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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2024-01-07 作者: 星旅
  第八十章
  每年三月末是皇家狩猎场春猎之时, 前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今年一场瑞雪更预示了当年好风景。

  开猎时, 天子一箭逐鹿,赢满场喝彩, 盛会以此开启, 本应如历年每次尽兴而归, 却不想天子御驾狩猎, 竟不慎跌马, 当即便移驾回宫, 春猎因此戛然而止。

  参加春猎者尽是皇亲国戚, 朝廷众臣, 天子受伤天大之事,好在辰朝天下太平,遂无需天子托病假朝,朝臣们便主动请命, 请天子暂不上朝,务必保重龙体,早日康复。

  天子正值盛年,体魄强健, 众人本皆以为如此伤势至多半月便可痊愈,却不想一月过去竟还未痊愈,而天子威重,已下令无大事不必入宫求见, 是以众臣竟都不知天子而今究竟伤势如何,
  一国之君缠绵病榻非同小可,尤其当今膝下无子, 说句大不敬之语,若真有不测,帝位空虚,国将大乱也!

  为国朝安稳,无论如何,都必要面见天子,速立中宫,诞下皇储,而乾纲独断如天子,岂会服于臣子威逼?数年君臣相得的朝堂,霎时呈拉锯之势。

  陆国公府与勇安候府也正因为此,才特急叫人回京。

  而此时,被朝臣猜测伤势,并仍不放弃被谏立后延嗣的天子,正微服前往京都云径街,点星小院。

  “今日何人上折,”

  吴恩躬随在侧,答道:“回主子,是礼亲王,周内辅,各位御史。”

  “比朕想的晚了些。”

  宗渊似是随口一说,下一瞬,淡漠的眸蓦地一紧,面上神色陡然冰冷,前行的脚步亦倏地停止。

  天子微服,身边随侍皆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天子气息顿变瞬间,吴恩便敏锐察觉,并警惕看去,却这一眼,亦连他都难掩惊色。

  “圣上!这-——”

  宗渊停在原地,身姿挺拔,双手负后,微抬首,眼眸垂睨,春日明媚的天光洒下,模糊了神情,却这一番高高在上的睥睨之态,更叫人见之便想臣伏于地。

  深邃的眸如视死物般,冰冷的睨着摇摇欲坠走来的女子,唇角勾起,锋意乍现,“抓起来,问清楚。”

  话落的瞬间,那东施效颦的女子根本连走到他面前的机会都不曾有,便被人毫不留情堵嘴拉走。

  碍眼的存在消失,满身的帝王怒意倏地收敛,却如此平静更叫人心惊胆战。

  吴恩想不到竟有人敢模范那位夫人,且不论相貌如何,这身气度竟能仿得三分,更想不到这世上当真有这般大胆敢窥伺天子私事之人,甚还敢将那位的姿容教授给旁人效仿!
  圣上对那位夫人的在意,那是连朝廷律法都可以为之更改的地步!却有人敢将天子捧在心尖尖之人以这般轻薄之行现于眼前,他已不敢想象,天子之怒,该会如何降下。

  宗渊已多年不曾如此动怒,他的若儿岂是这些庸脂俗粉也配相提并论的,便是她不在眼前,便是他思念如狂,也从未想过找个替身聊以慰藉,

  这些人敢窥她,敢仿她,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越想,满身怒意便愈高涨,气息便愈冷冽,直至踏入点星小院,迎面而来的空寂霎如一盆冷水将怒与冷沉沉压入心底,

  天子欲知之事,不出半日便已查清来龙去脉。

  “.是周内辅家嫡孙女,乃是年前十月时夫人到承元殿寻圣上,正逢那日周内辅与几位大人入宫与圣上请命,离开时,周内辅曾回头看了眼,便就是那时,看到了夫人。周大人已经交代,乃无意与其夫人提及,并不知竟被家中女私下学了去,更也不曾窥伺天子行踪,亦不知其孙女是如何得知圣上会出现在此。”

  吴恩瞥了眼跪在地上的陆铎,继续禀道:“奴才已严审周家女,其交代,乃宫宴时曾幸见天颜,后无意见圣上曾出入此院,便报以侥幸日日来此欲见圣驾,”

  陆铎当即伏地叩首,请罪道:“微臣失职,竟叫圣上行踪被他人窥探而不知,臣恳请圣上重罚!”

  一个攀龙附凤的女子目光,自不会被护卫天子安危的密卫防范在列,但帝王威严不容分毫差错,失职,便当要罚。

  “领训鞭五十,官将一级,除御前侍奉。”

  此罚不可谓不重,但陆铎全无怨言,甚而他还心中感念,圣上交办他夫人之事,他次次铩羽无功,而此次竟又再次被一女子坏事,数罪并罚,圣上已是宽宥。   
  “微臣领罚,谢圣上!”

  至于周内辅,不论他话中是真是假,有意或是无意,他敢看,敢说,敢做,就要有敢承担后果的勇气。

  宗渊睁开眼,眸光凛冽,缓缓道:“身为国朝重臣,议国家大事,不知自律省身,长舌狡言,如何能守得住君国重任,斥,其枉顾君恩,私窥天子,修身不正,治家不严,但念其年事已高,准其提前致仕,命其清肃家中,拔除恶瘤,静思己过。”

  虽将罪魁尽数处置,但宗渊心头的沉重并未减轻,他坐在常坐的圈椅上,无意识偏头右看,那从来都静静待在身侧安然怡乐的女子,在他目光凝视的瞬间忽然消散,
  他蓦地胸中重坠,指骨收紧,但想到先前她因他而心神不宁,神色动摇,满身沉怒之气终得消减,
  当那飞禽扑朔声传来,将那惊人惊叹的报纸展开来时,惊色与郑重并现,随即是无比畅怀的与有荣焉,

  看到那对朝廷对天子,强国爱民之定语,胸中的骄傲自豪几乎要溢出来,

  而那字字珠玑之下对他的肯定,更令宗渊胸中激荡,血液战栗,他忽地仰首闭眸,喉结滚动,

  他的若儿,有如此大才,

  中宫,也该迎来主人归了。

  *
  在朝臣请命天子应尽快立后传嗣的浪潮越高时,天子曾在猎场受伤至今未愈的消息,在时隔一月之后,终于传到负责打探消息的镖师耳中。

  而此时的仙阆,乃至附近城镇的百姓,每日最关注的,便是有间报社今日又出了何报,报上又写了何人何事,仙阆或他地可又出了何事,

  有间日报在这一月中,已彻底成为当地百姓不可或缺之存在,便有无数人跟风模仿,其内容枯燥刻板,空乏无味,如东施效颦,远不如矣。

  而那一场因鸡蛋之说引发的盛况,两种学说登报之后,投票者近乎全城参与,便不识字的妇人老翁,亦各自分辨几句,只到最后,仍无人能自圆其说,遂那一版争论报,便张贴在报社店内,只待哪一日有能人可以揭报回答,名扬天下。

  而这一月时间,安若不仅将前期投入赚回,随着报社日益出名,深受百姓喜爱认可,每日购报量均有数万数,自是赚得盆满钵满,

  她手下拓印及查探消息的工人都已各增,便连制版之事,她也在慢慢脱手交予旁人,只作最后过审便可,说一句她现在坐着不动亦日进斗金都毫不夸张。

  是以她悠然度日时,忽闻消息道他月前受伤至今未好,甚而还因被臣子催谏立后延嗣,而怒贬老臣,满朝臣子与之为对,甚而连元京百姓在谈论中提及天子无后都带着某种不安时,无异于一道炸雷响在耳畔,

  头中轰鸣,心脏骤紧,她下意识四处询望想找到那隐在暗处的人手,问一问他到底有无事,可满目热闹繁华,她根本不知那人藏身何处,
  这一刻她仿如失智了般,忘了以他的周全,只需她扬声一唤,暗中之人便会主动现身,她站在人间繁华中,心却仿佛置身荒芜,
  担忧,焦灼,使她的心脏疾速跳动,仿佛要震破胸膛而出,那撕裂般的紧绷痛得她忍不住捂着胸口,大口喘熄,气息不足致她眼前发黑,直待那一阵轰鸣渐渐褪去,光明重见,喧嚣入耳,她仿佛重回于世,方才那股猛烈的情绪忽然便降下,理智也开始回笼。

  心口尚在隐隐抽痛,安若放下手,微颦眉想,他那般擅骑射的身手怎会受伤,天子出行身边必定护卫众多,危险根本还未到达前便被排除,

  而猎场内猎物必亦是经过筛检方会放出,他若在狩猎时受伤,多半应是磕碰,或是跌马,那么伤,应该是骨折之类,

  且这一月来她与陆优优时常通信,信中她分毫不曾提及,若果真有事,她深知内情不会不提,也许其实并不严重,只是百姓以讹传讹罢了,而以他的把控,竟容得消息被如此远传,岂知或否是政.治手段?
  而比起他的伤情,被臣子逼婚,因无子而受天下人指摘这两件事,才应是更令他苦恼之事,可以他的智谋手段,又怎会容忍天子威严被天下人如此诋毁?

  他若只是小伤,必不会让流言传扬至此,亦不会叫臣逼君之事发生。

  一国之君的名声又岂会容得如此变故?更以他的城府若仅仅只是逼婚,岂会至于当堂发怒罢官贬斥?
  至于请他延嗣,历来国无储君,必引得国朝动荡,以他之龄膝下无子,便是在现代也会有人道长短,更何况是奉行早早传嗣的古代,
  朝臣逼他立后传嗣,应本一直在催,只因他此次受伤令朝臣惊慌不安,才致如此声势浩大,也或是他真的伤势严重,才会令之前一直不敢提及的臣子,冒着会得罪天子的风险,也定要他早早传下储君?
  那么事情便又转了回来,他的伤究竟是怎么来的,又到底严不严重,竟对国朝的掌控松懈至此,朝中又究竟发生了何事,令他如此怒形于色?将自己陷于与朝臣,乃至天下对立的局面。

  凝神思忖中,安若不知自己何时回来,又是如何回来,只待笔尖悬停于纸上时,她忽然回神,
  她这是要做什么,写信问他到底伤势如何?
  可即便知道又能如何,她不是大夫治不了他的病,还是劝他不要执拗将自己与江山置于险境?
  便不提她的信要多久才能寄到,而那时情况如何,她又以何身份去说,当日说不要藕断丝连的是她,甫一听闻他有事惊急反悔的又是她,
  可安若不后悔离开,若不离开,她不会知无论她用尽办法都无法回去,若不离开,“她不会安心留下,若不离开,她不会看清内心,

  即便此刻她忧心忡忡,亦不后悔。

  想到此,焦灼的心忽然沉静了些,她闭了闭眸,再睁开,眸中关切尤在,却再无挣扎,悬停的手腕亦继续执笔。

  既如此放不下,与其在千里之外胡思乱想,那便去信确认一番,无关其他,只为心安。

  (本章完)