碰你。”

  他的目光掠过垂着头的人,眼中似有暗光浮动,接着道:“但孤需要你暂且待到一年以后,一年以后你若是想离去,便拿着和离书离去,若是不愿意离去,你依旧是你太子妃。”

  能离开。

  江桃里眸中的光亮一闪而过,稍微思虑便明白了,皇室不会接受一个逃婚的人当太子妃,而太子恰好需要江府。

  只要在这一年中藏好自己的身份不让他发现,就能拿到和离书,娘亲也少了颠沛流离。

  江桃里忽然就感觉,这一趟来得也并非不值得。

  “殿下,能劳烦您一件事儿吗?”

  哪怕眼前的太子再丰神俊朗,江桃里在面对他还是下意识将他幻想成了,脑海中凶神恶煞的模样,每次对着他开口语气都轻柔得,似不能受惊的怯兔。

  闻岐策轻颔首,只要能给的他自是都会应答。

  “我想要一块空白的,不,是两块空白的黄册……可以吗?”

  江桃里本来想要一块,但又想起了娘亲,只好厚着脸皮小声地讷讷道。

  “可。”闻岐策丝毫没有犹豫地颔首。

  “谢谢太子殿下,你真是好人。”江桃里见要得这般轻易,喜于色,顿时忘记了方才的惧意,对着面前的人展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但接触到眼前人清冷无起伏的目光,江桃里反应过来了面前的是谁。

  她瞬间克制地抿住唇,然后垂下了头,隐约还是有欢喜萦绕在周围。

  闻岐策闻见此言,颤了颤眼睫,并未回应,冷白的手捻着菩提珠。

  原来当好人就这般简单,不知一年以后,她可还会讲得出来这样的话。

  房中静谧了一会儿,有女官托着交杯酒进来。

  江桃里本应该按照惯例上前共饮交杯酒的,怎料太过于紧张了,手中的酒全都洒在了他的身上。

  当时江桃里的大脑一片空白,表情怔愣地看着眼前的人,方才她不知为何忽然感觉手疼,那些清酒就洒了出去。

  好在眼前的太子只是冷淡地瞥了一眼湿掉的衣裳,被宫人领着转身进了去里间换衣了。

  江桃里则坐在床上,忐忑地等着太子回来。

  太子并未去多久,很快就回来了。

  他一走进来便挥手让房中的人都退了下去,然后立在雕花门罩上,歪着头看着床上坐着的人,目光带着打量。

  与方才的冷淡不同,此刻他嘴角勾着浅浅上扬的弧度,神色慵懒,姿态松懈,像是看着被困在囚笼中的猎物般漫不经心。

  江桃里瞧见后,忽然有种强烈的危机感,同时心中也古怪地觉得,眼前的太子和方才有些不一样了,却说不出哪里不对。

  一样丰神俊朗的面容,金冠红衣,依旧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

  房间空荡荡的,蜡烛燃烧的声音分外的明显,每次声响都能挑动她如今脑中的那一根弦。

  “怎的还坐在那里,是等着我亲自来吗?”

  他眼眸被摇曳的烛光映照着,殷红的薄唇微扬,语气也与方才有些不同,散漫,低沉。

  江桃里闻言感觉坐如针毡,瞬间站起来,脸色也涨红了。

  闻齐妟见她眼眸颤乱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加浓了,收了周身的散漫朝着里面行去。

  他那好哥哥说玩归玩,但要这她先喜欢这张脸。

  可这杀人之事于他不过眨眼,勾引女人这方面,可还真得学学。

  首先学着该如何抑制将她拆骨入腹中的冲动。

  思此,他眼中的笑意更加浓了。

  江桃里眼睁睁地看着太子朝着自己行来,方才也这样走来过,这次却和之前的感觉不一样。

  他的每一步都好似踏在了她的心上,每走近一步那侵略感就愈渐强烈。

  忽地江桃里看见太子对她笑了,其中好似夹杂着某种恶意的趣味,像是冬季雪地里饿了数日的雪狼瞧见了猎物,俯甸着,伺机而动地蓄力着。

  看见那个眼神,江桃里忍不住往后退了退,这一退就坐回了床上,却不敢站起来了。

  她像是无路可逃小羊羔被恶狼觊觎着,正束手就策的任人宰割。

  “听说你脑子坏了?”他缓步上前坐在了她的身旁,侧首询问,伸出了修长白皙的手点了点额头,眸中犹染着明显的笑意。

  方才他好像问过了,但不是问的脑子是否有坏。

  江桃里微启檀口,如同方才那样回应了他,谁知他竟‘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她睁着干净透彻的双眸,里面含着茫然无措,不知是哪里引得他这般地发笑。

  他笑了笑,起身拿过一旁摆放的酒杯,倒了两杯递给她:“虽然你我已经和离,但今日的礼制还在,一会有女官进屋收杯具,这一年内该有的都需要遵循。”

  江桃里见他眼中有笑意,缓缓地松了一口气,点点头,看了看他递过来的酒杯,伸手去接下。

  谁料他直接不过是在那手伸过来时,用指腹勾了一下,她便如同受惊一样地往后躲。

  闻齐妟微挑眉,看着她白皙小脸上浮起的绯红,似春桃被催熟了般可口。

  忽然强烈的感觉袭来,想看她浑身破败,如小玉兰浴血后的模样。

  他舌尖抵着上颌,压制了如滚烫浓血一样的嗜血感,倏地倾身压去。

  清雅的香气袭来,面前的人倾身下来,将江桃里圈在一隅之地。

  她瞬间被裹在其中,在他倾身靠近的时候,下意识身子朝着后面仰。

  “还要倒吗?”闻齐妟低眸含笑地看着不断往床上倒的人,而他的手掌已经撑在了床榻上。

  没有想到她这般敏[gǎn],像极了受不得惊吓的怯兔。

  这样瞧着更加可怜了,也更加使人想要欺负。

  他缓缓立直了身子,看着头发都已经扑洒在床上的人,幽冷的眸子促狭地眯了起来:“按照惯例的交杯酒而已,礼成了方可。”

  礼成便可,礼成便可。

  江桃里心中反复念叨这句话,脑子在方才他靠过来时,就已经奇怪地变得一片空白。

  她现在只能从字面上理解其中意思,没有反应过来,两人已经和离了,就算礼不成也没有关系。

  江桃里眼睫不断地颤着,站了起来,轻咬着下唇,强行压下心中那古怪的感觉。

  她拿过一旁摆放的酒杯,然后按照礼制上前,欲伸手行交杯之礼。

  眼前的太子一袭红衣,难掩眉眼清冷之色,太子虽然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可他眼中带着的笑却隐约使人感到不安。

  “殿下。”她神色怯怯地上前,伸出了如玉般的藕臂。

  闻齐妟挑眉瞥了一眼面前的手臂,并未将自己的手伸出去,兀自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再随意将手中的杯子扔掷在玉盘中。

  他直接错开她的身,单手枕着后颈闭上了双眸,躺在了一旁的软榻上。

  江桃里看着他一气呵成的动作,这次总算知晓那种古怪感是什么了。

  从方才开始他就在故意逗玩她。

  江桃里默默地将手收了回来,刚将手中的酒杯放在一旁的玉盘中,身后就传来他懒恹的声音。

  “一会儿有女官进来收杯具。”

  江桃里伸出去的手一顿,只得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她不会喝酒,哪怕是清雅的果酒沾了就会醉,甫一杯烈酒下肚,只灼得她胃中一热,然后眼前的景色渐渐开始摇晃起来。

  江桃里站不稳了就伸手去撑桌面,结果手将玉盘抚倒在地,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听见声音,她心一惊以为自己犯错了,瞬间欲盖弥彰地蹲下,想要将地上破碎的陶瓷都拾起来,还未碰上就被人抓住了手腕。

  她目光落在了自己手腕上的那双手上,脑中全然是茫然,眨了眨泛着水雾的双眸,动作温吞地算着往上看去。

  一张好看的脸。

  “你真好看。”她慢慢地启唇,白皙的小脸上带着灿烂的笑,柔软的声音仿佛那跳跃着的烛火,落在了人的心尖。

  闻齐妟不着痕迹地勾了唇,扬了眉,整暇以待地道:“那你说说哪里好看?”

  哪里好看?

  这话倒是问倒了江桃里,她当真认真地瞧着,最后得出结论每个地方都好看,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

  眼前的人没有讲话神情迷离,闻齐妟知晓她是个不能饮酒的人,不过才一杯薄酒,就已经醉得神志不清了。

  他也不再逗她了,松开了她的手腕,随手拿过一旁摆放的鸳鸯盖头,将地上的碎陶瓷盖住。

  “这里好看。”

  忽然他的眉骨被冰凉的手指轻柔地抚过,带着陌生且古怪的感觉。

  他顿了顿,缓缓地抬起了脸,那轻柔的手指顺着眉骨划过眼睫,最后停在了殷红的薄唇上。

  “这些地方都好看。”她将眼弯成了月牙,语气带着欣喜。

  这句话甫一出来,闻齐妟似闻见周围都是清雅的酒香。

  他本也不是善饮酒之人,如此浓郁的酒香,太过于醉人了,所以那浓艳的眉宇间也染上了恹恹的醉意。

  唇被染着艳红丹蔻的手中用力按了,毫无防备露出一截舌尖。

  他眸光微颤转过了头,快速地伸手将那还欲要往里探的手指抓住。

  “你!”他喉结滚动,喑哑的声音自他口中呵斥出来,若非不仔细瞧,定会认为是位冷傲矜骄的少年郎。

  实际上那耳畔上的红晕,顺着往下蔓延至脖颈,最后隐入了衣袍中。

  闻齐妟方才本是逗了一句,谁知道她竟然这样大胆,竟然做出这样的行为出来。

  眼前的人依旧是一副醉态,根本就没有听见他说的是什么,甚至还弯着眼笑了起来。

  江桃里自幼时开始便美得过甚,娇怯褪去只剩下明媚,恰逢初冬暖阳照。

  她耷拉着染着春色的眉眼,带着七分的娇柔,语气含着可怜意味地道:“手好疼啊。”

  几乎在此话一出,紧握的手瞬间松开了。

  她快速将自己的手收了回来,然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泛着水雾的眼眸四处寻找着。

  她现在只觉得分外的疲倦想要睡觉,当找到床后摇摇晃晃地上前脱了外衣,蹬掉屐,倒头抱着柔软的被子,神色乖巧地睡了过去。

  地龙燃烧,屋中一片燥热之气。

  闻齐妟在垂眸蹲在地上半晌,才后知后觉地伸手握拳,脸上带着阴冷地抬头,甫瞧见床上的人睡得正憾甜,半分没有自己方才做过何事的自觉。

  他冷着眉眼缓缓站起身,身长玉立地遥望着她,手腕上缠着的软鞭似腻滑的蛇垂下。

  江桃里尚在睡梦中,所以没有察觉到那道带着古怪的目光。

  饮过酒后又被热气熏染只觉得连呼吸都困难,抬手将抱着的被子掀掉,伸手扯了扯衣襟。

  一丝不苟的亵衣散开了,露出雪白的肌肤在烛火摇曳之下,显得格外的显眼。

  闻齐妟目光不经意地一同那跳跃的烛光,落在隐约透着姣好弧度的胸脯上,半个雪白的柔软半遮半掩,似含羞地藏匿着,却随着呼吸而上下起伏着。

  只消一眼他便别过了头,顷刻,紧紧捏着手中的软鞭上前,僵硬着弯腰将滚落在地上的人被褥拿起来,然后将床上的人罩头盖住。

  闻齐妟神色恢复正常了,目光落在被完全罩在被褥之下,隐约鼓起的弧度上,缓缓勾起一丝寒笑。

  没有开口讲话,那目光淬了如狼般的凌厉,眉宇之间也冷得仿佛掺了冰。

  而床上的人半分感觉都无。

  他立着看了床上的'小山丘',良久这才冷哼一声,低头将手腕垂下的软鞭缠在了手腕。

  现在来的是他,是不是若不是他来,其他人来她也一样这般姿态勾人?
  哪怕知晓这样的可能已不成立了,却还是忍不住这样想着,甚至越想心中就愈渐堆积一股莫名的郁气。

  收敛了心思,闻齐妟抬着下颌神情冷漠地再度瞥了一眼,无声开了口。

  我的。

  床上的人因为罩头笼着而感觉到燥热,已经将头探了出来,方才被憋了一会儿现在呼吸才畅通,张口呼吸着。

  她此刻脸上还染着红晕,而那带着珠光的唇色如棠,轻启着,皓齿如雪。

  闻齐妟的视线极好,千里之外取敌首级不在话下,如今也一样,目光一掠过便瞧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殷红如石榴花的舌尖珠玉润被藏在皓齿之下。

  脑海忽地就闪过了方才她看自己的眼神,娇怯含了春色,眸中都是欲说还休的水雾。

  唇被用力按过的那种感觉忽地再度传来,这次不同,伴随着酥|麻的感觉从面部蔓延至周身,身有的八万四千毛孔皆有所感。

  闻齐妟不喜这般不受控制的感觉,喉结滚动,不期而遇地忆起了那日在梅林中她唇中的滋味,甜若芬芳的稚梅。

  地龙燃烧得响出了声音,浓郁的合欢香无形地蔓延在鼻翼之间。

  闻齐妟抬手想要碰一碰自己的唇,却在伸到一半后眼中忽然清明闪过,半垂着眼眸。

  床上的人忽然侧了身,依旧熟睡,他却垂下了手,然后转身动作僵硬地朝着外面走去。

  定然是屋子里的香气和热气混合在一起,他脑子不太清晰了,所以现在需要出去清醒。

  拉开房间的门,这才发觉不知什么时候外面已经下起了大雪,门前堆积的雪瞬间被寒风席卷了进来.
  但只有那一瞬间,门就被快速地紧闭了,所以屋中躺着连被褥都踢掉的人,就算是露着雪白的肌肤,也没有感受到风雪的欺.凌。

  门外守着的女官没有料到,太子竟然会出来得这般快,好似才半炷香的时辰,就面无表情地拉开了房门,然后瞬间将门阖紧。

  “殿下,可是需要叫水?”女官诧异了瞬间就反应了过来,赶紧上前询问着。

  “已经深夜了叫水作何?”闻齐妟心中本就不欲,闻言攒起了眉,抬手挥了挥,女官瞬间就都恭敬地退了下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地房门,然后头也不回地独自朝着风雪中行去。

  这殿下红着耳根子,速战速决地出来了,现在还顶着能掩埋人的风雪往外面走,如何瞧都觉得有些古怪。

  女官回首瞧了瞧紧闭的房门,暗自猜想,莫不是太子妃伺候得不好,惹得太子不悦,所以太子这才顶冒着风雪出来?
  她们是宫中拔下来的女官,不出意外日后都是需要侍候在太子妃的身边的。

  太子府虽然暂且没有侧妃,可一旦有了侧妃,若是太子妃失宠,那她们往后的日子不见得好过。

  思此,守在门口的女官都面面相觑,心思各异。

  这边几位女官心思各异地猜想着,另外一边。

  风雪飘洒着进了风亭中,最后落在浓密的眼睫上,轻轻一眨便融化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如一尊经受着风雪肆意侵略的神龛,屹立于寒风中挂满了白雪。

  士族揽权的风气日渐上升,卫宣王身后立着曹家,而曹家鼎力士族,首当其冲。

  太子虽得帝王宠爱却少了士族的后盾,便欲要揽交寒士,所以暂且需要在清廉白衣出身的大臣支持。

  挑选江府女郎摆放在府中,以此彰显太子的风度,其主要原因是帝王想要摒弃士族承袭制度。

  选户部尚书家中的嫡女是早就已经合计好了的,但是……

  闻齐妟垂眸,颤了颤眼睫,姿态懒散地倚靠在风亭柱子上,雪融化了,洇入了单薄的衣袍中。

  唇上的感觉犹在,他无意识地抬了手,食指摁在上面,同方才的感觉不一样,说不上何处不同。

  好似少了如稚梅的清甜。

  一片雪花飘落下,终于洇出了一股子凉气,他骤然反应过来自己由正事想到了何处,瞬间收回了手,眸中带了一抹情绪。

  屋中的人不过是一颗棋子而已,其实根本就不值得他这般关注,不过是待在盛京的日子无趣,而瞧着她胆胆怯怯的模样有趣,打发时间罢了。

  可任由他如何这般想着,还是忍不住冷笑了一声,转身原路返回去了。

  他自出生开始,便未有过曾主动退后吃亏的份儿,那女人竟然险些使他坏了惯例。

  就算是要走也是她走,凭什么她如今暖屋中睡得正好,而自己却跑到外面受这等寒气。

  方才离去的太子不一会儿又回来了。

  女官先是将目光下意识地放在他的耳上,方才鲜艳得欲要滴血,如今已经褪去了。

  “好看吗?”带着阴冷的嗓音响起。

  女官抬眸便瞧见太子那许是被风雪吹刮得,略显惨白的脸,此刻半隐在灯光下,隐约透着几分冷漠。

  “殿下恕罪。”

  门口跪满了女官,皆俯甸身躯,以头抢地。

  闻齐妟淡漠地扫了一眼,然后伸手推开了紧闭的大门。

  屋中分外的暖,刚才在外面被风吹刮至僵硬的四肢,渐渐开始回温了。

  鞋履上飘落的雪融化了,他行过后留下浅显的脚印。

  拔步床上的人睡得正酣,双颊粉嫩得似能掐出水般。

  闻齐妟低眸面无表情地凝望着,伸出了手将她怀中紧紧抱着的被褥扯了出来,衣襟散落,肌如白雪。

  他未曾看一眼,抽出腰间的匕首在掌心划过,鲜血争先恐后地冒出来然后滴落在帕子上。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才将方才抢了的被褥扔回去,转身去了软榻上褪了微润的衣裳,直挺地躺在上面,浓密的睫毛扫下。

  闻齐妟闭眼了一会儿,心中无睡意,以往在乌和只要到了夜晚便伸手不见五指,早已经习惯了黑暗。

  盛京不管是夜晚还是白日都灯火通明,所以他自从回来之后时常少眠。

  手搭垂在软榻上,拧出了上面用于固定的铜螺,随手一掷,扁平的铜螺便如利剑般,将燃烧的几根红烛熄灭了。

  周围陷入了黑暗中,他皱起的眉峰这才松懈了下来。

  午夜寒风正凛冽,不断吹刮着外面的小旗,一连挂倒了好几个。

  守夜的女官听不见里边的动静,只见烛火暗灭,站起身上前将被吹倒的小旗立了起来。

  外面的动静里边听不见,而里面的动静外面亦是听不见。

  闻齐妟睡至寅时只觉得耳畔吵不停,似屋中如了女鬼,不知藏匿在何处一声声地嘤咛不停。

  他鲜少这样好眠过,就算是九身女鬼来索命。

  他本是不愿意睁眼查看的,但奈何声音实在是贴得太近了,甚至耳畔都能清晰感觉到被潮湿的气息拂过。

  一双手搭了过来,腻滑如蛇地探进了里衣,有什么东西正靠在他的脖颈上,湿软的一下点着一下,像极了那日梅林中他无意尝过的稚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