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2024-01-07 作者: 星旅
第八十五章
成婚后的日子与之前并无不同, 而自接手宫务之后,安若不得不叹服那人威严之重,她看过往年造册, 也见了宫中各司管事,或因宫规森严, 并无中饱私囊者, 而宫中无妃, 自也无陷害之事, 遂安若便未去插手,
报社因与她而今身份挂钩, 虽以极快的速度扩张, 却足够稳妥, 程无纠有谋略有胆色,安若顺势便另开了儿童报,女子报,商报, 农报等,
亦陆陆续续将当下文人百姓可以接受的后世书籍筛检发表,也因其中囊括了天文地理农耕人事,确实激发了无数研此之人的灵感, 亦启发了民智,一时天下各地人才开花,
在证实其文章之实用乃为真理后,彻底让报社无视阶层, 稳稳扎根于辰朝, 而因文章涵盖多样,确非一人可以涉猎, 且皆落款其名,便再无人一概将功劳堆于她身,
安若亦终得心安,只便如此,天下人推崇她毫不藏私的大公之德,亦达到了顶峰。
更有因此略闻农桑,或增产,或扼虫成功的百姓私下里为她立了生祠德碑,亦因此,对由她经手所办的育幼院亦迎来数以天价的捐资,而院中隐有流传的种种章程,更令百姓恨不能将自家孩子也送去,
报社的盈利已是天文数字,各地育幼院的捐资再一上报,安若咋舌之余与他认真商讨后,决定取之于民,亦还之于民,
小地为堂,盛地为校,一座座教书育人之所迅速开遍各地,因此事乃安若一手安排,钱财亦非国库所出,遂她定下但誓愿为国效力者,免费入学三年的规定一出,便连朝中亦无人反对。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此三年可谓是辰朝全民皆识字之盛世开端。
话回当下,报社的经营与开拓有程无纠一手打理,育幼院也有丹青作为副手,现下最令安若费心的,反是自己身体变化。
她虽对怀孕之事不再抵抗,却如何想不到婚后不过才两个月,竟就被号出喜脉,想到当日他那般惊喜激动的模样,安若被他的情绪感染,不安慌乱亦渐被柔软取代,
安若倒不曾怀疑会是他暗中动作,是乃先前她便与他说过,是药三分毒,不论为母为子,都不应以药物催孕,
宗渊本就博学,又曾私下研过妇方,对她的话自是赞同。否则之前二人夫妻数月之久,她不会归来仍是独身。
遂她有孕,实乃天意。
安若虽不觉自己有孕便如何金贵,却架不住他以及天下人惶恐,且她亦曾听闻头三月最易不稳,且她也知她有孕对整个国朝的深远意义,这一胎,毫不夸张的说,乃是全民期望,
也因此,安若虽觉压力,却非不知轻重,当机立断便将手下诸事交代下放,只需拿不定主意时再向她请示即可。
若说宫中现下谁最大,却不是天下至尊的帝王,而是那身怀有孕的圣后娘娘,
圣后娘娘自入主中宫以来,宽和仁善,博学多才,宫内宫外极得人心。圣后有孕之事,一经传出,上至满朝文武,下至百姓宫人,无不额手称庆,只可谓天下皆喜,
且圣后娘娘或独得上天宠爱,寻常女子常有的孕期不适,或容颜失色,不仅全无出现,甚还因怀有身孕,气度更加温柔婉约,身子康健,气色极佳,待将来生产,必能母子均安。
却唯天子俨然将圣后娘娘看作玉做的人儿,那真真是捧在手心怕掉了,含在口中怕化了,一眼不见圣后,必要时时垂问,事事挂心。
然事总不可过犹不及,安若本心态平静,却生生被他的紧张连带着亦不由小心起来,尤以产期愈近,虽接生的嬷嬷,太医以及陆夫人王妃等都将生产诸事,事无巨细一一告知,但安若仍无法控制的紧张,害怕。
莫说是她,便是宗渊亦随她身子愈重,神色愈凝,每日看着她窈窕的身子却负着重担的模样,内心深处,他实则常有晦暗,
女子怀孕辛苦他知,却不曾亲见如何辛苦,他的若儿怀孕以来,他却是亲眼所见,亦心疼万分。
她虽无孕吐之苦,却为坐稳胎象,行走坐卧皆要小心翼翼,尤以孕中后期,她睡时时会忽然小腿抽筋,红润的脸色当即疼的煞白,
随身子愈重,胎儿愈大,她时有喘气,便连用膳亦是一种负累,可以想象五脏六腑如何受迫,却为了腹中胎儿,她强迫自己用下,明明身子重,却要拖着负担保持走动,如此种种不胜枚举,
遂对这还未出世,却已叫她的母亲吃尽苦头的孩儿,宗渊如何爱的起来,现下温柔抚摸,时而读文阅章,行她与他说的胎教之事,不过是爱屋及乌罢了。
离产期愈近,她便越嗜睡,每每她睡下,宗渊便觉心慌,必要陪着,看着,直至她一觉醒来,迷蒙纯澈的模样叫他忍不住会心一吻,方放下心来。
紧绷的肌理被大手熟稔的揉捏放松,那频频翻动的胎动亦老实下来,宗渊淡淡瞥了眼,抬手取下她握在手中的信报,刚为她轻拍安抚,忽见怀中人眉头倏皱,眼眸睁开,红唇瞬变煞白,竟痛嘶了声,
“若儿!”
宗渊顿然神情大变,翻身坐起,小心将她扶抱在怀,温暖的大手一下下为她轻抚腹部,目光紧攫她的神色,半分不敢离。
安若反手抓住他,正要开口,却再次痛呼出声,指尖用力到泛白,下`身坠痛,瞬息濡湿,她呼吸急促,额上立时便溢出汗,皓齿紧咬,唇上已无一丝血色。
“宗渊--宗渊!我,我好像要生了!”
看她如此,宗渊如何不知,袖摆一挥,远处静候的宫人当即行动,或快跑去叫太医,或疾步奔向侧殿产房。
他则似感同身受般,额上后背瞬息被汗水浸透,喉中干涩,却半分不敢耽搁,小心将人抱起,脚步极快又极稳着朝产房走去,边不停柔声轻哄:“若儿莫怕,乖乖,慢慢呼吸,莫慌,莫怕,有我陪着你,生产时我亦会在,我与若儿保证,不论男女,都不再生了可好?若儿呼吸,不要怕,若是疼就咬我,你不是总说怪我太过纵.欲才叫你早早怀孕吗,那便咬我,咬到你解气,不痛可好?”
他口中安抚说着,却不知自己语中已失了沉稳,安若紧拽着他胸`前衣襟,鬓发额脸尽是冷汗,她死死咬唇忍着阵痛,却仰着头一瞬不瞬的看着他,潮红的眼中泪水滑落,
他的脸色竟未比她好多少,便连他的发,额,颈间,亦全是汗迹,
他没有食言,尊重她,支持她,爱护她,他是真心爱她,才会知她所疼,疼她所疼,
安若张口想叫他,却一出声尽是颤唞的痛吟,
产房内产婆宫侍女医早早等候,宗渊将她放在床榻,无视众人瞠目,挥手叫人助产,却仍将她抱在怀中,半刻不曾犹豫以指代替那被她□□破皮的唇瓣,那立时咬下的刺痛不及他心中一分,他何时见她流露如此痛色,他又何时容她受如此之痛!
想到生产之危,他蓦地浑身发冷,却俯下`身,掩去眸中赤色,寸寸吻去她颊上濡湿,含抵她腥甜的唇,喉中发紧,却稳着气息夸赞她:“我的若儿最是坚强,这些日你吃了这么多苦,只为今日,你一定会平安无事,你与我们的孩儿一定会平安无事,待生了后你便再不必为她受苦,若儿,若儿,”
安若蓦地睁眸,牙关紧咬,又蓦地松开,仰头长吟:“宗——渊!”
紧闭的产房内,嘹亮的婴儿啼哭声忽然乍响,天日西沉,漫天霞光忽现,壮丽,震撼。
盛元二十年七月初七,
一年前,帝后大婚,一年后,同日,储君降世,帝当场赐名,立为储君,大赦天下,普天同庆。
报社之刊为贺帝后大喜,连续十日独版,比之一年前帝后大婚的规格亦不遑多让,
而育幼院,乃至天下清贫百姓,无不在家中求神拜佛,祈求储君可承帝王与圣后之志,爱民如子,屡施仁政,国祚长延。
*
宗瑾霖两岁时,便不再允许被母后亲亲抱抱,他的父皇冠冕堂皇说他已非两岁小儿,当自立自强,克己守礼,以储君之道严格要求,不可作小儿姿态赖在母后身边。
可他却明明看到,他那高大威武的父皇,总是见着母后便要抱着牵着,总之绝不与母后有间隙,甚他好多次趁宫人不防溜回去,都看到父皇在吃母后口中东西,
不许他与母后同住,自己却日日与母后同榻,堂堂一国之君,储君之父,却不以身作则,怪道母后老说父皇是老不修。
太子聪明早慧,自小便由帝后亲自教导,课业外,帝王教授为帝之术,圣后教导德行仁爱,八岁时便被天子带上朝堂听政,小小年纪便进退有据,尊贵天成,已有储君风范。
却无人知,八岁的太子殿下在外温文有礼,人人称道,却在帝王面前屡遭嫌弃,于母后跟前争宠一道,无论撒娇,扮巧,聪慧,能力,样样棋差一招,幸在母后回护,每每落败便又如满血复活重新再战,
以致多年间与父皇斗智斗勇的宗瑾霖,于人心,事事,对臣,掌政,早早便练就的炉火纯青,
太子十岁时,以丹青为首的女吏已遍布朝廷各部,因育幼院频出人才,而募得善款造福百姓,功劳颇甚,故天子便欲擢其至三品之位,
然这些年众臣虽以习惯与女子同堂,却金銮大殿乃议军国大事之地,岂可容女子比肩踏足?
此意一出,当即反对声无数,帝王遂大怒,幸而太子虽人少却言之有物,一番公平置词,至最后,历来乾刚独断的帝王方略有妥协,
虽仍允上殿,官职却降至四品。众臣虽仍有微词,却亦知能得天子让步已然足够,遂再无异议,而同时亦不由再次感念国有储君,当为国朝之大善也。
十六岁参政时,因其历来以君子端方,聪智却性仁,为世人称赞,满朝文武无不为其风姿叹服,虽与天子霸道治世不同,却亦有储君掌国之度,
宗瑾霖二十岁亲政,立国号承元,
此时众臣方知,座上新帝哪里是他们所以为的谦谦君王,分明是外君子内霸王的妖孽,眉目含笑着便施以雷霆手段,比之太上皇不动声色而雷霆天降,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前有天子留朝的忠君能臣,满银满仓,后有圣后娘娘麾下的报社喉舌,及天下民心,无数忠国学子,国朝在新帝手中稳如泰山,更因新帝承太上皇治国法度,更添开明仁政,日益强大,
国富民安,万邦来朝,四海归心,史称盛承之治。
——
安若与宗渊,前者是有先进思想,不觉二十岁便算大龄便要催婚生子,而后者,自己本就人过而立方用尽手段将执爱娶到,
而宗瑾霖受二人言传身教多年,心思城府皆沉稳有度,且不失开明,他亦早有说过,夫妻之道,必以父母为之圭臬,若果真至而立之年亦未遇命定之人,便择一有真才实干,可辅佐帝王共治国朝之女子成婚延嗣,遂夫妻二人便均不干涉他的婚事。
安若未享受过父母之计,却自己为人母后,方懂得父母之任,当为之计深远。
从前她着手报社与育幼院,一是为不论何时总有自己立足之本,二是在有能力之时,亦当为世人有所为。
而今她有了孩子,且这个孩子还是一国之君,在此基础之上,她便更希望能为他再多做一些,叫这个国朝更富庶,叫百姓更幸福,更安稳,叫他可尽施抱负,而不必内忧外患,今亲眼看着他掌偌大国朝而游刃有余,朝堂天下莫不臣服,安若唯满心欣慰矣。
承元三年,帝后二人携近卫微服天下,去东看无垠大海,去西赏雪原壮丽,去南享婉约秀丽,去北望巍峨峻岭,
他们无紧迫之顾,无外物之忧,一路悠悠然然,看到好景意动时便会停留一阵,待到兴头淡去,便再去下一地,途中偶有回京,却并未久呆便再次离开,
安若其实并非是爱四处走动游玩的性子,可宗渊仿佛爱上了只与她携手踏遍山河的依伴之感,且他总记得他比若儿大十岁,而这些年时光如他一般无比钟爱于她,二十余年过去,她如牡丹一般雍容绽放,眉目间一如当年干净纯澈,若是与她对视,时常会让人忘记她的年龄,
这些年他虽极注意锻体养身,却随着年岁愈上,而她好似依然芳华,他便总觉似被时光追赶,
他走得太快,而她却还怡然漫步,他不舍叫她走快,唯能让自己走得慢些,再慢些,
可他一时一刻都不能忍受她的目光停在除他之外任何人,任何事上,哪怕那人是他之子,那事,是他曾励精图治之国,
哪怕他的儿子大婚,他亦只打算送贺仪回去,可她却不同意,极力要回返,甚与他大吵一架,
宗渊永远记得那一日,在得知他不打算回京参加儿子婚礼,她的反应仿佛变回多年前他将她强留宫中时的愤怒,那一刻,铺天盖地的恐慌将他席卷,虽依然高大强健,却终被岁月所催的身躯,竟踉跄了瞬,
而后他便如死死守护珍宝的巨龙,将她牢牢紧紧的锢在床榻,唯有在与她时时结合,被她温柔包纳时,他心中的恐慌与凉意才可得以缓解,
哪怕她打,她骂,她挣扎,她反抗,在他眼中,都成了她爱他的表现。
数十年夫妻恩爱,未能让宗渊的独占欲得到满足,反而愈发浓烈,年轻时尚能控制的掠夺之意,仿佛随着年岁逐渐增大,那禁锢的牢笼亦日渐破裂,
他甚至无数次在她被风景人文与信件引去注意时,无比晦暗的在心中叫嚣着要将她藏起来,将一切妨碍他们的人与事全都隔绝在外,只有他们二人,一直到地老天荒。
多年夫妻相伴,安若如何不知他心中目的,数年如一日的强身健体,近些年格外注意相貌,抚着她脸颊与肌肤的动作,停留在她身上愈加浓烈偏执的目光,无不在告诉她,他一直将她曾道比她大之言记在心中,
这些年他们的床笫之事,一直频频,且随时日愈久他越加霸道,却从未如此次那般凶猛狂烈,而情韵退后,他身上却又仿佛漫着无边孤寂,
他的害怕,他的在意,全都以此表达,
安若虽怒,却更多是心疼,亦是无力,
他比她大十岁啊,盛年时不显,可他们都已不再年轻,而古人寿命不长,如他这般年岁能有如此体魄与健康,已是世所罕见,
其实他不知,便是他现下之龄,在她看来仍旧俊美出众,用后世之言,便是风光霁月的美大叔,而她自己亦仅比他小十岁,谁也不知意外与明天谁会先至,
遂安若又何尝不担心,这些年她又何尝不是习惯了时时有他伴在身侧,处处呵宠。她甚至不敢想,若他真有朝一日先她而去,到那时,她会怎么样,
可瑾霖是她怀胎十月悉心爱护的孩子,她将他独自留在京中,掌管偌大国朝已是极不负责,怎能连他成婚这等人生大事都不在身边?
安若咽下喉中酸涩,灼烫的气息洒在肩头令她颤栗欲躲,却立时便被更紧密的禁锢着,她深吸口气,忍着颤栗,白皙酸软的手抚向伏在颈间的男子仍精壮有力的肩背,手指无意识在那道长长的疤痕上轻轻摩挲,哑声唤他:“宗渊,”
察觉禁锢着的身躯蓦地一震,安若亦眼眶酸痛,她捧起的他的脸,氤氲湿气的澄澈眼眸,深深凝望着他,忽抬颈一点点亲吻他紧绷的脸,呢喃道:“瑾霖是你我生命之延续,是我十月怀胎,你亲眼看着他降生的爱子,我们这些年将他独自一人留在偌大皇宫,已是对他不起,而今他要大婚,为人父母,为君为后,我们都必是不可缺席的,”
见他蓦地眼眸锋利,滚烫的胸膛紧绷,安若连忙紧抱着他,继续说道:“但我答应你,待瑾霖完婚,步入正轨,我们便继续出游,还如之前,只有你我,可好?”
宗渊紧紧攫着她,锋锐的眸中暗光涌动,却终究被她眼中那呼之欲出的疼惜爱意所俘虏,纵心中如被火炽,亦心甘情愿向她妥协,
然强健的身躯却再次霸道跶伐,她说的,以后只有你我,那个远在京城其实并不知孤单为何物,甚还乐在其中的儿子,也再不能以任何理由叫她为他而弃他。
然时光总是无情的,任你再是如何挽留与努力,最终也只是徒劳,
宗瑾霖大婚之后,他们本欲再次出行,却恰逢元京大雪不得不留在京中,只是为不叫人打扰,他们回到了一直被悉心照料的点星院居住,待春暖花开之际,他们亦如约定那般再次离京,
只这次再无目的,他们享受的亦不再是景色与天地,而是彼此相伴的时光。
承元三十二年时,宗渊的身体再无法长途跋涉,他无病无痛,却能清晰感觉精力与体力在悄无声息的流失,他知自己恐时日无多了,那执拗与掠夺好似再无顾忌,彻底爆发出来,
他再不能容忍她离开他眼前一时半刻,更下了严令,任何人,包括当今天子亦不能前来打扰,
他终日只抱着她,仿佛如此便能与她天荒地老,
他并非垂垂老矣,在安若眼中他依然身姿挺拔,鬓发虽已霜色,却除了岁月施予他眼尾与唇角细纹,他依然俊美,
某一日,天光大好,他抱着她坐在摇椅上静静感受安然时,
他们彼此皆忽然心有所感,安若亦瞬间便掉下泪来,
她扬起头,他亦正垂眸看着她,而他眸中那痛苦怜惜之下的静默深远,好似已看了她许久,许久。
之前那仿似钻了牛角尖的偏执阴郁,在这一刻都忽然不见了。
安若想起身叫太医,可他圈在腰间的手虽无力,却不曾放松一毫,他们目光对视,她明白了他,便不敢再动,
感受着他胸膛内不再强劲的心跳,颤唞着伸手与他十指交缠,眸中含着泪,却极力笑给他看,“宗渊,我好像从未与你说过,我的来历,我现在说给你听,可好?”
宗渊已经感觉疲累,却强撑着抱紧她,看着她,听着她,闻此,他睁了睁眼,眸中有一瞬亮过闪过,须臾便徒劳的重归无力的静淡,嗓音虽已不再悦耳,却更醇厚优雅,他动了动唇,道:“好。”
安若猛地闭了闭眸,灼烫的泪珠滚滚落下,可此刻,却再无一双手疼惜着为她拭去,她心痛的如同窒息,无边的荒凉孤寂汹涌着朝她袭来,她却好似失去了抵挡的力气,
却下一瞬,那已不再有力,却一如既往爱怜与强势的话语忽然出现,重新为她筑起屏障,叫她坚强。
“若儿,不哭。”
安若深吸口气,看着他,再不敢失神一瞬,她忍着喉头灼烧般的哽咽,用后世的方式向他介绍自己的一切:“我叫安若,是来自二十一世纪一名即将毕业的大四学生,我确实无父无母,是在孤儿院长大,便如当下育幼院,我勤工俭学,刻苦学习,考上了青城大学,并找到了份很不错的工作,”
“我还存了不少存款,我看好了一套房子,只要工作几年便可以买下来,我还设计了房子的装修图纸,对了,你不是一直心结当年我为何一直不愿留下吗?那是因为在我的世界,有人可以相隔千万里,隔着大海与天空,都可以随时随地说话见面的科技”
“人可以像鸟一样在天上飞,可以乘船一日千万里,亦可以像鱼儿般潜下水深千万米,肆意遨游。有不需烧碳置冰便可以取暖降温的空调,不需燃火便可以烧饭的厨灶,不需出门便可以将天下万物购到手中,那里一夫一妻是合法的,重婚多妻才是违法”
宗渊对她口中的那个二十一世纪只觉如听天方夜谭,震惊却又无法想象,遂他更多的是关注在她刻意隐瞒的东西,
“那若儿,因何,来到此。”
安若蓦地一震,这些年他对她的疼爱叫她知道若他知她曾受了那样的苦,必然无法忍耐,可他现下的情况,告诉他只会让他愤怒却无力,继而只有痛苦,
宗渊虽已至大限,却仿如回光返照般,思绪格外的清明,以致她微不可察的停顿,他便猜到她会来到这里,必是吃了许多苦。
宽大的手掌缓慢而坚定的握紧她,黑眸灼灼,道:“不要瞒我,不要让我带着遗憾。”
安若心中一痛,泪水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气息哽咽,却强撑着笑应,“好,但你不能生气。”
宗渊轻微点了下头,一直撑到她说完,也果然如她所想愤怒至极,一想到他捧在掌中细心呵护的女子,曾被人那般对待,他便有股欲焚天噬地的愤怒,
已鲜有起伏的胸膛蓦地重震,安若忙顺他心口含着泪笑着安抚他:“你莫要生气,现下想来,若非有那契机让我穿越这里,我怎会与你相遇,相识,相知,相爱?”
“我没有父母,是你给了我毫无原则的偏爱,是你让我得到了我从未想过可以拥有的宠与爱,也是你,让我知道被爱与爱人,是何等幸福满足之事,”
最后的时刻,安若不想再让他心中不快,遂便连他们的儿子都未再提及,
她微动身,手撑在扶手上,脚尖点地,倾身向他,在他发白的唇上深深印下一吻,与他额头相抵,深深望进他眼中,轻轻道:“宗渊,谢谢你予我如此之多,我爱你。”
宗渊蓦地睁大眼,他多想再将她紧紧抱在怀中,融入他的骨血,深深吻她,用力爱她,可他此刻却连手臂都抬不起来,
一向强大尊贵的男子,在人生最后的时刻终是落了泪,是不甘,是恨这十年之距,亦更有心愿得偿之释。
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柔了眸光爱着她,低低道:“瑾霖,已成家育子,不孤单,他为帝,亦不负国朝天下,我不知,若儿为何能够穿越到此,若是时空,只为让你与我相伴,那待我走后,若儿便再回故地,看看能否穿越回去,回到那个,神奇,让你,重新开始的世界。”
怎会有人爱她至此,到生命最后一刻都在为她着想,
安若再忍不住痛哭出声,她抱着他的头,一声一声的哭喊唤他:“宗渊,宗渊,宗渊,”
你能不能不要走,能不能等等我,能不能,不要抛下我。
可安若又怎能将这些他亦百般筹谋都无能为力,甚而心中含恨的话说出,让他痛苦呢,
从前总是他包容着她,爱护着她,这次,就让她来心疼他罢。
即便再恨这十年之距,宗渊都从未想过要她陪葬,他只恨自己身体不够强健,终究未能走到她身后,竟至最后,伤她最深之人是自己,让她生受爱人死别之苦痛。
他终究是欠她了,
宗渊深深看着她,似要将她的容貌刻在灵魂骨血之中,可流逝的生命却让他不得不慢慢合起眼,声音亦变得轻若不见:“若儿,不哭,是我让你伤心了,我向你保证,来生,与你再见,到那时,我要比今生更早遇见你,不叫你受一丝一毫伤痛。”
“若儿,对不起,留下你,我爱你”
腰间的大手虽未落下,却再未有半丝着力,咫尺之隔的男子双眸紧闭,鼻息全无,
安若仿佛被定了住了般,怔怔看着他,泪水,呼吸亦都停止,不知多久,泪水猛然决堤,她心痛的弯下了腰,却强撑着抬起身,
一只手耍赖般颤唞的去推他的肩,见他没有反应,一下,又一下,直至力气加重,那个疼她爱她的男子都再未醒来,她屏着的呼吸,终于寸寸释放出来,
“宗渊!”
承元三十二年十一月十一日,一代明主,元辰帝,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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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发生的一切,仿如一场无声的默片,安若身处其中,灵魂却似游离在外,她像是提线木偶,被人引扶着做各种他的身后仪式,
她看到许多或生或熟的面孔陆续来到她面前,她麻木无泪的进食,寸步不离的看着他的灵柩前,直至棺椁要盖时,她仿佛忽地惊醒,不顾一切要上前阻拦,最后是谁阻止了她,她又是如何昏过去的,安若已全然不记得,只再醒来时,他早已入葬皇陵。
后面的日子安若反而异常平静,仿佛灵柩离宫那日悲痛欲绝的女子如同幻觉,她未再出游,也再游不动了,只是搬去了宫外,宫里已是他们的孩子,是当今帝后夫妻的家,
不是她的家。
安若手中诸事早在出游前便交给了儿子,她仿佛一下子便静了下来,每日里看看书,看看花,说是修身养性,却发呆的日子占了大半,
想到陆优优,想她亦如她从前所说,终身未婚,一心行商,甚以女子之身做到了天下商会会长之位,亦影响了无数有志在此的女子。只药瘾终究损她身骨,承元二十三年,她五十九岁时,终病没于床榻。
想到程无纠,他一直秉承她的意志,有间报社在他的管理下,严谨,求真,无私,为国,为民,却他毕竟亦年岁不小,又曾遭受牢狱,承元二十年时,他亦因病而逝,
礼亲王妃,安流光,秦如意,陆铎等等,从前熟识的朋友,亦都在他们出游时,或寿终正寝,或一生孤寡的离开,
她细数她的朋友们,却好似只剩下她还在,
她又想到当年她竟那般大胆而坚定的选择他,而放弃不知能否回家的尝试,现下回想起来,她竟也做了回看重情爱的女子,
想她会那般快的做出选择和释然,其实无外乎是,在后世她无亲无故,并无必须要回去的深切执念。尤其当时她身处的环境,与所拥有的比重,其实已未比后世差。
安若复又回味与他相遇以来的点点滴滴,亦早已看透明悟他所有的筹谋心计,可再回首,她仍觉得他在掌控她,可当承认了这份爱后,他所做的一切,便都可以接受。
她没有后悔当初留下的决定,也没有再去过那里尝试,但她毕竟只小他十岁,之前药瘾之后虽已调养康健,但生了孩子,又历经死别,精神与身体便迅速垮掉,
她不想做一个无爱便会死的女子,可当真正拥有一份完全完整的偏爱时,无人可以承受得住失去,而无动于衷。
安若并未想要寻死,只是一切都提不起心力,她与他的孩子已成一代明君,自己亦成家育子,回首她在这里的数十年,虽早年所遭囹圄,却厄无法与幸相比,
她得到了一份绝无仅有的爱,一个便在后世亦叫无数人歆羡的幸福之家,前有被盛赞千古名君的丈夫,后有功绩不输其父的儿子,还有一位可以交心的好友,一份被天下人认可的事业,
爱情,亲情,友情,事业,从前她想都不敢想的幸福,在这里通通得到,仿佛她来到这里,便是为补足生命中缺失的遗憾,
而她也确实,此生无憾。
安若笑着闭上眼,这个深图远算的男人,终究将她牢牢控在掌中了。
承元三十二年,十二月十一日,掌国朝喉舌却仁爱天下,被世人尊崇的圣安太后,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